郭汜畢竟是能單挑呂布的男人,李傕噴了幾句便打算調轉馬頭回歸本陣。
對於接下來該幹什麽......這兩個軍頭無賴,卻稱得上心有靈犀。
當然是先殺了這幾百勤王軍步卒!
至於天子嘛,就是誰搶到就歸誰。
“陛下,某護著你殺出去!”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中,徐晃悶聲開口。
“公明。”劉弋微微調轉馬頭,誠懇以對:“朕信以你的勇武,有馬有甲,千軍萬馬中也能殺出去。但說一千道一萬,今日之事,無論是你徐公明,還是這些勤王軍的將士,都是為了救朕脫離囹圄才陷此絕境的,朕如何能拋下你們自己獨走?”
“陛下婦人之仁啊!”楊修終於按捺不住,喟然歎息。
鍾繇和皇甫酈,亦是默然。
須臾,皇甫酈似是想到了什麽,急促言道:“陛下與我換衣衫,我留下!”
“對,陛下可換了衣衫再尋機逃脫。”
劉弋把掛在馬側的兜鍪戴在腦袋上,看著前方令人心膽俱裂的上萬騎軍,昂首言道:“朕不但不走,還要前去會會這二位跋扈的將軍。”
劉弋嘴上鎮定自若,可身後的楊修卻分明看到了天子微微顫抖的肩膀。
見著這一幕,楊修心下疑慮反倒盡去了。
然而楊修不知道的是,劉弋的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不是因為驚恐。
而是因為,他終於想到了一個破局的辦法,能令李傕郭汜乖乖退去,所有人都可以活下去的辦法。
劉弋記得,李傕很迷信,郭汜很憨。
而他現在恰好有一個可以在這個時代的人眼裡,顯示出神跡的辦法。
楊修不知道劉弋的內心活動,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陛下不能去啊!”
“朕不去,難道看著大家任人魚肉嗎?”劉弋神色泰然自若地反問道。
計劃在腦子裡迅速地過了一遍,劉弋的底氣愈發的足了,他確信只要不出岔子,這個時代根本沒有人看穿他是如何人為製造神跡的。
“陛下容臣去,臣是弘農楊氏嫡子,天下仲姓,他們不敢殺臣。”
“這天下,是朕的天下。”劉弋輕笑一聲:“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朕受了這大漢煌煌四百年氣運總得做些什麽......若是躲在你們後面,事事等著你們出頭,那也太沒意思了。”
言罷,風雨聲中,劉弋不太熟練地操控著馬匹,笨拙地向李郭二人駛去。
身後的勤王軍也想跟上,兩邊西涼鐵騎卻齊齊向前一步!
上萬匹戰馬的前蹄落下,大地重重地震動著,仿佛是打了個哆嗦。
正在各歸本陣的李傕和郭汜疑惑地側過了頭,繼而調轉馬頭,向風雨中看不清楚是誰的獨騎駛來。
看著俱是全身甲胄的三刀將李傕和手提大槍的郭汜,劉弋毫不畏懼。
他單衣匹馬,徑自趨向二人所在。
“籲!”
劉弋死死地夾住馬腹,停在了李傕和郭汜面前。
李傕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刀柄,隨後自顧失笑。
面對手無寸鐵的天子,他在怕什麽?
郭汜眼見天子親至,這鐵憨憨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
“陛下吃了嗎?”
本來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
劉弋也被問懵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點了點頭,算是回答了郭汜的問候。
而恨不得找個地縫的郭汜,則乾脆抬頭望向了漆黑的蒼穹,後悔自己怎麽這麽嘴欠。
“李將軍,郭將軍。”劉弋歎了口氣,“你二人率這麽多軍隊來,是前來殺朕的嗎?”
“陛下說的哪裡話?”李傕皮笑肉不笑。
“陛下是天下之主,只有君殺臣的道理,哪有臣殺君的?陛下不用憂慮,俺只是怕郭汜這狗賊害了您,所以才帶兵過來保護您的......您瞧瞧,郭汜帶這麽多兵,指定是想做那刺王殺駕之事啊!”
“少來放屁!”
李傕素有辯才,當年便常被董卓派去當使者,郭汜嘴笨說不過他,不由得怒極,恨不得提起大槍便刺。
可終歸是天子當面,郭汜強忍著怒氣罷了手。
“朕若是問李將軍又為何把朕囚禁在南塢,想來李將軍會告訴朕,是怕郭汜刺王殺駕,所以才保護起來的,對吧?”
“所以朕乾脆不問了,朕隻問一句,二位將軍且聽好。”劉弋忽然來了個180度轉彎,“既然二位將軍不想殺朕,見了朕為何不行禮?”
這是哪跟哪?
李傕聞言愕然,繼而心頭大感不耐。
自從把天子從皇宮裡像是拎雞仔一般擄掠出來以後,他對天子的敬畏早已丟失,脾氣當場便要發作。
誰料郭汜卻麻溜地翻身下馬,用力捶打著胸甲行禮,獨留李傕自己坐在馬上難堪。
這可把李傕氣壞了,氣的他用力地摔了馬鞭。
顯然,天子這個籌碼是從李傕手裡溜走。
而郭汜的手裡,本就手裡挾持著百官這個籌碼,郭汜這時候更樂意在此時給李傕拆台,讓他難堪。
在雙方上萬騎兵的注視下,李傕最後亦是怒氣衝衝地下了馬,拍打了兩下胸甲權作行禮。
“別的朕就不說了。”劉弋居高臨下,看著西涼軍的兩大軍頭,“什麽宮室被毀,百姓流離失所,想來二位將軍根本也不在乎,那朕就說點二位在乎的......敢問二位將軍,一人劫天子,一人劫公卿,現在又引著大兵前來,好似下一瞬就要讓朕看看血流漂杵的慘狀,這到底是為了什麽?權勢,富貴,還是兼而有之?”
李傕心頭冷笑,為了什麽你天子心裡沒數嗎?
去年朝廷裡某些官員引來馬騰韓遂,欲做驅虎吞狼之計,最後馬騰韓遂卻被李郭二人聯手殺得大敗。
在擊敗馬騰韓遂中立下了大功的樊稠想要帶兵向東出關,於是便向李傕索要更多的士兵。李傕顧忌樊稠得人心,又因為當初樊稠私自放走了韓遂產生了怨恨,於是在宴會上刺死了樊稠,兼並其部隊。
以樊稠被刺為導火索,西涼軍團各個軍頭,尤其是李傕和郭汜這對親密無間的戰友,他們互相之間開始了難以避免的猜忌。
位置越高,權力越難以共享。
政治上爭權奪利產生的矛盾,又被大旱導致的缺糧迅速地激化了,養兵靠的就是糧,沒有糧,就得殺人!
互相爭搶糧食的李傕和郭汜徹底反目,最後釀成了焚毀宮室、大肆殺戮長安百姓, 甚至劫掠百官和天子的慘劇。
可這話當著上萬人的面,是說不出口的。
朝廷終究是朝廷啊。
朝廷讓哪路諸侯的軍隊來長安,在法理上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怎能因為招了馬騰韓遂前來,你李傕郭汜便要攻殺報復呢?
就在素有辯才的李傕憤憤無言時,旁邊郭汜的聲音響起。
“沒那麽為什麽,我就是想宰了這狗賊!”鐵憨憨非常直接。
李傕也悟了,他和郭汜引軍相爭哪需要這麽多彎彎繞的理由,自己把自己給繞進去了屬於是。
“俺也一樣!引軍前來就是為了殺了這狗賊,沒那麽多理由。”
兩人沒有說出口的下半句話是
——只有殺了對方,自己才能當西涼軍的老大。
“陛下。”郭汜搜腸刮肚地為自己行動的正義性尋找著理由,直嚷道:“我是為了保護百官,李傕這狗賊就是想殺了您自己當皇帝!”
“明明是你和楊定先要劫天子!做事不密,活該搶不到天子!”
“夠了!”
看著兩個軍頭言語間愈發肆無忌憚,劉弋厲聲呵斥。
李郭二人從未見過天子發火,一時竟真閉上了嘴。
世事就是這般奇妙,天子是仲裁者,當他獨自面對任何一方蠻橫的武夫時,天子的威嚴都會便得軟弱無力。
而偏偏兩個互不對付的武夫同時出現,天子卻因其歷史慣性遺留在人們心中的威嚴,而頃刻間成為了最好的裁判......還是兩人都想爭取過來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