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手,人人都是棋手。
三合會夜襲三鑫公司兩號倉庫的消息,連顧律都能知道,自然躲不開軍統的眼線。原一峰既然有心幫嚴青報仇,也自然不是隨口敷衍。他會統籌謀劃。
統籌謀劃,離不開收集各種、來自各方的消息。加上富士劍社血洗三青幫,青幫豈肯吃啞巴虧?杜管家早已把富士劍社視為眼中釘,非欲除之而後快。杜管家遲遲沒有對富士劍社動手,只是投鼠忌器而已,他同樣是在等機會。
青幫的按兵不動,在道上是示弱的表現。
人弱我強,養肥了三合會的膽子,更是膨脹了壽谷夫的野心。
三合會蠢蠢欲動,消息盡被原一峰所掌握;杜管家的韜光養晦,也被原一峰看在眼裡。
整個上海,乃至整個民族國土,均在日本人的鐵蹄之下。敵強我弱,是不爭的現實,原一峰和杜管家的心理都明白,單靠自己的力量與日本人鬥,無異於螳臂當車。
團結就有力量!原一峰和杜管家不約而同,想到了了聯合舉事。
因為,軍統與青幫之間,有著現成的紐帶——嚴青!
經過嚴青把原一峰和杜管家牽線於一起,江湖上的風吹草動,也就盡在他們的視野之中了。不過,特高課有銅牆鐵壁,原一峰和杜管家很難突破,無法了解到日本人的動向。
原一峰和杜管家無法了解壽谷夫的一舉一動,但在他們看來,這不是問題,因為憑借三合會流出來的消息,就能推算出壽谷夫的計劃。
原一峰和杜管家得到三合會準備來兩號倉庫偷劫煙土的消息之後,禁不住會心一笑,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壽谷夫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原一峰和杜管家分析,三合會在三年前就被青幫一掌拍死,現有的殘存之力,就算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來太歲頭上動土。那麽,三合會怎麽會自不量力,打起了兩號倉庫內煙土的主意了呢?
背後有人,才敢無所顧忌。必定是像富士劍社夜襲青幫第三堂會那般,受到了特高課的唆使和慫恿。
原一峰和杜管家繼續深思內情緣由,日本人無非想借事生事,讓三合會出頭點炮。那麽,沈家俊和韓奎的衝突在前,三合會即將與青幫的紛爭在後,沈家俊和韓奎兩敗俱傷便是前車之鑒。原一峰和杜管家一下子明白了日本人的用意,三合會劫青幫煙土是煙幕,日本人是想把事搞大,然後借機滅了三合會和青幫。
在江湖上,三合會的勢力不值一提,特高課扶植三合會的真實用意,一理通百理通,是為了消滅青幫。
原一峰和杜管家就此了然於胸,要想就此滅了青幫,三合會沒有這樣的實力,壽谷夫必定有後手。於是,他們提前研判,在兩號倉庫附近,派人監控動靜。
青幫有的是人手,兩號倉庫附近布滿了盯梢線人。果然不出所料,在兩號倉庫的周邊以及進出道路上,出現了三三兩兩的陌生人,他們盡管像是閑逛的路人,但四周察看的眼神和隨身筆記的舉動,分明是在察看地形!
察看地形?為什麽要察看地形?原一峰和杜管家一合計,壽谷夫所謂的後手,無非是要安排伏兵!助三合會一臂之力的伏兵!
原一峰是軍人出身,隨後仔細來現場察看後,很快得出結論:以其之道,還施其生!他因地適宜,當即開始按照他想好的策略布置。原一峰調來了軍統上海站所有的輕機槍,佔據有利地形,提前特高課一步,潛伏在了倉庫附近的民居內。
民居之家,當然不能是普通人家,否則嚇都得把人嚇死。青幫門徒眾多,杜管家為原一峰提供了住在倉庫附近的徒子徒孫名單,軍統搶手分批悄悄地潛伏進了這些人的家中待命。原一峰命令搶手,到時趁著夜色翻爬上屋頂,封鎖巷口,做好關門打狗的準備。
原一峰還安排了狙擊手,同樣利用夜色做掩護,攀上兩號倉庫外圍的林中綠樹成蔭枝丫間,夏花盛開的街道中,時刻做好狙殺目標的準備。
原一峰調兵遣將準備的同時,杜管家也在家運籌帷幄,安排人手身帶武器,悄悄等待倉庫內,坐等三合會上門,一舉甕中之鱉!
一切有條不紊,料敵先機,軍統的人負責倉庫外圍,青幫看管倉庫內部,雙方分工合作,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籌謀悄然就緒。
原一峰和嚴青報仇的目標,是壽谷夫和石田。他們料想,壽谷夫和石田同樣是軍人,如此重大的行動,壽谷夫和石田一定會來現場,所以,他們非但在壽谷夫和石田可能出現的位置安排了狙擊手,還身先士卒,預先等候在倉庫門前的道路兩頭,既能坐鎮現場指揮,又能親手殺敵解恨。
火力網已經編織好,只等三合會上門來。
可是,假若三合會尚有一息自知之明,臨陣抗拒壽谷夫的命令,不敢自投羅網又如何?原一峰和杜管家已經想到了,必須推一把,再送一程。
嚴青建議操辦生日宴會,被杜管家否決了,因為沒有青幫堂主的生日恰好在這一天。做事要真,不能隨意作假露出破綻;有人建議納妾、假結婚、唱堂會,杜管家仍然沒有同意,理由是當地風俗沒有在夏天納妾的先例,作假容易被人識破。
杜管家自有辦法,他在鎮上的煙館增開了一個賭場,並在道上放出話,賭場開張當天,青幫成員來賭錢奉送一個大洋做賭資籌碼。這麽一來,青幫賭徒聚眾,兩號倉庫的看護勢必空虛,與沈家俊帶人殺進十六鋪碼頭,甄貴帶弟兄們聚眾喝酒如出一轍,三合會果然中計。
孔立強從鹹瓜弄出來,臨時起意,決定直接去三鑫公司的兩號倉庫。
兩號倉庫是內河碼頭倉庫,地處吳淞口的吳淞鎮鎮外的蕰藻浜邊,與鹹瓜弄相隔60多裡地。由於戰亂,通往吳淞口的道路非但狹窄,還坑坑窪窪,且有日本人設的三道關卡路障。好在孔立強有特別通行證,通過那幾道關卡路障倒也順利, 但路就不那麽好開了。途中,汽車爆了一次輪胎,粟永盛換備用輪胎花費了不少時間。等他們趕到吳淞鎮,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晚上九點,賭場正是熱鬧的時間,也是三合會行動的時刻。壽谷夫算準時間,憲兵隊乘坐四輛卡車在前,壽谷夫和石田分乘兩輛小車在後,車隊浩浩蕩蕩,趁著夜色,等在了鎮口,靜候兩號倉庫內槍聲響起。
然而,三合會十余人一路無阻,闖入倉庫內卻沒有了動靜,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夏蟲蛙鳴,在不知疲倦地叫嚷著沒有星月的夜。壽谷夫坐在車裡等了十多分鍾,撩開車窗窗簾,看著烏雲漫卷,陣雨欲來的天空,心越來越著急。
同樣坐在車內的石田,見倉庫內久久沒有動靜,也禁不住焦躁起來。他下車走進壽谷夫的車,隔著車窗,抬起手腕上的手表朝壽谷夫晃了晃,壽谷夫想了想,一言不發,朝石田揮了揮手。石田會意,鑽進他的車,徐徐超過候在路邊的卡車,朝倉庫方向開去。
吳淞鎮鎮口距離兩號倉庫足有兩公裡之遠,正是一個適合打伏擊的距離!
兩號倉庫外松內緊,三合會的人一闖入倉庫,一張漁網從天而降,一大半人馬頓時變成了落網的死魚,剩余之人,尚沒反應過來,已被槍頂住了各人各腰。
青幫兩人對付一人,依靠人數優勢,不費一槍一彈,三合會的人甚至沒來得及叫一聲,十多人,在二十多人的合圍中束手就擒。等在倉庫之外、吳淞鎮鎮口的壽谷夫和石田,以及四車憲兵,別說槍聲,就是三合會人的呻吟聲都沒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