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看了小三子一眼,似乎是在醞釀著故事該怎麽講述,良久,父親緩緩問道:“你知道陪著你長大的徐先生是誰麽?”
“知道,徐福嘛。”小三子答。
“那你了解徐福麽?”沉思片刻,小三子搖了搖頭。
“還得從十五年前說起……”父親看著小三子,緩緩說道:“十五年前,徐福懷中抱著位嬰孩,牽著一頭老牛找到了你娘親……”
“您不是要說那嬰孩就是我吧?”小三子愕然,驚呼道:“您是想說我不是您跟娘親生的?”
“莫要打岔,聽我講完。”父親擺了擺手,繼續道:“我與徐福定有盟約,我之前就替他鎮守一個地方。他說,待到嬰孩成人、老牛亡故,便是我回來之時,當年他就是來履行盟約的。”
說道這裡,父親淡淡地看了小三子一眼,說道:“你已經猜到了,你便是那位嬰孩。”
雖已早猜到答案,但由父親親口說出來,小三子依舊驚訝不已。十幾年的身份原來全是虛構,父親的話猶如晴天霹靂,令小三子一陣頭暈。
沉默良久,這才喃喃問道:“那我到底是誰?”
“姬姓,魏氏,魏王假之後!”父親一語道破,“十五年前,秦國大將王賁水淹大梁,魏王降。自此,魏國亡。國中貴族,無論老小,盡數滅亡……雖大秦滅魏,實乃國運使然,凡人不得干涉,然徐福終不忍天下自此再無姬姓血脈,這才將你救下,托付我們照顧。”
聽到此,小三子隻覺頭暈目眩,堪堪站立不穩,沉聲道:“姬姓,魏氏,我本身是魏人……我還身負國仇家恨……”
“你無需多想,徐福救你,一方面是要你延續姬姓血脈,並不是要你報仇雪恨。先前我已經說了,大秦滅魏,實乃國運使然,外人不可干涉。九年前,徐福出海遠拜仙山為陛下求長生不老藥無果。陛下盛怒之下,焚書坑儒,殺盡天下方士。孰不知,方士氣運與大秦國運一脈相承,息息相關。方士式微,則大秦國敗。即使秦王譴徐福再次出海尋藥,亦是徒勞。徐福剛走,陛下便駕崩於沙丘平台。此,亦是國運。人力不可為,亦不得為之。”
“而今,秦皇已故,二世無為,百姓疾苦,天下大亂將始於眼下,可憐蒼生啊……”說到這裡,父親輕歎一聲,好似在替秦皇不值,又似在為天下蒼生惋惜。
父親停頓片刻,繼續說道:“然徐福何許人也?天下方士之首,一身修為通天徹底,神通廣大。出海也罷,侍奉陛下也罷,皆是化身。倒是你,他卻實實在在地陪伴你身邊,待你長大成人。”
此時小三子已呆若木雞,父親所述太多,一時之間不知所措,呆呆地望著父親,眼神中充滿疑惑,“既然救我為傳承血脈,那為何還要陪伴我身邊?”
“這便是徐福救你的第二個緣由,因為你便是本朝之後下一位氣運之子!”
父親一指小三子,朗聲說道:“近氣運者,皆氣運加身。通俗點講,就是與你產生因果的人,自有氣運加持。善因得善果,惡緣生孽債。這也就是我與你娘親為何答應徐福養你成人的主要原因。”
“我是氣運之子?”
“你是!”
“我能當皇帝?”
“哈哈哈哈……”父親朗聲笑道:“氣運與國運雖息息相關,卻各有不同。然古之今來,得國者皆與氣運之子交往甚密。始皇陛下身邊的李斯,便是上一位氣運之子。徐福不是說把心留給你了嘛,
如若沒有焚書坑儒,這心,便該是李斯的了。方士式微,國運則變,氣運也就轉移了……” “心?對對,徐老頭走之前是有這麽一說,還叫我好生保管,可我至今都不知道那心到底是什麽?”小三子急忙道。
“莫急,莫急,會知道的。你聽我慢慢講與你聽,今日我便把這十五年的事和盤托出……”父親看著小三子,說道:“再與你講講我吧……”
“那您是?”小三子像極了後世的捧哏。
“我是齊國人。”父親提到齊國,雙眼微閉,似乎不願想起那滅國的慘痛,沉思片刻,說道:“三兒,你可聽聞過魯仲連?”
“一書下聊城的魯仲連就是您?”這一日太多驚訝,“小時候就聽過您的故事,說書的先生都會講您的故事,沒想到您竟然就是我爹?”
“一書下聊城?”
父親皺皺眉,左手雙指並劍在空氣中輕輕一劃,唰的一聲,前方一塊一人來高的巨石應聲而裂,斷口處光滑平整,像是被某種強大而神秘的力量切割開來。
父親沉聲道:“世人皆談一書下聊城,若不是心中有劍,怎能一書下聊城?可笑至極……”
看著父親隨手一指的威力,小三子瞠目結舌, 雖知父親是高手,卻不知高到這般境地,這不是神仙這是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小三子說道:“他們說您隱居了,早就亡故了……”
“我等修行之人的命數,豈是懵懂世人可知?世人還以為我弱不禁風,世人還認為我沽名釣譽呢!世人的話,做不得數!”父親大手一揮,“秦王滅齊之時,恰逢我不在人間,不然齊國倒不至於一敗塗地。”
“不在人間?”
“你娘自幼患有心疾,當年病情惡化,命懸一線。徐福告訴我,如果尋得氣運之子常伴身邊,他便可為你娘延壽百年。作為交換,他負責尋你,我便為他鎮守魔都。當年與徐福達成盟約我便動身魔都,徐福一邊尋你,一邊為你娘渡法續命。直到十五年前,徐福遣化身前來告訴我,找到你了,我才放下心來……”
“那……那個魔都是什麽?在哪裡?”
“剛才我已經說了,不在人間!”父親歎了口氣,“想那秦滅我齊國,也是國運使然!我若不替徐福鎮守魔都,齊國也不至於…唉,已成往事,不提也罷。”
父親淡然地擺擺手,輕聲說著:“只要你娘無恙,縱使天下皆亡,又有何妨?”
小三子看著眼前的父親,看著這位鐵塔般的大漢,負手而立在這蒼白的天地之間,聽著他述說著對娘親的愛戀,一時心中感慨良多。
父親衝著小三子微微一笑,談及愛人,鐵塔般的男人也會溫柔。
“娘真幸福。”
“哈哈哈。”父親朗聲笑道:“不提你娘,我再與你講講這魔都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