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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行旅程》四百三十八、移花接木
  足不出戶養傷,一天、一周,甚至一個月,誰都做得到,但是,孔立強身上的傷,一個月無法痊愈。

  孔立強是一個普通人,愈合凡身肉體上的創傷沒有神話。更為嚴重的是,他的中樞神經——大腦有傷,需要足夠的時間來恢復。因此,浦成他們考慮到,孔立強去嘉定養傷的時間長了,非但容易暴露,過那種暗無天日的日子更是一種煎熬。於是,他們讓武善堂出面,再一次改名換姓,偽裝成相依為命的親兄弟,去鎮上盤下了一個雜貨店,用外鄉人來當地經商做生意為掩護,就此扎下根來。

  孔立強因肺部兩次中槍,新傷老傷擊垮了他的身體,走幾步路就氣喘籲籲,還落下了一個不時咳嗽的病根,每逢陰雨天則咳嗽更甚。又因腦部的子彈無法取出,他頭痛的症狀幾乎每天發作,手裡備一條濕毛巾,也就成了常態。

  從此,在外人的眼裡,孔立強就是一個病秧子,依靠弟弟打理雜貨店度日。孔立強在腦子清醒的時候,想得最多的人是卓立男和表弟江沉閣,也就是現在的蘇格,然而,這樣的思念,他無法說出口,唯能收藏在心底。

  心裡裝著這樣的思念,在外人眼裡便是發呆,目不轉睛看著一個方向走神發呆。

  一個人能夠走神發呆,何嘗不是平靜生活的象征!

  可惜的是,在那動蕩紛亂的年代,平靜生活對誰來說都屬奢侈,孔立強和武善堂又怎能例外?才過了半年多的時間,他們的雜貨店,成為了進出上海的一個陸路交通站。

  又是半年之後,雜貨店交通站被嚴青盯上了。

  此刻的嚴青,已是國民黨上海保密局的副局長,仍然分管情報方面的工作。由於叛徒的出賣,孔立強和武善堂的雜貨店落在了保密局的眼裡。起初,嚴青隻把雜貨店視作為一個普通的交通站,直到有人暗中認出了孔立強,並拍下了他的照片,嚴青的精神頓時間為之一振:孔立強果然沒死!他立即給虞希打了一個電話:“一年多不見的老朋友出現了。”

  虞希警覺地問:“是誰?”

  “既然是老朋友,還能有誰?”

  “孔立強?”

  “除了他是我們的老朋友,假如你還有其他的朋友……”嚴青拖了一個長音,陰惻惻地說:“虞處長,我還需要給你打電話嗎?立即讓你簽字畫押嘍!哈哈哈……”

  虞希已晉升為陸軍醫院保安處處長,她與嚴青平常鮮有來往,知道嚴青不是在開玩笑,便確認道:“你確定是他?”

  嚴青一字一句地說:“非但確定是他,還能確定,他是共黨!”

  “你什麽意思?”頓時間,虞希似乎猜到了嚴青打這個電話的用意,因而語氣中帶著質問。

  “我隻想告訴你,他是如假包換的共黨。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不要怪我沒提醒你。”

  “你想提醒我什麽?是不是想說,你當年的猜想沒有錯,原一峰也是共黨?”

  “這是其一。其二是,你曾經為原一峰搖旗呐喊過,還與孔立強姐弟相稱。這一次呀,你假如再做出格的事,後果你是清楚的。”

  “你在威脅我?”

  “不算威脅,是善意的提醒。”

  “你會這麽好心?嚴青,別當我是傻瓜,你是擔心引火燒身,所以先來堵我的嘴。”

  “我從來沒把你當傻瓜,相反,我一直認為你太聰明。你既然這麽說了,那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只要你不提我與他曾經的過往,我也絕不再去刨原一峰的老底。

我們一切都向前看,舊帳一筆勾銷,誰也不提可好。”  “我沒有問題!”

  “好!那就好!待他的事了結,我請你吃飯。”

  “謝了!吃飯就免了了吧,大家都忙。”虞希頓了頓,“嚴青,你想怎麽對付他?”

  “一個字,抓!”

  “到底是抓還是殺!”

  “能殺就不抓!原一峰當年,就是因為抓了夏靜琴,才惹上殺身之禍……”

  “所以你會吸取教訓,不會讓孔立強活著走進保密局!”

  “這是我明哲保身之本,所以才會跟你提前通個氣。”

  虞希冷冷一笑道:“嚴青啊嚴青,你現在是六親不認啊!”

  嚴青打了個哈哈,說:“多情善感死得快,我還想多活幾年呐!”

  就在當天晚上,嚴青親自帶隊查抄了雜貨店。

  一個分管情報的副局長親臨現場,在保密局成立以來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有道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盡管嚴青下達了“格殺勿論”的命令,行動隊怎敢不留活口?因為,保密局歷來有不成文的規矩,需要站著進局,抬著出局。讓死人進局,屬於晦氣,抓現行活人才是功勞一件。所以,他們在嚴青面前,反而不敢對失去抵抗力的孔立強開槍了。

  正因此,武善堂在突圍中壯烈犧牲了,走路都困難的孔立強反倒再次奇跡般地活了下來。他面對指向自己的槍口,顯得尤為冷靜,手按武善堂汩汩流血的傷口,用頭重重地撞擊著牆壁,發出痛心疾首的呐喊:“天亡黨國……天亡黨國啊……”

  孔立強頭撞牆疾呼,保密局行動隊看在眼裡,無不面面相覷,按照以往的所見所聞,共產黨員在臨死前,往往都會高呼“共產黨萬歲!”可是,他卻在痛苦“天亡黨國!”太意外了!一時間誰也不敢造次。

  嚴青得報,下車來看,見孔立強不停地以頭撞牆的模樣,心裡也泛起了嘀咕,這是在唱哪一出戲碼?

  嚴青如何得知?孔立強此刻頭痛欲裂,他撞牆只是為了減輕痛楚,在頭脹欲炸之中喃喃自語,保持著腦袋殘存的清醒。

  嚴青對著行動隊隊長吼道:“你們看什麽看?給我抓回去審。”眾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下此命令。

  行動隊有行動隊的章法,他們抄家抓人,同時還要搜查!搜查房屋箱櫃角落,搜查疑犯全身。

  這一搜,收獲貌似不大。

  武善堂已提前察覺到了異常,店內早就銷毀了所有文件,但在孔立強的身上,他們搜出了一枚戒指,綠寶石戒指!

  隊長舉著戒指,當著嚴青的面對著孔立強喝問道:“你要想少受一些皮肉之苦,就說了吧,這個戒指是不是你們接頭的信物。”

  孔立強重重地撞了兩下牆壁,“咚咚”聲響,在這樣彌散著硝煙和血腥味的夜裡,直擊在場人的心房,他們被鎮住了。

  孔立強強忍頭痛,掙扎著站起來,只能用短詞語說:“是身份!”

  嚴青站在黑暗裡,一言不發。

  隊長驚喜地問:“是證明你共黨的身份!”

  孔立強把頭抵在牆壁上,依靠冰涼的牆壁來微弱降溫,努力集中精神,斷斷續續地說:“中統……我們是中統……”

  隊長感到萬分的意外,孔立強嘴裡吐出的詞語不多,但異常清晰。中統?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調查統計局?他看了一眼嚴青,見嚴青似乎變了臉色,便回頭再次喝問道:“你說什麽?”

  孔立強閉著眼睛:“中……統!”

  隊長厲聲恐嚇道:“你到底是誰?信不信我現在就斃了你!”

  孔立強用盡力氣,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斷斷續續地說:“張厲生……問、問他……我……我……”繼而指指地上的武善堂,再指指隊長等人,“你們……中了反間計……”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用盡了僅剩的氣力,慢慢癱坐了下來,就此一頭暈了過去。

  此事非同小可!嚴青的心一下子收緊了,唯能暗暗長歎,孔立強啊孔立強,你就是我命中的劫難。他本想當場殺了孔立強,但此時此刻,反而必須保全他的生命。

  孔立強被抬進了保密局,非但救活了孔立強,且對他的審訊遲遲沒有展開,原因非別,證明湯泉身份的綠寶石戒指救了他。

  保密局驗證,這枚綠寶石戒指如假包換!主人的名字叫歷覺明。他們隨即向上逐級匯報,幾經轉折,這枚戒指落到了徐恩曾的手裡。由他證實,中統張厲生擔任局長期間,曾經培訓過一批特工,分散潛伏在各地,卻由於中統和軍統高層的權力之爭,張厲生迫於無奈,收回部分調查權力,不再參與調查部隊人事,也就召回了那些臥底特工。然而,尚有十幾名中統特工失去了音訊,至今沒有歸隊,其失聯的原因是,那條戰線上的直屬長官,已經在重慶遭遇日本鬼子空襲中突然陣亡,沒有留下任何線索,特工名單就此再無人見,這批人就此石沉於大海。

  不過,高層的權力鬥爭,盡管不是秘密,卻堪比絕密,從不外傳,只是心照不宣。所以,上海保密局最後收到的反饋通報,僅有四個字——“確有其人”。卻誰也不知道,湯泉在接受特工訓練時的曾用名,他給自己取名叫歷覺明。而孔立強在得到丁貞才那枚戒指後,暗自算過時間,張厲生在任時最有可能派遣丁貞才這群人。

  可是,嚴青仍然心存懷疑,因為他從來都是自信滿滿,他相信自己獲取“雜貨店交通站”的情報是真,絕對不會不假,也就對孔立強的身份始終持懷疑態度。他因而在擔心,自己與孔立強以往交好的經歷,就像一個不定時的炸彈,說不準就會受到孔立強的牽連。

  因此,嚴青只有一個念頭,死無對證才最安全。當然了,嚴青之所以會這麽想,那是因為他發現了一個漏洞,孔立強的真名叫孔溪雲,而不叫歷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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