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時候我的身體出了些毛病,到市醫院住了兩個星期的院。
說來奇怪,我對我住院之前的任何事情都沒有了印象,我像是剛剛獲得生命一樣。父母也對我的病情緘口不談,每當我問起我的病情時,父母就支支吾吾地用其他事情來扯開話題。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哪裡不舒服,事實上,我除了頭有些痛之外,再沒有任何病症。
出院當天,父親開車把我接回了家,一路上,父母都在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我的留學生活,說我在美國不好好學習,只顧著玩樂,現在把身體也搞壞掉了。
這時我突然坐起身子,用詫異的表情看向坐在我一旁的母親,“美國?”我問母親。母親也吃驚地看著我,衝我點了點頭。父親在前面開車的手抖動了一下,隨後他告訴我,我在美國上大學,前些時候剛回國。
我揉了揉太陽穴,這些記憶像是不屬於我的,只是被強行塞進我的腦子裡,我愈發覺得事情不太對勁,我繼續問母親,“我是不是腦部受到了重創?以至於我的記憶發生了錯亂?為什麽我什麽都忘記了?”
父母面露難色,母親已經閉上了嘴巴朝窗外看去,輕輕歎了口氣,冰冷的窗戶上留下她口腔裡的熱氣。我看得出來,他們並不想談論我的病情,他們越是這樣,我越發心慌,越是決心要弄清楚這一切。
我坐在車裡呆滯地看向窗外一閃而過的景色,忽然想到我在醫院剛睜開眼睛時,我看到病床前有兩個人,我不認識他們,直到女人喚我一聲子恆。
我的腦子這才告訴我,女人是我的母親,旁邊的男人是我的父親,可我的眼睛依舊沒有認出他們。
太陽照著大地,我將頭靠在了車窗上,我一定是失憶了,我告訴自己,可父母為什麽要對我隱瞞什麽呢?我轉過頭看了看車窗裡倒映的母親,母親的頭髮裡夾著銀絲,眼角的皺紋已經刻在了皮膚上,我也重重地歎了口氣。
父親開著車子拐進了一個高檔小區,我抬頭看了看一棟棟的高樓,這些高樓排列整齊,樓體塗著銀灰色油漆,我在腦子裡搜尋關於這個小區大樓的記憶,顯然,我搜尋不到。我扶著腦袋,側過頭,用一隻眼睛看著窗外我並不熟悉的景色,崩潰的情緒再次佔領了我。
父親把車停在車位上,向我和母親點了點頭,母親拉著我下車,父親便在車裡擦起了玻璃,他很熟練地拿起手邊的白布,賣力地在車前玻璃上擦拭著,這像是他的習慣。
等父親擦完玻璃後,他也隨我們一起上樓。電梯停在我們面前,我被父母擁簇著進到電梯裡,我站在離電梯按鈕最近的位置,母親把電梯卡遞給我,向我揚了揚下巴。
我接過電梯卡,在電梯刷卡處刷了一下,接著我愣在了那裡。
“沒按樓層。”父親小聲提醒我。
我依舊愣在那裡,“按幾樓?”我沒有底氣地問。
我沒敢回頭看父母的表情,但不用看我也知道,父母此時的表情是什麽樣的。我面朝電梯的牆壁,臉已經紅透了,母親走過來按了十二樓的按鈕。
二樓,三樓,四樓,電梯緩慢地上升。電梯裡死一般的安靜。
“不抽一支煙嗎?”我為了緩解尷尬,這麽問了父親一句,在我記憶裡,父親極愛煙酒。
我回頭便瞧見父親瞪大眼睛看著我,隨後他看向母親,母親也看向我,尷尬的氣氛持續了數十秒,母親開了腔,“你父親不抽煙。
” “戒了嗎?”我支支吾吾道。
“我從來都不抽煙。”父親略微尷尬地笑了笑,他的表情扭曲著,尷尬得好像在對陌生人做自我介紹。
“對不起。”我隻想到這麽一句,說完我就低下了頭,並且下定決心絕不再亂說一句話。
“沒事。”母親依舊是很慈祥的聲音。
到了家門口,母親很體貼地快步走到我的前面,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拿出鑰匙開了門,我知道她是怕我不認識家門,怕我再次尷尬。
進入屋子內,母親笑著把家裡的位置以及每個屋子的主人都告訴了我,我在一旁低垂腦袋只顧著點頭。父親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滿目愁容。
我進到那間似乎是屬於我的屋子,金絲胡桃木的床、棗木色的衣櫃、莫名花紋的床單,全都是我完全不熟悉的樣子,我坐在床上,雙手撫著柔軟的被褥,眼淚幾乎要流下來。
我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這一切都像是假的?比起失憶我更像是記憶錯亂。想要弄懂這一切,只有去找父母談談,他們肯定知道什麽,我必須用最強硬的口吻,我有權利知道自己的病情, 我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
我推開房間門,聽到父母細細的耳語聲,我把門縫關小,耳朵伸在外面,還是聽不清,我把頭再伸得遠了些,父母的聲音戛然而止。
“子恆?”母親叫我。
“嗯。”我硬著頭皮回應,順勢出了房間。
父母坐在沙發上衝我招手,我有些拘謹地坐在父母對面的沙發上,聽他們談論著我的事情,除了我的病情。我心裡清楚,他們是怕我繼續持續這種尷尬的處境,所以用聊天的方式告訴我所有關於我的信息,我有些感動,但更多的還是迷茫和無助。
我從他們口中,我大概知道了許多我的事情,我今年二十二歲,在美國洛杉磯留學,每年回來兩次,但這次我請了兩個月的假,但為什麽請假他們沒說,我也沒好意思問。
他們還說我從小就聽話獨立等等,說我比別的孩子聰明一點。他們也告訴了我家裡的事情,諸如我們是什麽時候搬到這個小區的,以前是在什麽小區生活之類的。
可父母對我病似乎有種深深的抵觸,不光是病,任何關於我身體的東西他們都會滿臉愁容。當我問起他們我手臂上的疤痕時,父親咳了一下,接著他閉上嘴巴,不再說話了,母親倒是說了一句,說是我小時候弄的,她也記不清了。
並不是我故意刁難他們,只是我臂上的那個疤痕是在太過顯眼,我的記憶裡完全沒有那個疤痕的任何記憶。當然,我沒太較真,畢竟我沒搞懂的事情那麽多,不差這一個。
但是,我究竟是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