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立強見原一峰依然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樣子,黯然歎了口氣。他剛想開口解釋,余光卻見車內有動靜。他凝目一瞧,車內副駕駛座上,有一人正在舉槍對準原一峰欲射。
孔立強立即看透,在電光火石間想到了緣由,壽谷夫的車上除了死在方向盤上的司機,還有一個隨從坐在副駕駛的位置。當時原一峰追殺壽谷夫時開了三槍,其實是對準三個人連開了三槍,其中司機當場斃命,坐在副駕位置的隨從只是中槍而未死,坐在後排的壽谷夫因車窗阻擋,這才沒有被原一峰擊中。
在雨中,壽谷夫的隨從已悠悠轉醒,見正面來敵,舉槍便作勢欲打!孔立強眼疾手快,豈肯袖手不顧?他搶在前,抬手舉槍,隔著車窗對準車內扣動了扳機。
“啪”“啪”兩聲槍聲,幾乎同時響起。
兩聲槍響?
沒錯!同時開了兩槍,但卻出自兩把槍,以後相差一秒鍾。
一槍是孔立強所開,另外一槍卻是狙擊手所開。孔立強是對準壽谷夫的隨從開的槍,而狙擊手是對準了孔立強所開。
得幸的是,狙擊手已感觸到了原一峰對孔立強曖昧的態度,所以,孔立強快,他更快,只是手下留情,對準的是孔立強手中的槍。
孔立強手中的槍應聲落地,一時恍然無語,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與此同時,就在狙擊手開槍的瞬間,粟永盛從暗處朝狙擊手撲去,奮起一拳,一擊而中,狙擊手一頭栽倒於地。
原一峰瞧得真切,沒料到孔立強還有幫手,脫口諷刺道:“好身手!”
孔立強緩過了神,見狀連忙喝止道:“幹什麽?住手!都趕緊住手!自己人怎麽可以打自己人。”他見粟永盛收住拳頭,緊接著說:“去把車開出來。”
粟永盛瞪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個狙擊手,答了句:“奧!”
他一個轉身,如飛而去,腳下濺起一片雨花,狙擊手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罵了句:“草你嘛的!”
原一峰伸手,把狙擊手拉起來,卻因大腿受力,牽動的傷口,忍不住呻吟了一聲:“哇!”隨即轉頭對孔立強說:“原來你不是坐這個雜種的車來的。”
孔立強著急地說:“沒功夫跟你們瞎扯!剛才的槍聲一定會招來日本鬼子,我們趕緊走。”他見原一峰與那人在雨中對視線,似乎還在猶豫的樣子,接著招呼道:“我的車總比你兩條腿跑得快。”
原一峰回頭靜聽,遠處的雨點落地聲中,依稀夾雜有追兵的腳步聲,孔立強的話沒錯!他一揮手,說:“好!”
話音剛落,粟永盛已把車從小巷口開了出來。
孔立強帶頭坐上副駕,原一峰在狙擊手的攙扶下鑽進後排,粟永盛沒有開啟車燈,憑借著閃電的光亮,小車穩穩地沿著街道,向西疾馳而去。
吳淞鎮是上海郊外的重鎮,平常熱鬧非凡,今晚卻出奇地安靜,街道上一個人影也不見。一車四人,坐在車內的他們,看著空曠的街道,心裡都很清楚,怕事的市民,看見了鬼子的軍車,聽見了槍聲,誰還敢在街道上閑逛?
確實如此!鎮上之人,此刻都躲在了屋內,有的人蹲在窗沿下,有的人把臉貼在大門上,都在偷偷地瞭望著屋外、街道上的動靜。
蘇格也是這樣,他正趴在大門內的門檻上,隔著門縫看著街道上雨點濺開的雨花,一點一點,變成了一朵一朵,雜亂無章的雨花聚集成溪,在雷聲與閃電的夾道相送下,
匯成涓涓水流,沿著街邊汩汩湧向低窪處。 蘇格看得入神,他的腦海裡,頓時間浮現出了另一篇畫面。那是在留亭鎮,聽聞鬼子要來了,好奇的江沉閣拉著張守儀的小手,貼在舅舅私塾的大門上,先是聽見整齊的腳步聲,然後便塵土飛揚,一長隊鬼子的雙腳在眼前魚貫踏過,與張守儀相握的手,因為緊張而滲出了手汗……蘇格想到這裡,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他突然發現,自己的手居然也被握著,飄遠的思緒頓時回到了現實,禁不住低頭一瞧,緊握自己的那隻手,要比張守儀的手大,但同樣溫軟。他的心隨之一蕩,輕聲叫了聲:“姐姐!”
“哎!”答應之人,名叫錢千芊,乃米行老板錢維鈞的小女兒。錢維鈞受邵璽安所托,把蘇格接來家中收養。他需要打理米行的生意,照顧蘇格的責任,便落到了錢千芊的身上。
錢千芊大蘇格兩歲,女孩子早熟,家務事已經做得得心應手,照顧蘇格自然不在話下,加上年紀相近,蘇格又被安排在錢千芊同一所教會學校讀書,每天同進同出,倆人從陌生到親切,感情一天好過一天。
此刻,槍聲已經停了。蘇格說:“沒有聲音了。”
錢千芊的眼睛,仍然貼在門縫上,說:“別怕,姐姐在,沒什麽好怕的。”
“我沒有害怕!”
“呵呵!其實是我有點怕!”
“別怕,有我呐!”
“我不是怕鬼子,是怕打雷。”
“嘻嘻!你剛才看見有鬼子車開過,怕得跟要命似的,只會說關門關門……”
“這不叫害怕,這叫不想惹是生非。我爹交代過,要我好好照顧你,萬一你胡鬧呢?我不關門還能怎麽辦?”
“我沒有!”
“好了,別說話!你聽……”
“汽車聲音。”
是粟永盛開的車,正風馳電掣般穿過雨簾,在蘇格和錢千芊的眼前,劃出一道長長的水幕。也就一刹那,小車在閃電的揮襯下,擦門而過,如飛而去。
蘇格怎麽也不會想到,門外的街道,街道上飛馳的車內,坐著自己的表哥。
在車內,孔立強抬手用衣袖擦了擦一頭一臉的雨水,自嘲道:“成了落湯雞!”
原一峰抱歉地說:“把你的車給弄髒了。”
孔立強說:“車髒了可以洗。我只怕被你誤解了,就洗不乾淨啦!”
原一峰解釋道:“當時沒看見你們的車,隻道你是坐著壽谷夫這賊子的車來的!”
孔立強笑道:“哈哈,這還了得!我這不成漢奸了嘛!”
原一峰問道:“你們怎麽會來的?”
粟永盛搶話道:“孔先生是聽說三合會要來鬧事,是急著要找嚴青,這才一路尋了過來。”
原一峰好奇地問:“哦?你們聽誰說的?”
孔立強說:“我有個下屬以前是道上的人,他的消息靈通得很。只是晚了一步。這事以後再說,原組長,你受傷了?”
原一峰說:“不礙事。”
孔立強說:“傷就是傷!現在這樣, 我有特別通行證,我們立即回城送你去醫院。”
狙擊手說:“原隊長,子彈得取出來,否則你的腳就殘了,我們聽他的。”
原一峰故作輕松地扭頭道:“你是新人呀!我們能上醫院倒是好玩了。放心,沒事的。”
孔立強知道原一峰所說不能去醫院的一時,他想到了肖醫生,立即說:“我有一個朋友是醫生……”
原一峰說:“不用廢話!你有通行證,那就幫我把嚴青送回去,他明天要上班。”
孔立強問道:“可以!他在哪裡跟你們匯合?”
原一峰說:“月浦厙家宅。”衝著粟永盛問道:“喂,你認識嗎?”
粟永盛回道:“認識。”
原一峰頓了頓,又問了一句:“喂,你練過?”
粟永盛知道已被原一峰看穿了自己的身手,當即承認道:“受過幾個月的強化訓練。”
孔立強一聽,不覺恍然大悟,忍不住瞟了一眼粟永盛,難怪他這麽機敏,原來是專業人才。
原一峰籲了口氣,說:“哦!你的手真重啊!我兄弟打架不是強項,但他的手金貴著呢!”
粟永盛說:“不好意思了,剛才一時著急。”
狙擊手說:“不用道歉,我也是情急之下,差點犯了錯。”
孔立強連忙說:“怪我,都怪我大意,沒有發現車內還有沒咽氣的活人。”
原一峰搖了搖頭說:“都假客氣幹什麽!又不是請客吃飯。我的眼睛沒瞎,你們都手下留了情,以後長點心就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