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塘公園總共有三片水域,其中北門附近的荷花池是最小的。別看這荷花池不大,就它最吸引遊客。每年夏天荷花盛開的時節,這裡都會聚集大量賞花的人。荷花池中央深三米多,岸邊淺灘不到一米,整個范圍大概和半個足球場差不多。
荷花池西南角建著仿古的亭台樓閣和水榭走廊,遊客可以在此賞花喂魚。一條狹窄的水道在底下通過,它連接著公園最大的一片水域,萬柳塘。說是水塘,其實萬柳塘相當於一個城市的內湖,足足有方圓五公裡大小。
水塘邊柳樹成排,絲絛萬縷隨風飄揚。作為這座城市的一大景觀,萬柳塘一年四季都風景迷人。春天可以踏青,夏天可以遊船,秋天可以看紅葉,冬天可以滑冰。城市之肺絕不是浪得虛名,新上任的市高官也認識到這塊綠地的價值,準備進行商業開發。
“師父,人沒找到。”
距離抓捕風衣男一夥騙子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大東分局刑警支隊副隊長趙成剛站在水塘邊緣望著茫茫的碧波抽著煙。徒弟陸哲和搭檔王宇過來匯報,陸哲的臉色十分難看,王宇倒是顯得輕松,兩個人形成鮮明對比。他們已經第一時間封鎖住水塘各個角落,可騙子自打跳入水中後就戲法般的消失不見。
“頭兒,真是奇了怪。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王宇嬉皮笑臉地伸手要煙抽,趙成剛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不過煙還是給了。
“按常理這人應該淹死了,可這麽半天也不見死漂。難不成是被水草纏住?”王宇接過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笑眯眯地看著水塘。
“師父,讓我下去撈吧。”陸哲是個行動派,趙成剛知道這個徒弟性格耿直,責任心強。抓捕行動出現一條漏網之魚,他心裡一定憋著勁。連續蹲點二十多天的辛苦為的就是一網打盡,偏偏最後收口的時候跑了一個,誰也咽不下這口氣。
“不行,等專業打撈隊。”趙成剛內心也不舒服,但他不會為了破案讓自己人去冒險。他一直在觀察水面,偌大的水塘早已空空蕩蕩,只有碧綠色的波紋隨風散開。
風衣男跳水的地方一點兒動靜也沒有,這家夥好似一條扎進土裡的泥鰍魚消失不見。隊員第一時間圍住水塘,相互間隔不到五十米。只要他出來換氣或從什麽地方上岸都能第一時間發現,可三個小時已過去,隊員連個人影都沒有看見。趕來增援的消防支隊已經下去三艘氣墊船,武警戰士來來回回把水面收了好幾遍也沒有發現一點蹤跡。
“王宇,打電話再問,打撈隊怎麽還不來?”趙成剛說話沒好氣,眼看天就要黑下來,一旦到了晚上任何操作將因為黑夜變得困難。王宇伸了伸舌頭知趣地走開,能看出隊長心裡不爽。剛才被騙子撂倒的戰友肋骨骨折加腦震蕩去醫院救治,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師父,你說他能不能?算了。”陸哲欲言又止,一個勁兒的撓頭。
“有話就說,有屁快放。”趙成剛沒好氣,但他大概猜出陸哲想說什麽?
“他會不會從那裡跑了?”陸哲小心翼翼地指向對岸的亭台樓閣,穿過那裡就是更加開闊的水域,萬柳塘。
趙成剛沒有言語,他早就想到這點。柳塘派出所和幾個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趕來支援,已經被他派到那邊開始搜索,但是萬柳塘水域真的很大,這點人肯定是圍不住的,就是搜索也得半天。
他怎麽想也覺得不合理,從入水點到對面至少有五十米甚至更遠的距離。
這個人居然能在水下潛這麽長時間而不換氣,又及時逃到廣闊水域伺機逃離。要知道水塘可不是游泳池,塘水溫度冰冷,水下十分渾濁,即便水性極高的人想遊出直線都是非常困難的。 抓捕是突然襲擊,騙子能撂倒專業刑警已經很不可思議,又能從唯一的路線潛水遠距離逃跑,想來想去也不可能辦到,除非他是野戰部隊的王牌兵王。可兵王又怎麽會成為一名江湖騙子?因此趙成剛心中趨向另一個結論,就是人已經淹死在水草之中。
夕陽西下,打撈隊姍姍來遲。這支專業的打撈隊長期駐扎在郊縣渾河岸邊,長途跋涉到這裡已經盡力。天剛擦黑,潛水員戴著專業探照燈入水。一分鍾,十分鍾,半個小時,時間一點點走過,岸上警員的臉上全都寫滿焦急。
天已經擦黑,柳塘公園北門卻漸漸熱鬧起來,聞訊而來的圍觀群眾越來越多。趙成剛的眉頭幾乎擰成一處。湊熱鬧是人的天性,也不知道這種獵奇的心理能給人們帶來何種滿足?總之消息是一傳十,十傳百,打撈再不結束這裡真就快變成熱鬧的菜市場。
“上來了!”陸哲眼尖,潛水員剛露頭就高聲提醒。眾人七手八腳的迎了上去,都非常期待有所收獲。
“報告,水下非常渾濁,即便有探照燈,視線也非常不好。”潛水員向趙成剛匯報情況,眾人聽聞後失望之情溢於言表。他從入水點開始搜索,按照網格搜索法將半個水塘摸了一遍,什麽都沒發現。
“水下大都是苦草,這種水草不高,很難把人纏住。”潛水員的話再一次令眾人驚訝,尤其是趙成剛。他有些不可思議,難道真如陸哲所說這個人潛水貫穿整個水塘,從水道那邊逃出生天?
“我喝口水,下去再搜另一邊,那邊要更深一些。”潛水員不怕疲勞,爭分奪秒的想完成任務。趙成剛讚許的拍了拍肩膀,目光再次聚焦在漆黑的水面上。想不到一次簡單的抓捕竟然帶來這麽多的麻煩,這個騙子又是何許人也,竟然如此狡猾。
“報告,這邊有情況。”派出所的民警通過對講機匯報,在一處水岸邊發現一件破舊的灰色風衣。趙成剛聞訊立刻趕了過去,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結果,說明這個騙子大概率已脫逃。
陸哲跟著師父一起趕過去,留下王宇一個人在此等候。多日的蹲守讓這王宇非常疲憊,香煙已經不能打起精神,隊長剛走他的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瞌睡蟲上腦。
趙成剛和陸哲飛快趕到地點,這是一片僻靜的樹林,主要都是樺樹。穿過這片林地出了公園就是著名的重型機械廠家屬區。趙成剛直拍大腿,千算萬算還是自己疏忽大意,犯了經驗主義錯誤。如果他早點認為騙子有能力潛水逃脫,派人全力搜索,應該早就發現端倪。
抓捕最寶貴的就是時間,一旦延誤時機就會滿盤皆輸。重型機械廠家屬區是由幾個棚戶區加上十幾片老式樓房群落組成,在不到三平方公裡的三角地內擠了將近五萬人。自打下崗大潮開始以後,這片區域逐漸魚龍混雜,怎一個亂字了得。嫌疑犯如果逃進這裡,那真是大大提升抓捕難度。
“頭兒,您趕緊回來,水裡有東西。”就在趙成剛懊惱之際,對講機裡傳來王宇急促且顫抖的聲音,直覺告訴這位老刑警將有大事發生。
片刻之後師徒二人趕回北門荷花池,恰好趕上潛水員利用吊裝裝置從水塘深處打撈上來一個東西。夜色漸濃,遠遠地看不清是何物,直到跟前才看清撈上來的居然是一個黑色的行李箱。
“王宇,什麽情況?”
“趙隊,這是潛水員兄弟在水塘最深處發現的。非常沉,那位兄弟第一次想徒手撈上來沒成功,這不靠機器剛給吊上來。”
巨大的黑色皮箱安靜的躺在地上,周身全是斑駁的鏽跡和汙泥。最為詭異的是這隻箱子竟然被兩條粗大的鐵鏈捆了個十字,從鐵鏈上厚厚的水鏽來看箱子沉在水底的時間不短。
突然,天空下起雨。俗話說一場秋雨一場寒,在這個淒冷的雨夜,在風景秀麗的柳塘公園,在夏日裡因荷花盛開而非常熱鬧的水塘旁,大東分局刑警隊副隊長趙成剛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的皮箱,心中隱隱約約透著一股不祥的預感。
“陸哲,把它打開。“
“還有,小心點。”老警察特意叮囑徒弟,粗中有細。
師父一聲令下,陸哲從潛水員手裡接過工具小心謹慎的來到皮箱前。雨越下越大,他的頭髮被雨水粘在額頭上遮擋住眼睛。小警察自打加入警隊以來還從未經歷過凶殺案,不知不覺拿著工具的雙手開始顫抖。
“呆子,緊張什麽?用不用王哥幫你?”滾刀肉似的王宇突然出現在旁邊,嚇了小警察一跳。只見王宇不由分說搶奪起他手裡的工具,這讓他下意識之間心中莫名升起一團怒火。王宇臉上此時的笑容明顯是老手對菜鳥的譏諷,陸哲就像三九天的乾柴騰地一下被怒火點燃。
“不用,你起開。我自己來!”說話間一股力量瞬間充滿陸哲全身,小警察三下五除二就把鐵鏈剪斷,想都沒想就打開了皮箱。
趙成剛微微一笑,能看出來王宇是在給這隻雛鳥拔去身上的絨毛,讓他盡快蛻變成翱翔天際的雄鷹。當初他之所以選擇他倆一起搭檔也是這個目的。陸哲年輕,有股闖勁,但十分稚嫩,缺乏經驗,特別需要一位成手傳幫帶。王宇一天隨隨便便,看似吊兒郎當,可趙成剛心裡清楚王宇是一名合格的幫手。把他們搭配在一起正好可以互補,事半功倍。
“我嘈!”箱子打開的一刻,只聽王宇一聲驚呼,隨即立刻蹲下查看皮箱。旁邊的陸哲則是傻傻站著,一動不動。
呼啦一下,所有人都圍了過去。人們大都和王宇一樣,發出一聲驚呼。箱子裡充滿渾濁的泥水,但肉眼清晰可見的是一具腐爛的白骨蜷縮在皮箱中,周身纏滿鐵鏈。更可怕的是這鐵鏈上全是細細的狼牙刺,與其說是鎖鏈還不如說是荊棘。
難以想象這個人生前遭到多麽可怕的虐待,細長的尖刺布滿了鎖鏈,被它捆住周身必定皮開肉綻,痛不欲生。這簡直是來自地獄的刑罰,仔細看白骨蜷縮的姿勢也不符合人體力學,除非它生前是一位雜技高手或者體操健將,否者人的雙腿怎麽能彎到腦後?
更令人發指的是皮箱裡面有許多明顯人為的抓痕,雖然沉在水底多年,這些抓痕上仍有明顯的血跡。幾片指甲明晃晃地嵌在箱壁上,預示著可怕的結局。王宇捂著鼻子仔細查著。臉上輕松表情越來越嚴肅,如果判斷不錯的話,這個人是活活被人用鐵鏈捆住,最後沉入水塘。難以想象生命的最後時刻,這個人該有多麽絕望。
“魔鬼在人間!”王宇憤然一句。
刑警經歷的陰暗遠比尋常人多得多,他們早已練就一副鐵石心腸來面對各種犯罪場景。可是今夜,眼前的一切實在是太可怕,太魔幻,太不真實。
“哇。”陸哲漲著臉再也憋不住,大口吐出一肚子酸水。從中午到現在他什麽都沒吃,只能吐水。但這次王宇並沒有嘲笑他,年輕的刑警臉上難得的刻著憤怒。準確的說在場每一位警員心中都升起一團怒火,那是對罪惡的恨之入骨。只要你還有一絲正義感,你都會對凶手的殘忍嗤之以鼻。
柳塘派出所位於公園北門,北海派出所則位於南邊的正門。這一南一北兩個派出所管轄著重型機械廠家屬區好幾萬人,可謂是白天忙到黑夜,腳打後腦杓。自打雨夜皮箱被打撈上來,分局刑警隊把全部精力放在命案上,抓捕騙子的任務則落到兩個派出所。作為主要轄區的柳塘派出所這兩個月幾乎全負荷運轉,可惜這個風衣男好似人間蒸發一般。
“你說你找誰?”
“我找你們所長。”
柳塘派出所內,一位年輕的漂亮姑娘站在辦事窗口前,露出標志性的微笑。警察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姑娘,藍色牛仔褲和蛋黃色毛衣顯得身材很是突出,墨綠色的風衣拿在手中,左肩還背著一個樸素的女士皮包。
“找我們所長,有什麽事嗎?”警察態度僵硬,超負荷的運轉讓所裡的警員變得機械,待人接物的語氣同樣硬邦邦。
姑娘微微皺眉,她不喜歡警察這種質問的語氣。不過自己的修養提醒著她,要心平氣和的溝通。她此次來的目的很簡單,新聞采訪。作為台裡的實習記者,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獨立采訪,也算是主編對她的一次正式考驗。
“尋找事實真相,新北方新聞在前方。”這是她所實習欄目的標志性開頭,作為台裡重點新推出的新聞調查欄目,從主編到每一個記者都是躊躇滿志,準備大乾一場。既然要大乾,這當頭炮一定要打響,沒有比陳年命案更適合的題材,整個欄目組把系列調查的第一個新聞瞄準了柳塘命案。
兩個月過去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起柳塘命案不僅沒有在人們心中淡忘,反倒記憶越來越深刻。由於警方一點消息也不透露,無論是新聞媒體還是坊間百姓對這起案件的興趣愈來愈濃。
真相到底是什麽?是誰用如此殘忍的手段行凶?警方為何兩個月一點兒動靜都沒有?一連串的問題困擾著尋找真相的人們。離譜的是有些別有用心的人已經開始拿命案做文章,搞事情,開始胡亂給警方和政府扣帽子。更令人大跌眼鏡的是有些迷信的人甚至開始相信坊間謠傳的鬼故事。
“相傳這萬柳塘是一片古戰場,明清的軍隊曾在這裡廝殺三天三夜,那死人到最後都堆成了山,這水塘就是那些士兵的鮮血所化。每隔十年,這水塘都會拿活人來獻祭,否則那些陰兵就會衝出鬼門來肆虐人間。”
故事越傳越離譜,雖然是文明時代,科技日新月異,可相信鬼故事的人大有人在,一下子這柳塘公園變得十分蕭條冷清,尤其是入夜以後幾乎就沒有人敢在此停留。
“你好,我是。”姑娘想著主編的任務,強忍心中的不悅。臉上的微笑始終不變,可是沒等開口表明身份就被身後一陣吵鬧聲打斷。
“臭婆娘,今天你要不把話說清楚,我就跟你離婚。”
“好個陳世美,在外面鬼混半年都不回家,回來就提離婚。說!是不是背著我外面有人了!”
“你少血口噴人,明明是你自己在家不檢點,今天我這臉也不要了,咱讓警察評評理。”
派出所門口進來一對男女,兩個人臉上明顯掛著彩,能看出來兩口子在家剛動完手。男的體格瘦高,臉上全是血痕。女的膀大腰圓,臉上雖然沒有傷,可走路一瘸一拐。這突然上演的大戲震懾住派出所裡所有人,最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兩口子之間的戰爭明顯是女方贏了。
“兩位別吵,這是派出所又不是你們家,有啥事和我說。”警員馬上起身去了解情況,姑娘被臨時晾到一邊。她也很知趣,特意躲到一個角落暗中觀察。
這位警察的調解能力可謂是災難性的,不僅沒能及時撲滅大火反倒是澆了一桶油。大致的情節是男人出外打工歸家發現自己的衣物竟然不翼而飛,守在家裡的老婆不僅解釋不了還一頭霧水。男的生性心眼小,明裡暗裡懷疑妻子出軌。在家照顧老人和孩子的妻子也是一根筋,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開始拌嘴,直到最後升級成動手。只不過男人不是女人的對手,挨了打後嘴裡拋出幾句惡毒的咒罵,女人氣急於是就揪著男人來派出所評理。
“不就是一身衣服嘛,丟就丟了唄。”警察聽後很不耐煩,心裡想著趕緊打發走這兩個瘟神。
“那可是我們結婚時她給我買的禮物,能丟嗎?一定是她有人了。”
“張國棟你混蛋,我什麽人你還不清楚嗎?你這麽說,對得起我在家沒日沒夜的操勞嘛?”
女人叫李霞,是重型機械廠的工人,丈夫張國棟原來也是。大下崗之後兩口子雙雙下崗,逼得張國棟不得不外出打工,李霞留在家裡做點小買賣,照顧孩子和臥床不起的公公。
貧賤夫妻百事哀,兩口子之間脆弱的信任被猜疑瞬間打破。李霞從早忙到晚,回家還得收拾屋子做飯,那件藍西裝何時消失不見也實在是沒有印象。
眼看著兩個人又要點燃,接待的警察同樣麻了爪。主要是李霞的體格是真壯,他也夠嗆按住。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一個人影從門外不慌不忙的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件衣裳。
“是這件嗎?”
只見一位老警察手裡拿著件藍色西服站在門口,男人看見衣服立刻衝了上去辨認,確定是那件心頭肉沒錯。
“高所。”接待的警員見來人立刻起身,恭敬地敬了一個禮。來者正是柳塘派出所所長高大慶,這位可是片區家喻戶曉的牛人。小到雞鳴狗盜,大到搶劫命案,他都不在話下。但他最擅長的是東家長西家短的調解,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可家長裡短的事到了高所手裡全都會迎刃而解。
“這衣服怎麽在您那?”李霞也十分驚訝,問了一道所有人都想問的題。
“趕緊拿著回家,以後好好過日子,別一天到晚瞎胡鬧。”高大慶答非所問,三下五除二就把兩個瘟神送走。派出所變得安靜下來,眾人如釋重負,突然一聲風鈴隨風響起,驚得所有人又是一愣,“您好!高所長!我是新北方的實習記者,我叫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