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兩天,阿木林沒有消息傳來。孔立強心想,乾等在嚴青辦公室已無濟於事,為了弄清程侑去卓立男家偷窺的目的,他去了大成傘坊,躲在馬路對面的空房內觀察程侑的舉動。耐心地觀察了幾天,程侑沒有異樣,仍然一如既往在大成傘坊做事,進貨、出貨、監工,整天忙忙碌碌。孔立強發現,程侑很是敬業,白天做著喬英子的助手,吃住都在大成傘坊,晚上也沒有再出去。
孔立強盯著程侑,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喬英子,卻沒看見過邱長生一次。喬英子如今大腹便便,作為丈夫的邱長生怎麽不陪在他身邊呢?怎就放心喬英子大著肚子來打理傘坊呢?看上去,程侑對喬英子倒是用心,喬英子或坐或站,程侑都會攙扶一把;喬英子進進出出,遇到跨越門檻時,程侑也會攙扶一把?他的心裡一個激靈,難道是……孔立強不敢以小人之心想下去。
這天,到了傍晚時分,程侑把喬英子送出大門,她卻徑直走到了孔立強所在的空房子外。孔立強不知道喬英子想幹什麽,他躲在門後,大氣不敢抽,心裡一陣忐忑,難道是被她發現了嗎?然而,孔立強看不出自己被她發現的跡象。
喬英子站在馬路邊,像是在等人,又不像是在等人;像是在叫黃包車,有幾輛黃包車在她身邊經過,她無動於衷,又不像是在叫車。
她想幹什麽?孔立強只有這個念頭。他的心在“砰砰”直跳,而這樣的心跳,與當年初見喬英子時的心跳不同,那時有滿心的歡喜,現在只有被她發現的擔心。
喬英子沒有說話,安靜地站著。其時,夕陽的余暉,照耀在了牆壁上,照出了喬英子長長的身影。
有那麽一縷身影,從門縫中透到了孔立強的眼前。
孔立強凝視著這一抹陰影,不覺看癡了。
他們近在咫尺,呼吸依稀可辨,可誰也沒有說話。
這,大概就是一種默契吧!
這,大概就是心有靈犀吧!
事實卻是,喬英子偶然一抬頭,她看見了孔立強。這樣的一眼所見,喬英子沒有懷疑自己看走眼,她只需一眼就確定,隱藏在對面的人是孔立強,因而令喬英子原本死了的心一下子活了起來。然而,她只是暗自激動了一會,低頭看你了看自己的肚子,便忍住了,不再朝孔立強多看。直到這時,她忍無可忍之下,像是欣賞晚霞落幕的景色,站到了孔立強的身邊,幾次想見他一面,可是,兩人照面,能說什麽呢?過去了的時光,再也無法回來,喬英子猶豫再三,終究是一言沒發,慢慢地挺著大肚子走了。
孔立強並不知道她會去哪裡?等她走遠,又偷偷看了看程侑,見他正在低頭看帳本。孔立強的心意索然,悄然閃出空房間,也走了。
他回到軍統上海站的大門口,又退了回去,走進了對面的茂林飯店。
事未了,飯得吃。他找了個空位,剛坐定準備點菜的時候,突然有夥計走上來,親切地叫道:“強哥!你是強哥!啊呀,你怎麽會在這裡呀?”
那熟悉的口音,令孔立強緊回頭,抬眼一看,不由得感到一陣的驚喜交加,脫口叫道:“啊!是你!”他一眼認出,夥計是萬步,不過,出於警覺與習慣,他沒有叫出萬步的名字,因為他知道,在蘇州地下戰線上戰鬥的萬步,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家飯店,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地來這家飯店當夥計。
另一個夥計扭頭問萬步道:“小武,你們認識?”
萬步開心地說:“當然啊!他是我哥。
”他指著孔立強笑得一臉的燦爛。 孔立強一聽人叫他“小武”,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好險,幸虧剛才沒有直呼其名。連忙笑著問道:“你怎麽來這裡的啦?”
萬步說:“是我表哥介紹我來的。”
另一個夥計則說:“既然這樣,我去招呼其他客人,你來幫哥點菜吧。”
孔立強連忙說:“沒事沒事,你去忙你去忙。”
萬步高興地拉住了孔立強的手臂,咧開嘴笑著說:“我今天是第一天來做,沒想到就看見了哥。我太高興啦!太高興啦!”
孔立強察覺到,萬步的手在微微地把他往裡拉,已然會意,就說:“我們在這裡說話會影響人家,你們有空的包房嗎?”
萬步回頭問道:“小六哥,我哥問有沒有包房。”
小六哥抬手一指道:“有啊!如意房空著,你帶你哥去就是了。”
萬步連聲說:“嗯嗯!我知道了。哥,你跟我來。”
孔立強跟著萬步走進了如意房,待萬步把房門一關,立即小聲地問道:“怎麽回事?”
萬步噓了一聲,說:“組織連夜把我調了過來,以後我就是你的聯絡人。”
“不應該呀!”
“是的,情況起了變化。”
“什麽變化?”
“組織原定的聯絡人,因為在一個日本特務的家裡與你見過了面,為了防止敵人起疑,領導作出了決定,他已經不方便在你的面前出現,所以把我調了過來與你接頭。”
“因為我們認識?”
“是的!當時組織的決定倉促,你與聯絡人沒有預備聯絡暗號,所以只能由我來與你接頭。”
“明白了。組織考慮周全。”
“稍等!我幫你去廚房下菜,等會再說。”
孔立強隻感到巨大的驚喜,總算與組織聯系上了。他怕自己是在做夢,一待萬步離開,連忙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疼!不是夢!是千真萬確,組織派萬步來聯絡了。
不一會,萬步端著三個菜一瓶酒進了包房,他一邊熟練地上菜,一邊說:“我們先統一口徑,我是顧律的表弟,我的名字叫武善堂,家住文康裡17號。我以前做過稻花村茶樓的夥計,現在是顧律把我介紹過來做跑堂夥計。”
孔立強的眉頭一皺,下意識般地問:“明白!你住文康裡弄堂口那家?”
“是啊!你這都知道?”
“前幾年那裡空關著, 我進去躲過一陣子。”
“難怪我家的鎖被換了。”
“聽陳來生老婆說,你有兄弟二人?大武小武。”
武善堂的臉色頓時陰了下來,點著頭說:“是的!我是小武。我哥已經犧牲四年了。整整有四年了,他是被日本人炸死的。有一次,我們去炸日本人的倉庫,他就、他就……不說了,我們說正事。以後,我每天都在這裡,吃住都在飯店,我們隨時都能見面。”
“好!”
“你回來有幾天了,可有好消息?”
“暫時還沒有確切的消息。我懷疑屈雙喜有問題。”
“什麽問題?”
“我當時來上海是為了重建聯絡站,此事只有寥寥數人知道,屈雙喜是其中之一。我的這個身份,軍統已經掌握,可見屈雙喜有嫌疑。還有,我們在追查一個日本間諜,我親眼瞧見屈雙喜與那個間諜有接觸,然後那個日諜就逃了,正在被軍統追捕,這是疑點之二。因為我們的內奸,投降的是日本人,所以我懷疑屈雙喜有問題,你立即回去匯報,讓組織好好查一查。”
“是!我今晚就去匯報。”
“還有,黑名單我看到了一眼,但沒有機會拿到手複製,只能強記幾個名字,你記一記。”孔立強指了指太陽穴。
武善堂點點頭,說:“好的!你等會,我再出去給你加個菜。否則容易讓人懷疑。”
孔立強揮了揮手,說:“嗯,那你趕緊去,我等你,正好可以記記這些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