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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聯的誕生》第4章:混亂的時局
  威爾遜為什麽能贏得大選?

  社會上的主流說法是民主黨贏得了民心。

  什麽是民心?

  陸采薇經常會用一句古文對學生解釋這個詞——“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意思是說治者如舟,民心似水,水既能使船舟安穩地航行,也能使船舟頃刻間沉沒。

  一說到這句話,或者一講到政治,一般大眾心裡就會不由自主的浮現出兩個棋手,手執黑白,以天下為棋局博弈的場景。

  中間還會夾雜著包括但不限於戰爭、陰謀、陽謀、江山、小人、英雄、美人等在內的詞語。

  陸采薇對此很理解,因為以這些詞語而創作的文娛作品迎合了大眾的心裡,不僅一般人愛看,她自己也喜歡,這與好壞俗雅無關。

  但身為一名政治學老師,她不可能和學生講這個。那怎麽用簡單的語言解釋“政治”呢?

  其實回歸“政”與“治”二字本身就很容易理解,簡單來講就是“你”身為統治者需要讓別人接受你的“思想”,也就是被統治。

  思想落實到現實就是政策,別人接受了“你”的政策,“治”也就會順理成章的發生。

  政治學說白了也是研究“人”,而政治學者的作用就是通過各種政治現象或政治關系。

  找出什麽“思想”容易讓人接受,以及怎樣讓一個人或是一群人接受另一群人的“思想”,最後總結成規律。

  所有規律最終都要有一個效果——心甘情願!這四個字所折射出的就是“民心”!

  回到剛才的問題,反過來就可以問:民眾為什麽會心甘情願將選票投給威爾遜?

  因為威爾遜所提出的“重塑聯邦經濟計劃”,迎合了民眾的期待。

  這背後所反映的就是聯邦經濟持續下行,失業率逐年上漲,通脹率與物價指數不降反增,而保守黨內閣卻無作為已經引起了民眾的嚴重不滿。

  原先陸采薇以專業角度分析過威爾遜種種政治行為背後所對應的現實經濟問題。

  但可能是在象牙塔裡待久了,她居然忘了聯邦之所以會出現嚴重的經濟問題,根本原因在於什麽。

  陶嘉月的一番問題提醒了她,是資本主義內生性矛盾導致聯邦經濟結構與經濟生態嚴重失衡,從而致使聯邦的政治生態也失去了平衡,而現在更是已經影響到了國家穩定……

  陶嘉月見老哥還是一臉茫然:“采薇姐都把答案告訴你了,還沒想明白?”

  “不是,我腦子有些亂,你讓我想想。”陶嘉陽將各種信息捋了捋。

  然而捋了半天也沒捋明白,因為這已經觸及到了他的認知邊界。

  陸采薇看陶嘉陽有些為難,有些不忍:“嘉月其實想表達的是,別看兩黨之間因政見不同打的熱鬧,恨不得對方趕緊死。但對於整個聯邦來說兩黨實際上是一體兩面,且互為表裡,本質上是一丘之貉,共同目的都是維持聯邦的穩定。”

  一丘之貉?陶嘉陽有些不解:“威爾遜提出的口號可是“重塑聯邦經濟”,既然是是重塑,肯定要打破現在如死水一潭的經濟政治格局,這必然少不了爭鬥?”

  “死水一潭?”陶嘉月對老哥的形容並不讚同:“你所謂的“死水”,早就變成火藥,現在就差一根火柴它就能炸。”

  陸采薇有感無力:“嘉月說的不錯,現在的聯邦的局勢就猶如一座不穩定的活火山一樣,隨時都有可能噴發。”

  “還記得今天早上有關火星騷亂的新聞嗎?”陶嘉月問道。

  陶嘉陽點點頭:“記得,前段時間火星最主要的城市之一爆發了街頭騷亂,昨天才平息。”

  “這條新聞就是我審核的。你們看到是,雖有流血事件出現,但當地政府還是通過協商平息了騷亂,可實際上……”

  陶嘉月陡然降低了聲調,雙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椅子扶手,好像在壓抑某種情緒:“可事實上卻是出動安全部隊進行了鎮壓!”

  “……”

  陸采薇欲言又止,她本想提醒一下陶嘉月。

  陶嘉陽呆呆的還沒消化完信息,就聽見妹妹接著說道。

  “很多人都認為威爾遜的上台,是普羅大眾贏了財團世家,而且這些人還為其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大眾的勝利。”

  “可這些人卻沒想過財團世家也是由人組成的,而這些人也是大眾的一員。所謂政見之爭,其實只是新舊利益集團之間的鬥爭。”

  “而這些人更想不到是,他們只是集團之間鬥爭的一個工具而已!”

  陶嘉月越說語氣越平靜:“當初將選票投給威爾遜的人,現在都在為法案的通過而歡呼。因為他們以為自己也可以和巨頭們一樣享用蛋糕,卻不知巨頭們已分配好了份額。”

  “最後無論怎麽,也不過是新的巨頭取代舊的巨頭,新的世家取代舊的世家,“聯邦”本身不會有任何改變。”

  “即使這個分配蛋糕的過程會有動蕩,有流血,但只要不是流的自己的血又有什麽關系呢。”說著陶嘉月雙手一攤,平靜的神情中忽然帶上了一絲戲謔,似乎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

  “說不定有了鮮血的澆灌,聯邦只會更加繁榮。到那時誰又會注意到繁榮下的層層骸骨,即使空氣中會飄蕩血腥味又如何,聞一聞也就習慣了。”

  “……”

  陶嘉陽人都傻了,眼前的妹妹讓他感到極為陌生。

  在他印象裡妹妹雖少言寡語看似柔弱,實則是冷靜沉穩極有主見。

  對很多事物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但他卻未想過這見解會如此的鋒利,如刀似劍。

  其實也不能怪他,算上陸采薇三人雖從小就在一起,但上大學時卻分屬三地。

  畢業後雖又聚在了一起,但各自皆忙於工作疏於交流,像今天這樣的暢談更是少有。

  以至於陶嘉陽對妹妹的主要印象還停留在學生時代,卻不知妹妹早已不是他印象中的那個跟屁蟲……

  “你的意思是說威爾遜其實騙了我們所有人?”陶嘉陽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畢竟他當初就將選票投給了威爾遜。

  “也不能說騙。威爾遜有野心,從上台之初的施政方針來看,他確實是想履行諾言做出改變。但奈何聯邦如今的時局就像是一輛失控的列車,單憑某個人的努力是停不下來的。”

  “威爾遜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所以他轉變了策略,就像采薇姐說的他選擇了向利益集團妥協。”

  “客觀的說以妥協交換利益,先給聯邦沸騰的局勢降溫,這個做法確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不過這樣一來……”說著陶嘉月突然停了下來,看向老哥。

  陶嘉陽面露苦笑:“這樣一來所謂的“重塑”,也就會變成修修補補。”

  “沒錯!如此政府無法提供強有力支持,任何想下場和巨頭們分食蛋糕的人,後果會是什麽你應該很清楚。”

  到這裡陶嘉陽要是再聽不懂,他真可以找塊豆腐撞死了,這意思很明顯,他和先鋒醫藥就是最好的例子。

  想到這裡他不知為何想起了一位狂人寫的一篇短篇小說,同時也想起了小說中所描繪的那個“吃人”的時代,和妹妹所描繪的是如此的相似。

  不過他還有一個問題沒想通:“剛剛說,兩黨連同各自支持者的根本目的是維系聯邦穩定,為什麽?”

  陸采薇輕聲答道:“答案很簡單,如今的聯邦政治經濟格局本就是既得利益集團一手推動的,他們當然要維護。”

  “只要能維持現今的格局,誰當總統對巨頭們根本無所謂。”陶嘉月補充道,語氣凜然:“反之誰想打破,那這個人便是所有巨頭的共同敵人!”

  所有巨頭的敵人!

  陶嘉陽仔細想了一下,聯邦能被成為巨頭的壟斷企業、金融財團和政治世家,加起來也就三四十家。

  看著不多,但世人對先鋒醫藥的母公司——先鋒集團,有一句形象的描述:每一個聯邦人從生到死大部分時間都離不開先鋒集團。

  這句話完美適用於所有巨頭。

  而且巨頭並不會單獨作戰,它們會相互之間結成產業聯盟,例如由先鋒集團牽頭,其下轄的先鋒醫藥和另外兩家巨頭下轄的醫藥公司,共同組建了醫藥聯盟。

  這個醫藥聯盟從上遊製造到下遊分銷近乎壟斷了聯邦的醫藥市場。

  這種局面下後來者只能選擇加入。

  加入不僅要聽人家的,同時還要變相的向先鋒醫藥支付一定的“先鋒稅”。

  當初陶嘉陽就是不服這個“稅金”,這才想著用新的產品另起爐灶。

  結果嗎……

  而像這樣的產業聯盟,聯邦各行各業都有,有的行業還不止一個。

  如此巨頭們依舊不滿足,它們在此基礎上不僅利用聯邦特有的“遊說”和“政治獻金”制度,將手伸向了政界,同時還利用債務變相綁架了聯邦政府。

  前者好理解,而後者有些抽象,一般人都看不明白。

  陶嘉陽也是經陸采薇才了解這背後行為邏輯,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而他在了解完之後卻感覺手腳冰涼。

  整個過程其實很簡單,當政府的收入不足以支持開支時,它就需要借錢維持運轉,就像個人或是企業會借錢應急一樣,這也就有了債務。

  向誰借?

  向銀行等金融機構借。

  但借錢就要還,沒錢怎麽辦?

  沒關系可以繼續借新錢還舊債。

  但因為利息,以及各種突發事件等因素,債務越來越高即使繼續借錢也還不起了怎麽辦?

  沒關系可以破產,不過個人和企業可以破產,政府卻不能。

  不過政府卻可以增發貨幣,也就是印錢。

  用印的錢去還債。

  到這裡都好理解,但接下來金融財團的操作卻是令陶嘉陽大開眼界。

  截止到去年聯邦整體的債務數額超過了其整體收入的二十倍之多,已經到了即使印錢也還不了的地步。

  更何況錢也不能隨便印,印多了必然會發生通貨膨脹。

  這個時候有人就想到了債券,顧名思義就是將債務轉化成金融產品。

  聯邦政府用增發的貨幣去買這些債券,這一買債券也就有了價格,同時也就有了價值。

  但政府債券規模龐大,一般投資者根本無法消化,只有各大金融財團才有能力吃下。

  但問題是錢一開始就是它們借出去的,現在它們已經沒錢了,如此它們只能反過頭來再借錢把債券買回來。

  這不是傻子嗎?

  還別說這些金融財團真願意當這個傻子,不僅願意當還搶著當,為什麽?

  無論是政府債券還是私人債券說白了都是一串數字,金融財團將債券買回來並不會放著,因為它們本身也有大量的債務,只有將債券再次轉嫁出去才能賺到錢。

  轉嫁給誰?

  實體企業。

  我們知道進入現代社會之後所謂貨幣本質上就是一張紙,成本可能也就五分錢。

  而到現如今貨幣已經徹底便成了一串數字,成本連一度電等不到。

  貨幣之所以具有購買力,是因為國家信用向貨幣賦權,貨幣有了價值,進而才有了購買力。

  同理國家為債券做信用擔保,債券也就有了價值,進而可以當成一種貨幣來使用。

  金融財團通過各種隱晦的方法將債券轉讓給企業,企業就可以拿著這些“錢”去買原材料,擴大生產,甚至是支付工資。

  就這樣兜兜轉轉最後這些債券就到了大眾的手裡,而從一開始第一筆借出錢就是他們的存款!

  這樣債務關系就變成了民眾和政府。

  而金融財團以民眾對“國家信用”的預期,通過一系列金融操作將本身形同廢紙的債券創造出了價值,並不斷炒作,不僅讓政府維持了運轉,同時自身和投資者也賺到錢,甚至一定程度上刺激了市場繁榮。

  看起來好像也沒什麽問題。

  但仔細一想這就是一個擊鼓傳花的遊戲,人們之所以會接受債券,是因為債券能讓他們賺到錢,只要國家信用不破產債券就可以不斷被轉手。

  但要注意的是債券因債務而生,每一次交易獲得利潤的同時, 也背負了債務,轉手次數越多收益越大,債務也隨之放大,風險也就會越來越大,誰持有債券誰就要承擔這個風險。

  聯邦政府作為整個債務關系的源頭,為了降低整體風險,只能不停的印錢,否者債券無法兌現,國家信用也就會隨之破產。

  要知道就是因為債券等金融衍生品的存在,幾個公司破產就能鬧出金融危機,一旦國家信用破產其後果便可想而知。

  當然實際過程要複雜的多,僅市場流通的金融衍生品就高達三千多種,還有多如牛毛私人金融產品。

  因而很多人看到了有的人一夜暴富,卻下意識忽略了每年淹死在“金融”這條大河裡的聰明人更是數不勝數。

  金融財團就是利用了人的“貪婪”,通過各式各樣的金融產品將聯邦政府、企業、民眾與自己都綁架在了一起……

  “我之前和你講過擊鼓傳花的原理,你應該還記得。”陸采薇對陶嘉陽問道。

  “記得。”

  “既然記得,你再回頭來看國會為什麽會通過法案,應該就明白了吧。”

  陶嘉陽點了點頭,主流說法是為了抑製快速上漲的通貨膨脹,緩解金融危機發生的概率。

  翻譯一下就是擊鼓傳花的“花”已經變成了火藥桶,不能斷,一斷大家都得死!

  “你只看到了法案會投資十五至二十萬億,卻未曾想過這些錢是哪來的。”

  說著陶嘉月將目光望向了寂靜的夜空:“與其說法案通過是大眾的一次勝利,不如說這是資本的又一次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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