婭擼和婭佐將自己的部落全部帶進了甕,它們既不懂得什麽叫甕地形?更不曉得甕中捉鱉是個什麽意思?甕肚裡地方雖然很開闊,但嘎哄部落和嘎嘣部落進去後,也僅僅是不顯得擁擠。
此刻它們正狐疑地看著前面的矮山,奇怪怎麽一個婭酋所說的人形生物也看不到?良久,它們相隔著幾百米互相對視一下,算是達成了默契,先後對自己的部落揮了一下手。於是,各自的部落便開始向矮山進發了。
沒有任何阻擋和抵抗,嘎哄和嘎嘣部落的嘎嘎族人,順利地到達了矮山頂。兩個部落因為是一左一右,於是分別進入了北面的夏族和南面的藍眸族留下的空營地。裡面的一切都讓它們好奇,左摸右瞧,但沒有哄搶。另有嘎嘎族人,各自向它們的首領婭擼和婭佐打出了可以上來的手勢。
婭擼和婭佐坐著擔排上了矮山。婭擼在南面,進入到藍眸族的營地;婭佐在北面,進了夏族的營地。
夏族營地的構建,要比藍眸族複雜得多。夏族本身勇士也多一些,所以,營地所佔地盤也要大上許多。婭擼興致盎然地從藍眸族營地出來後,等了許久,也沒有看到婭佐,好奇心使然,便坐著擔排,橫過矮山頂,向北面嘎嘣部落佔領的夏族營地走去。
婭酋沒有上山。按照嘎嘎族人的沿襲慣例,它的部落沒有參加進攻,因此不能一同享受勝利成果,到近前看也不行,只能遠遠地觀望。
這段時間,跟隨著嘎哄和嘎嘣部落來到這裡的那個神秘女人,也到了甕口的位置。她全身被緇色輕衣包裹著,坐在高高的盤角斑紋麋上,沒人能看清她的面容表情。觸人眼目的是她左手握著的細長物件,如自己手腕般粗細,包括兩端的骨朵,通身泛著黑油的光亮,長度還要高出她半身。看樣子似是脛骨,但沒人能判斷得出是取自何種動物的身上?
她騎著的盤角斑紋麋十分巨大,光是脊背就和普通嘎嘎族人的頭頂齊平;至於它的脖頸和腦袋再加上頭頂盤角之後的高度,總體再要高出嘎嘎族人身體的一半。所以,與嘎嘎族人身形相比本來就十分嬌小的她,騎在盤角斑紋麋的身上,顯得玲瓏瘦俏,給人以羸弱之感。然而,因為她一直保持著腰頸挺直、額正視平的姿勢,所以通體透露著莊嚴神聖的氣質。
她顯然不是嘎嘎族人。她是嘎嘎族人群中,或者說是褐石山脈以南嘎嘎族人居住區域裡的異族女人,而且是唯一的異族女人。
盤角斑紋麋的腳步穩妥勻速,絲毫沒有停頓的意思。嘎哄部落在甕肚裡的南面,嘎嘣部落在北面,兩個部落之間的結合部,有一條兩米多寬的通道,算作界線。神秘女人騎著盤角斑紋麋,沿著這條通道,徑直朝矮山走去。
從嘎哄部落和嘎嘣部落有人看到她時起,顧不得前面矮山上的情況,即轉身朝通道方向匍伏在地;立時所有人如勁風拂過草原,紛紛撲倒伏地。神秘女人目不旁觀,甚至不仰頭向矮山頂看,任由盤角斑紋麋馱著向前走去。
婭酋早早地看到了這個女人,對她也來到這裡,驚訝的合不攏嘴。不過,它一點也沒有怠慢,急忙從馱著自己的嘎嘎族人肩上下來。它沒有像所有嘎嘎族人一樣五體投地,而是躬身垂首,等待著她的遠去。這個過程很長,要等到認為她已經走出視野為止。
因為婭酋騎著的嘎嘎族人高大健碩,它在看向這個女人的時候有一個吃驚的發現,就是從盤角斑紋麋的角盤裡探出一個圓圓的蛇的腦袋,
俏皮靈動,十分有趣,閃了幾閃,又縮回角盤。婭酋的眼睛很犀利,只是幾眼便發現,那條小蛇的腦袋上矗著一根尖刺狀的角,尖上不時地地竄射著細細的電火花。 嘎嘣部落的首領婭佐進到夏族的營地後,好奇心同樣讓它左盼右顧,甚至下了擔排,步行著四下觀望。不過,它並沒有轉悠多久,就被一股奇異的味道吸引住了。這種味道極具誘惑,讓人情不自已,被它吸引,腳步自然而然就朝著味道散發的地方走去。到了那裡,只見許多圓鼓隆冬的東西,每個上面都有一個圓口,氣味正是從圓口中散發出來。
這裡是夏族釀造和窖藏酒的區域。那些圓東西是盛酒的壇子。他們離開的時候,為了方便攜帶,基本上都灌了酒袋,留下了這些空壇。其時,夏族長老暕忽然靈光閃現,臨時起意,留下了幾壇沒啟封的酒。他暗忖:不知道這幾壇酒會起到什麽作用?
所有在場的嘎嘎族人都流出了口水,情不自禁地趴在壇口,癡迷狂聞。人逐漸多了,便幾個人圍住一個空壇,但並沒有發生爭奪。
婭佐也走近前去,盡情地嗅著。這氣味有些熟悉,卻又不盡其然,比隱約記憶中的更加馥鬱醇香,癡迷流連,使人陶醉。
婭佐終於回憶起,在崩,采的果子熟得久了,有一些會發出這樣的味道。那需要運氣,因為更多的時候,果子熟大後腐爛掉了。它完全想起來了,發出這樣味道的果子吃下去,身體會發生多麽奇妙的反應,恍恍惚惚,飄飄欲仙。而現在,這些圓鼓咚咚的家夥裡散發的味道,比崩那些熟久了的果子發出的味道,又何止強上百倍千倍?
婭佐發現,有些壇子有殘留。它搬起壇子,將裡面的液體倒進嘴裡。哇!——回味間,它激動地想要呐喊:這裡竟然有這樣美妙的東西?
婭佐想:或許婭酋沒有欺騙自己,這真是一個好地方啊。
婭擼的嗅覺一點也不必婭佐差,甚至更靈敏一些。淡淡的酒香味隨著它的追尋,越加馥鬱。
婭佐發現了更多酒壇裡的殘留,逐個喝過去,此時已經有所感覺了,人微醺,步踉蹌。其實,所有嘎嘎族人的酒量都不大,盡管在身形上它們要高大健碩許多,但三五個也未必能喝過一個藍眸族勇士。婭佐喝的又急又頻,反應自然也就來得快些。
看到婭擼,婭佐陡然一個激靈,霎時清醒了,目光向所有的酒壇掃去,似要判斷哪個裡面還有剩余?——別給婭擼佔了便宜去。
此時的婭擼,眼裡哪裡還有婭佐?它甚至眼睛都不用,完全靠鼻子嗅,就朝著一個酒壇走了過去。
婭佐真的清醒了,腦海中產生一個問題:婭擼怎麽跑到這邊了?它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按照嘎嘎族人的規矩,劃分了各自的進攻和佔領地區後,也就等於分割了勝利果實。至於佔領區裡勝利果實的豐厚程度,各由天命。所以,婭擼應該呆在它們佔領的那片區域才對。
這也是為什麽婭酋沒有上矮山頂的原因。
此刻的婭擼也顧不得其它了。尋到的酒壇馥鬱醇香,抱起咣一咣,壇底濺起水花,有嘩嘩的流動聲響,而氣味越加濃厚。它舉壇仰脖就往嘴裡倒。
婭佐剛壓下去的酒勁,陡然一股腦兒的頂了上來,氣血衝頭,火冒三丈:這是要強行搶奪嘎嘣部落的戰利品嗎?
它竄上幾步,推了婭擼一把。
“咣”的一聲,婭擼手中的酒壇落地,摔了個粉碎。
酒剛喝到婭擼的嘴邊,流進嘴裡一絲丁點兒。它舔舔嘴唇,意猶未盡,保持著抱酒壇的姿勢,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情?
婭佐怒目而視。
婭擼可算明白過來了:自己侵佔了人家的戰利品。不過,至於直接動手嗎?它摸著腦袋,瞬間向前回憶了一百年,愣是沒有想起自己何曾被人這樣欺負過?
婭擼怒了,朝著婭佐衝了過去,兩人廝打了在一起。
婭擼和婭佐可都是嘎嘎族人頂尖部落的首領啊,都是指揮手下打架戰鬥,記憶中根本沒有自己親自動手的經歷。可是,嘎嘎族人骨子裡自私暴烈的劣根性,使得二人為了壇底一點剩酒,瞬間暴怒,大打出手。
嘎嘎族人出手沒有輕重,不打則已,只要開戰,就是生死相搏。因此,婭擼和婭佐一上來就是狠手死手,招招奪命。實際上,它們就是這樣廝打的。不過,事後唯一值得各自慶幸的是,它們的家族已經無數代養尊處優,它倆更是出生成長於這樣的家庭環境,自小就沒有過拚死廝殺的經歷,無論本能、反應、技巧及力道,都早已退化到爪哇國去了。因此,它倆怎麽打都打不死對方,重傷都不能。其實,看看它們肥胖身體的扭動,笨拙的肢體動作,就知道兩人廝打的結果會怎樣了。
婭擼是崩最大部落的首領,它在崩的地位可不是虛有可無。嘎嘎族人沒有繁文縟節, 見了它不必彎躬曲膝,但在心中對它的尊崇和敬畏卻是實實在在的。所以,盡管周圍都是嘎嘣部落的人,它們的首領又是其中打架的一方,但就是沒有人敢上前幫助婭佐一把。也幸虧是這樣,不然分分鍾,婭擼就會被撕裂成不知道多少份兒?
神秘女人騎著她的盤角斑紋麋登上了矮山頂。這時,她的脖頸才左右轉了一轉,向南向北各看了一會兒。而後,驅動著盤角斑紋麋向北面夏族的營地走過去,左轉右轉,竟然是朝著夏族釀酒的地方去了。走著走著,隨著酒味的加重,她的眼睛逐漸明亮起來,但微鎖的眉頭又顯露,她的心中充滿疑惑。
婭擼和婭佐都沒有了勁兒,對面坐在地上,眼睛瞪著對方,喘著粗氣。這時,屋內的光線陡然暗了下來。扭頭望去,一個巨大的黑影擋在了門口,是盤角斑紋麋。它倆登時經愣住了,反應迅速,爬起身來,低頭躬身,站在了原處,原本粗喘著的氣都收斂起來。
神秘女人在盤角斑紋麋上坐了好一會兒,然後右手向後拍拍盤角斑紋麋的屁股,讓它四腿跪臥,用手裡的骨杖柱地,從盤角斑紋麋的背上滑了下來。
她沒有直接進屋,而是站在門口向裡面四下打量著。最後,目光落在諸多散亂的酒壇上。
這個時候,如果誰鬥膽抬起頭來看到她的神情,會驚訝地發現,盡管表面上古井不波,平靜如常,但細心觀察,她的嘴角在微微顫動,眼睛也蒙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薄霧。
這個嘎嘎族裡的異族女人是誰?此刻,是什麽觸動了她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