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慘白地露出半張臉,黑夜如墨,月光冷清,像是墨汁裡摻了些許清水,把濃黑的夜色稀釋了許多。
黑不是那麽黑了,白倒也不算白。夜色伴著春風,春風依著春柳,春夜就這麽稀裡糊塗而又天經地義地展開。
外面很安靜,軟綿綿的安靜鋪天蓋地地襲來,所有的東西都向我的大腦反饋一個指令——該睡覺了。我躺在床上,聽見外面樹葉細微的沙沙聲,隨著一陣一陣的風,樹葉跟著一陣一陣地響。
樹葉倒有一股身不由己的感覺,真可憐,我撇撇嘴,翻了個身,找到一個更加舒適的姿勢睡了下來。
嘩啦啦——
這個聲音十分突兀地出現,我猝不及防地瞪大了眼睛,殘余的睡意和剛剛對樹葉的同情全都消散不見,只剩下疑惑與恐懼。
又傳來一聲,大抵是為了告訴我剛剛的不是幻聽,我喘起了粗氣,並且斷定是隔壁房間的聲響——家裡進小偷了,我告訴自己。
那聲音仿佛就是在我耳邊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開鎖,也像是在靠近。
冷汗隨即一陣一陣冒了出來,我知道我清醒得很,我篤定家裡一定進了小偷,但我沒有類似經驗,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我的身體像被灌了鉛,大腦也停止了運作。
我閉上眼睛,隻眯成一條縫,我盯著沒關緊的臥室門,心裡的恐懼再次升騰起來。
報警!我得找機會報警,我激動起來,好像我馬上就能將小偷繩之以法一樣,但我馬上又絕望起來,我的手機在客廳充電。
真該死,我心裡罵道。
現在我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假裝睡著,但心臟咚咚咚地衝撞著我的胸膛,鼻孔裡也噴出粗氣。我心裡開始胡思亂想,電視劇裡的劇情竟然在我身上上演了,誰能想到會有小偷光顧我家,再嚴重點,或許明天早上的熱搜應該有我的獻身,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無辜男子被小偷殘忍殺害。
或許小偷偷完了東西就會逃走,電影裡都這麽放,但我轉念一想,我家裡什麽值錢的東西都沒有,要是小偷惱羞成怒,覺得自己白忙活一場,把我殺了也不無可能。
我心裡默念著阿彌陀佛,希望小偷適可而止,趁我還沒“發現”之前,趕快離開。
顯然小偷不這麽想。
嘩啦啦——
又傳來一聲動靜,我渾身毛孔都豎了起來,這是我聽過最恐怖的聲音。
我思忖片刻,竟有些生氣,一股熱血瞬間衝進我的大腦,方才灌了鉛的身體重新蘇醒,我把腿挪了一個位置,這已經不是盜竊,這是在挑釁。
一瞬間,我腦子裡想了無數種方案,是貼身肉搏,把他繩之以法,還是躲在門後,等他進來的時候,給他致命一擊,所有的畫面都像電影在我腦海裡過了一遍。
太危險了,我長舒口氣,冷靜了下來。
還是裝睡來得實在。
我蜷縮著趴在床上,要是小偷敢進來,我就騰地跳起來,嚇他一跳,然後跟他拚命,我能做的也只有那麽多了。
汗水打濕了床單,我的身體也因為長時間的蜷縮變得僵硬。
外面許久沒有了動靜,我心裡有些暗喜,或許小偷見我家徒四壁,失望地離開了。但是安全起見,還是得多趴一會,我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手腳傳來刺痛麻木的感覺,我翻了個身,外面真的沒有聲音了,我坐了起來,等到手腳的刺痛感消失,才躡手躡腳地下了床。
我豎著耳朵聽,
外面沒有動靜,我光著腳走到客廳,開了燈,燈光很亮,我虛著眼睛觀察著四周,終於找到正放在茶幾上充電的手機。 幸好手機沒被偷走,現在要不要報警?我有些遲疑,還是決定先看看家裡丟了什麽東西。
我準備在家裡轉一圈看看,這時,大門處突然發出異響,我呆站在客廳,心裡大叫不好,小偷殺了個回馬槍!
門驟然打開,一個黑影出現在門口,我倆四目相對。我吞咽著口水,好像在等待死亡。
他稍稍愣了一下,隨即從身後掏出小刀,把門關上後徑直往我這裡走來。
我往後退了幾步,由於驚嚇過度,汗水淚水一並往外湧。
“你怎麽回來了?”我衝著他絕望地大喊。
他愣住了,拿刀的手還是停留在空中。
“回來?什麽回來?”他停止靠近,站在原處甕聲甕氣地問我。
“剛剛那個小偷不是你嗎?”我哭著把雙手舉過頭頂,向他示意我沒有反抗的意思,順便用淚水來感化一下他的善良。
“小偷?”他又愣了一下,接著說:“不是我,怎麽?你家剛剛進了小偷?”他的被蒙住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從聲音裡我聽出了戲謔的味道。
我越想越委屈,加上剛剛驚嚇過度,竟開始抽泣,我也不管他是不是在一旁看熱鬧,我抓住自己的頭髮喊:“我怎麽那麽倒霉,畢業到現在才找到工作,今天一晚上家裡就進了兩個小偷!”
他笑出了聲,刀還是握得死死的,他走過來搶走我放在沙發上的手機,然後在屋子裡轉了兩圈。
“我身上還有幾百塊錢,就在臥室外套的口袋裡。”我邊哭邊指著臥室說。
他果然不客氣,聽完就往臥室走去了,撂下句:“你在這別動。”
我自然不敢亂動,只能癱在沙發上哭,嘴裡還念著:“前腳剛走一個,又來了一個。”
念完我又嗚嗚嗚地哭了起來,心裡大罵這命運的不公,把我當成玩物一樣,這麽多戶人家,兩個小偷偏偏選中了同一戶人家,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他從臥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小刀和零零碎碎的幾百塊錢。
“賊不走空。”他對我說,說完點了點手裡的錢,隨意抽了幾張,把剩下的扔給我。
我眼淚還沒擦乾,客廳的燈光和眼淚混在一起,晃眼的光有股迷離的感覺,我也覺得我是在夢裡。
他走了,關門的聲音很小。
我想給家裡人打個電話,或者報警,但是手機被搶走了,那是我剛買的手機,眼淚再次湧了出來,我趴在沙發上哭。
我想起身看看第一個小偷偷走了什麽東西,但我不敢,興許還有第三個小偷,想著想著我趴在沙發上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我眼睛還沒有睜開,就把昨晚的可怕經歷全部回憶了一遍,我揉著眼睛站起身,看到進門桌上擺著的手機。
昨天那個人沒有拿走,我連忙拿起手機,手機下面還放著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登門打擾,這輩子欠的命,我下輩子還。
這是他原本準備好的紙條,我捏著紙條又讀了一遍,我歪著腦袋,沒看懂。
倏忽,我想起昨天他入室的樣子,堂而皇之地撬門,藏在身後的小刀,我身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我顫抖著手往臥室走去,突然旁邊小臥室的櫃子裡傳來瑣響,我走進去打開衣櫃,一窩老鼠蜷縮在那裡,旁邊還有被啃了一半的間隔板。
嘩啦啦——
嘩啦啦——
我呆住了,我站在原地把昨天所有的事情捋了一遍,接著一屁股坐在床上,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