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籍都存在裡面,我就不進去了。”
猛把人領到學舍門外,指著一間隱約有燈光的屋子囑咐幾聲,告辭離開。
狄山走到門口輕輕一推,門縫露出一絲光亮。
屋舍中央的地灶正上方懸著一隻金黃色小銅釜,裡面的水咕嚕嚕的冒泡。兩個少年圍著地灶,各捧一卷竹簡, 借著地面上的火光閱讀。
他們讀到困難之處,還會面露難色,低頭沉思,直到想通了才高高興興地往下讀。
狄山認識其中一人,剛才同樣在茂陵亭投宿的學子。
這人叫田王孫,登記的時候說自己來自東郡。
怪不得剛才醒了沒見, 原來在這裡讀書呢。
沉浸在書海中的二人雖然聽到有人進來,但是都沒抬頭說話, 抓緊時間閱讀整體的書籍。
狄山走到放書卷的架子旁, 這上面用釘了一塊牌子:莫要喧嘩。
狄山終於明白為何二人默不出聲了。
他在書架上翻閱片刻,挑了兩三卷較為心儀的竹簡,走到地灶旁坐下默默讀了起來。
屋內,沸水咕嚕冒泡。
火旁,三人默默誦讀。
只有竹片翻動的聲音自始至終留存。
“原來公羊學派是這麽想的。”
狄山看著手中熟悉的語句,又閱讀下面的注釋,暗道一聲。
儒家《春秋》,三家並存。
三家的傳雖然都是在解釋《春秋》,但某些地方的側重點不一樣。
就如狄山正在閱讀的這一段:
“魯莊公三十一年,莊公築台於郎,薛,秦三地。”
谷梁派的側重點在魯莊公的疲民行為是惡政,希望統治者踐行人本思想。
可褚大送來的這批帶有公羊注釋的《春秋》卻一直在側重--三次選址不合適。
公羊與谷梁的思想有嚴重的不同之處。
“此亭藏有公羊注釋《春秋》,若我摘抄一批送回趙地,很可能為谷梁派取代公羊派提供幫助。”
狄山思緒有些亂了,漸漸地開始往更長遠的地方考慮。
各家各派並不反對他人摘抄自己的學術成果,這是先秦流傳下來的共識。
當初墨翟以儒為本, 逐漸發展出墨家學說。
雜家以百家為本,修建形成雜家巔峰著作《呂氏春秋》。
百家爭鳴都是在抄閱其他派系、家的基礎上,取其所長、攻其所短。
你摘抄我的內容,說明我這一塊走在了你們的前邊,高興還來不及呢。
“歲試結束,我再來一趟吧。”
狄山一想到歲試中,《春秋》那部分題目是公羊學派的人出,趕緊深吸一口氣,捧著竹簡竭盡所能地閱讀。
“……”
時間過得很快。
銅釜的水將要見底,地灶中的木頭也燒得差不多了,此期間,枚皋往裡面添加了不下五次木柴。
狄山放下手中的竹簡,呼出一口濁氣。
田王孫與枚皋也停止閱讀,不約而同地伸了個懶腰。
今晚看的內容太龐大了,他們需要時間消化。
三人把竹簡按照原來的順序放回書架。
狄山放完最後一卷,忽然感覺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肩膀,回頭一看
--這人梳著一個往右偏的發髻,濃眉大眼,上身的褐衣打了好幾個補丁,腰間別著一個開眼的竹筒,笑起來露出白牙,異常燦爛,正是那東郡派遣的學子田王孫。
狄山急忙對其拱手,田王孫也謙遜回禮。
二人與枚皋打了聲招呼,結伴而行出了學舍。
“世兄來學舍前,那亭長說了什麽?”
田王孫笑嘻嘻地詢問。
“他問了我對陛下出擊匈奴的看法。”狄山如實回答,“他也問你了?”
“他問了我《易經》的流傳。”田王孫一拍腦門道:“差點忘了跟世兄說,小弟是易經學派的弟子,自幼跟隨丁寬先生學習《易經》。世兄要算一卦嗎?看在同為儒家弟子的份上,只收你十錢,我在東郡為人卜,一次可是收人百錢呢!”
“你能卜什麽?”
“財運、官運都行。”
“還是算了,我用不著這些。”狄山搖頭拒絕。
此行入長安,能否發財做官看的是真才實學。
若被選上的人比自己有才,落選也值當,只有大才者才能匡扶大漢。
田王孫不想放過這個賺錢的機會,小心謹慎請教道:“命理呢?兄長不想知道自己命運如何嗎?”
“這也能算?”
“當然能。我剛才就免費為那亭長卜了一卦。”田王孫拍拍胸脯,“那亭長能平步青雲,不出意外,能做到一國之象。”
“當真?”狄山心頭一動。
“我騙你幹嘛?不信就走著瞧。”田王孫噘著嘴。
狄山急忙賠罪,又從褡褳裡摸出些許錢財:“這裡是十錢,請幫我算次命理。”
田王孫停下腳步,狄山給的錢沒數,直接塞進懷裡。
“在此稍等,我去取火照明。”
田王孫從茂陵學舍的地灶取火,點亮了案幾上的油燈,提著油燈走了回來。
他把照明工具遞給狄山,又取下腰間竹筒,開有小孔的那面朝下,在手裡不斷的搖晃,製造出“嘎啦嘎啦”的聲音。
幾個呼吸,筒中用來佔卜的銅錢皆應聲而落,在地上翻滾一陣,擺出一個隨機的形狀。
田王孫眼瞅地面上銅錢排列的位置,神秘兮兮的念叨《易經》中的某些句子,手裡結著奇怪的手印,說著卜卦結果。
“兄長這命理比較奇特。”
“請詳細道來。”
田王孫從腦海挑了一個在東郡經常用的話語,道:“卦象顯示,兄長雖然能如願以償,但終究面臨血光之災,日後凡事應當小心謹慎,不可莽撞,否則落得一個悲涼之地。”
狄山似懂非懂。
田王孫好像什麽都說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說。
“我應當如何做?”
“天機不可泄露,世兄以後多加注意就好。”錢已到手,田王孫笑吟吟地把道具收起來,“時候不早了,明早還得趕路,趕緊回去吧。”
一時間,狄山感覺心裡空蕩蕩的,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感受。
這如願以償是什麽意思?
這血光之災究竟是什麽意思?
見田王孫正往回走,也跟隨油燈的光芒,回到茂陵屋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