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雨停了。

　　有人決定今天去自首了。

　　那人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領子口有些泛黃卷邊，在路邊的小商店裡買了一包中華，出錢的時候，可以看得到他手掌和指腹上的老繭。

　　老板剛剛打開店門就有人上來買東西，有心和他多扯幾句，然後開始生意興隆的一天，但那人卻好像沒聽到一樣，拿了煙就往外走。

　　那人走到公安局的牆邊，看著精美的鐵欄杆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從煙盒裡拿了一隻煙放到嘴裡叼著，剛想打火又發現一塊錢一個的塑料打火機沒油了，怎麽打也打不燃。

　　轉過身去想去剛剛那個小商店裡再買個打火機，又不小心和後面的一輛自行車對撞。

　　騎自行車的是個小孩，從地上麻利地爬起來以後，馬上伸手去扶被自己撞到的那個人，口裡還念叨說，不好意思，自己一直在按鈴，以為叔叔你要拐彎……

　　騎車的小孩在說什麽，那人沒聽清楚，隻想快點到小商店裡去買個打火機，隨意擺了擺手，就拋下事故現場，繼續前進。

　　小孩看了他一會，扶起自行車，漸行漸遠。

　　那人買了打火機，又走回公安局的牆角下面。

　　牆裡面有顆大榕樹，枝繁葉茂，外面的牆體上長著青苔，斑斑點點。

　　袁知到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洗褪色的衣服，過長且雜亂的頭髮，在樹蔭下蹲著抽煙，格外陰沉。

　　在這種地方，抽了一地的煙頭。

　　袁知心裡想著，這又是哪個退無可退的人。

　　他多看了幾眼，然後把車開進了局裡。

　　警隊今天格外清靜，袁知走到門口的時候只聽到裡面翻資料或者人走動的聲音，覺得納悶。

　　推開門，看見昨天在涼亭裡看到的那兩個年輕人，她們坐在等候座椅上，眼睛紅腫。

　　袁知掐著指頭一算，知道大概是DNA的報告出來了。

　　造孽，造孽啊……

　　還沒感慨兩句，有隻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

　　“袁知。”

　　聲音聽著耳熟得很，袁知回過頭果不其然就看到了某個人，一個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的人。

　　上一任刑警支隊隊長，高景行。

　　三年前調到政治處當處長去了，平常深居簡出，這次上面視察，高景行因為關系熟絡，全程陪同，今天也不知道太陽是怎麽出來的，把這位也給炸出來了。

　　袁知轉身也搭上了對方的肩膀，一副好久不見的架勢，熱情邀約。

　　“師父今天難得想起我們這些老人了，正好，我昨天在老羅那裡搞了點好東西。”

　　邊說邊拉著人往辦公室走。

　　高景行跟著袁知哥倆好的並排走。

　　攬著人進了辦公室，袁知就開始翻箱倒櫃。

　　看見袁知從檔案櫃最下面的那一格了搬出一套汝窯的青瓷茶具，品質不錯，溫潤如玉，高景行笑開了嘴，眼睛迷成了一條縫。

　　“嘿，我以前也把這些東西往這個櫃子裡放。”

　　袁知把東西一樣樣擺好，笑得比高景行還熱切。

　　“那是當然，我這還是跟您學來的，一般人過來，我都不用這個，上次龐大姐來我這，喝茶用的還是塑料杯子。”

　　高景行眼縫了露出一絲精光，隨意的找了把凳子坐下，擺手笑著說“不管她，不管她，咱們今天不管那些煩心事。”

　　袁知聽了這話，笑著點點頭，心裡不免沒了著落，

這個時間點，把這位請出來，不是因為龐大姐，還能是因為什麽人。　　不過心裡想著，是心裡想著，袁知還是手腳麻利地拿出一個紫砂陶罐，打開後獻寶一般遞到高景行的眼前。

　　“看看，您猜猜這是什麽。”

　　高景行看了看這茶葉的形狀又放到鼻下聞了聞，最後拿了一點放到嘴裡。

　　“香，這看著就是普通的綠茶茶葉，但香氣更濃，後勁的回甘更是，你這東西哪來的?”

　　袁知在旁邊燒上一壺開水，打算把東西都燙一遍，聽了這話，走過去和高景行坐在一起。

　　“玉峰山上的老和尚在玉峰廟後面種的茶樹，老羅這些年總是跑上面去燒香拜佛和那個老和尚混得半生不熟的，他從哪裡搞了一些，我昨天去他那遛彎的時候，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全都順過來的。”

　　南方多丘陵，散落在大大小小山峰裡的小城小鎮不計其數，玉峰山脈蜿蜒綿亙，將漓陽圈抱在正中，玉峰山則是漓陽乃至玉峰山脈最高的一座山，遠處望去群峰簇擁，唯玉峰山一座矗立其中，享眾山朝拜，受雨雪風霜。

　　設在玉峰山山頂上的玉峰廟雖然離城區遙遠，山區的路上更是九彎十八繞，開車到了山腳還要步行走石階上山，但玉峰廟的香火依舊鼎盛。

　　種在那的茶葉，就算是普通的綠茶，也莫名貴氣幾分。

　　高景行把東西放下，笑呵呵的點頭“好東西，我今天就跟你做這個從犯，你泡一點，我也嘗嘗這個玉峰山頂上的茶葉。”

　　袁知大笑，手上燙杯子的動作不停“那我可是找到了大靠山了，待會您走的時候一定要帶些走，這樣我就不怕老羅來找我算帳了！”

　　高景行點頭，看著罐子裡的茶葉躍躍欲試。

　　袁知從前在高景行手下呆過很長一段時間，高景行平常沒什麽特別的愛好，就喜歡泡泡茶，漓陽平常不會出什麽大事，大多數時間袁知都陪著高景行用不同的茶具喝不同的茶葉，修身養性。

　　泡茶的工序印在了袁知的記憶深處，高提茶壺，茶水傾斜至杯內，沒有水花飛濺，如此反覆提拉茶壺，瞥見自己因為發福短粗的手指，袁知突然笑出聲，把一雙手伸出來翻來覆去地看。

　　“老了，看看我這雙手。”

　　高景行搖頭，指著袁知的啤酒肚“想你年輕的時候也是一表人才，現在成了這幅樣子，那是老了的原因嗎，但凡你平常少吃一點，也不會胖到這個地步。”

　　奈何袁知不聽，雙手托著茶托將茶遞到高景行面前。

　　“不說這個，今日無事，有佳客，宜飲茶。”

　　高景行端起茶杯，靜默不語。

　　袁知的心碎在此刻，無聲無息。

　　對生活失去興趣的袁知心裡盤算著什麽時候找個理由出去，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到底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人，高景行看他那恨不得癱倒的樣，就知道他心裡在打什麽主意。

　　“我聽說隊裡這幾天天天有人熬夜整理資料，就你這個隊長還真是準時準點下班，不是我說你，你現在坐到了這個位置上，也該敬職敬業一點，別一天天的還像剛進來的小孩子一樣不懂事。”

　　“我這幾年事忙，沒有管你，什麽差錯都給你扛下來，把你慣的不成樣子，正好今天有空，我要看看以前交給你的那些東西你還記不記得。”

　　聽了這話，袁知的心化為齏粉，散在空中，無影無蹤。

　　這熟悉的感覺，袁知閉眼想著今天早上他看見門口的那個退無可退的男人。

　　一切順理成章。

　　這套路，幾年沒見過，他還真快忘了。

　　“我到還好，不過這些年來來去去，隊裡新人多了不少，這次碰上兩個大案子，您要有空也多教教他們。”

　　高景行的臉隱在水汽繚繞後面。

　　“新人是要多歷練，讓他們多出去走走，不過我吩咐像個什麽樣子，現在你才是隊長，要多監督他們，多給他們一些練手的機會。”

　　“外頭是慶民六樓那個案子的家屬吧?孩子看著可憐，你讓人多跟進案子的進度。至於龐娟的事我懶得管，你也不用去插手，蔣河東那個案子算他們家自己的事情。”

　　“這兩個事影響惡劣，我們要竭盡所能，盡早結案，知道了嗎?”

　　袁知點頭，站起身走了出去。

　　高景行的話卻還沒有說完。

　　“這種事本來不需要我來一趟，但袁知，這幾年下來你看看你自己，越發不像話，不聽話，愛較真，是我把你帶出來的，我念著情誼，隨你打打鬧鬧，但別人不會。”

　　袁知低聲應了一句知道了，就走了出去，關上了門。

　　外面一群人懶懶散散，季磊的兩個孩子坐在角落裡的等候座椅上，面目模糊。

　　“老劉，帶那兩孩子出去轉轉，開解開解。”

　　有個瘦高的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站起來，應了一聲，然後帶著人走了出去。

　　袁知看著剩下的人，有一大部分的人癱在桌子上，很是憂心。

　　“你看看你們，大清早的就這麽懶懶散散，哪有一點這個年紀朝氣蓬勃的樣子！”

　　“靳司，關固安。”

　　有兩個人頭從群眾中凸顯出來。

　　“你們兩個調幾個人去慶民走一趟，看看有什麽漏掉的東西。”

　　關固安本來還以為要挨批評，聽了這話倒是很積極，靳司扭著頭看了眼隊長辦公室，有些疑惑，但還是應下來。

　　前天一大群人把慶民裡裡外外搜了個遍，現在再讓人過去，明顯是個偷懶的好事，和靳司、關固安關系好的都向他們投去渴望的目光，躍躍欲試。

　　上班嘛，向往自由，不寒磣。

　　袁知操著手，臉上一副看透了你們這一群以摸魚為志願的人。

　　“去去去，想去的都去，回來的時候要記得給大家帶飲料。”

　　在壓抑的歡呼聲裡，袁知退回辦公室，把一切隔絕在外。

　　路上靳司問戚風光，這個時候老袁怎麽想起來給大家放假了。

　　最後他們抉擇了出來，留了幾個自願留守的老人看家。

　　戚風光開著車，目視前方，不經意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地講。

　　“這幾天大家都太忙了吧，休息休息，勞逸結合嘛。”

　　靳司點點頭沒有接著說什麽。

　　公安局門口的那個男人，最後還是走了進去。

　　那個時候刑警大隊沒剩下幾個人，他被一個瘦高的相貌平平的警察帶進來。

　　……

　　一群人出去小打小鬧，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再大包小包的回來。

　　“你們出去的好啊，”老劉手裡拿著一遝文件，看著他們蹦蹦跳跳走進來，“知道你們出去的這幾個小時裡整個世界都變了嗎?”

　　靳司沒聽懂，直覺發生了什麽他沒有預料到的事情，一臉懵比，頓在門口。

　　在局裡從小混到大的戚風光，熟門熟路“劉叔，怎麽了?”

　　老劉也只是走個流程，通知他們一聲，反正事情差不多已經塵埃落定，就等著這些人掃尾善後，他徑直走向戚風光，接過戚風光手裡提著的飲料。

　　“你們前腳剛走，就有人後腳跟著進來自首，慶民六樓那個案子是他做的。”

　　“誰?季磊?”

　　靳司就跟在戚風光身後，老劉走過來的時候不可避免的迎上他們目光，有個名字在嘴邊，即將脫口而出。但老劉看出了他心裡想著什麽，抬手打斷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一個叫沈康的爛仔。”

　　爛仔是當地人對於賭博欠了很多錢，或者吸毒，或者年少輕狂有案底的人，一群爛泥扶不上牆的人的一種特稱。

　　“他以前和季磊關系不錯，後來落了難，但季磊想著到底還是兄弟，一直和他保持聯系。”

　　“上個月那個人在渡口輸了筆大的，沒錢還，差點不能出來，當時借了高利貸，出來就找季磊借錢。”

　　“季磊借倒是借了，但終究填不上渡口那個窟窿，有人追他的債，他自己家待不了就躲在季磊家，有一回出門的時候被認識的人看見了。”

　　“追債的人也就找到了他，他爭取了最後三天的時間。”

　　“他說他被逼得沒辦法。”

　　“然後綁了齊晴和季磊。”

　　“逼他們說出銀行卡的密碼。”

　　飲料剛從冰櫃裡拿出來，靳司一手提著一袋，絲絲縷縷的寒氣不知不覺包裹了他，向他發起進攻。

　　靳司看著眼前的人，刑警隊的前輩，出去吃飯喝酒的時候，他最為爽快，雖然年齡和資歷都要大他們這些新來的一截，但他總是喜歡和他們混在一起。

　　“所以，”靳司問出自己的疑問“為什麽季磊沒事?”

　　老劉看出他心裡可能有點不舒服，也知道他們當時太過堅信季磊就是凶手的可能，但是。

　　“我們不能憑著主觀去看待案件，沈康交代了，他當時其實只是想嚇唬一下季磊他們，動手的時候也想著不能在自己的兄弟身上動。”

　　“照他的說法，他在齊晴的身上扎了兩刀，季磊就把密碼告訴他了，但他拿到銀行卡和密碼的時候，整個人的精神可能處在一個癲狂狀態下，拿著東西迫不及待的就出了門。”

　　“等他回去的時候，齊晴的血已經流的遍地都是，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他沒辦法，又拿著刀威脅當時已經懵了的季磊，讓他處理現場，”

　　“那事後呢?”靳司不解開口“事後季磊不會來報警的嗎?他有那麽多次機會，為什麽還要幫那個沈康遮掩。”

　　老劉提著東西放到桌上，從塑料袋裡拿了一罐紅牛打開喝了一口。

　　他做事素來周全，要不然也不會被留著看家。

　　“因為季磊不止有齊晴，他還要顧著自己的父母，兩個人來往久了，季磊爸媽也和兒子的朋友熟絡。”

　　“事發以後他就躲到了季磊父母家，沈康想把事情整成一個失蹤案，他的要求季磊沒有辦法不答應。”

　　看著筆直站立在原地的靳司，老劉言辭懇切。

　　“盡管如此，季磊的錢填不上渡口的帳，季磊出去借的錢也填不上，他被高利貸追得沒辦法。”

　　說到這裡，老劉在身上摸索出一包煙，從裡面抽了一根出來叼在嘴裡。

　　“說起來也好笑，別人來自首，不是因為良心上過不去，居然是為了過來避難。”

　　正感慨著，他打算拿打火機把煙點上，旁邊就伸出一隻手來。

　　戚風光把老劉的煙搶過來。

　　老劉的視線也跟著轉了過去。

　　戚風光指著牆上掛著的禁煙罰款標示說。

　　“無煙辦公。”

　　兩手空空的老劉氣笑了，朝著不遠處走過來的袁知揮手。

　　“老袁，我要舉報！戚風光抽煙！”

　　戚風光不喜歡煙味，只有平常煩得很了，才抽一根，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一件事，但是……

　　“證據確鑿。”老劉抓住戚風光拿煙的那隻手“這可算我為大家無煙辦公環境做出了巨大貢獻。”

　　靳司沒那麽糾結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和他們一起鬧了起來，嚷嚷著要自己師父請大家吃晚飯。

　　戚風光去搶老劉拿打火機的那隻手，反駁自己頂多算未遂，但老劉肯定算從犯而且還教唆犯罪，這種情況下，老劉也要擔責。

　　被脅迫了的老劉看見真正的大佬從隊長的辦公室了出來，滿口答應。

　　“請客就請客，大家今天把事情搞好，我和戚風光兩個人今天晚上請大家出去吃飯。”

　　高景行一打開門就看見這一群人怎怎呼呼的，依靠在門邊無奈的笑了，朝著袁知招了招手，把他喊過來。

　　袁知知道高景行要說什麽，稍微安撫了那一群吵吵鬧鬧的年輕人，就走了過去。

　　老劉看在眼裡，心裡想著一切盡在掌握，開開心心地帶著人做工作的交接。

　　在這些人回來之前，他已經把口供什麽的記錄都寫好了，就等人回來，把剩下瑣碎的事情做完。

　　慶民六樓的案子性質惡劣，大家都以為要把凶手緝拿歸案會困難重重，甚至於說這個案子後面可能不了了之。

　　但誰也沒想到，這才幾天，凶手自己上門自首，多多少少心裡有些空落。

　　可是和平常相熟的人相互開兩句玩笑，又覺得沒什麽了，畢竟凶手已經抓到了不是嗎。

　　袁知和高景行說完話，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的一副大家做事做得熱火朝天的場景。

　　“老劉！”

　　袁知召喚刑警隊的神獸。

　　老劉有召必應，小跑著來到袁知旁邊。

　　袁知先是小聲的跟他說了一句“你居然敢算計高秘書長的錢包。”

　　然後對著隊裡的人說。

　　“秘書長說大家最近辛苦了，今天晚上他請大家吃飯。”

　　集體歡呼。

　　戚風光抽空朝著袁知的方向看了眼。

　　心想著自己果然沒什麽遠大志向。

　　晚上吃飯，吃到深夜。

　　大家都喝了酒，戚風光喝得尤其的多。

　　靳司給他打車把他送回家，自己一個人，在回家的路上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