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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古月鎮(2)
  曠野的風吹響骨哨,蘆草婆娑裡女孩的啜泣聲時斷時續。楊千鶴是遁走了,可誤會卻是越來越深,常道安確信自己沒有看錯,隻怪自己來晚一步。

  “罷了,花自飄零水自流,雲師弟權且安心,待我等替你報仇。”常道安沙啞著喉嚨低聲呢喃了兩句,轉頭說道,“師妹,我們回去。”

  “且慢。”幾人起身要走,卻被煩仙兒叫住,“果真是他嗎?”

  “姑娘自己定奪吧。”

  說罷隻留煩仙兒一人愣在原地,站了許久。

  ……

  “這麽說是那魔頭陰了小海對嗎?”周博鼎與常道安席地對坐,問起一路經過,“不聽呢,也是被他所傷?”

  仙雲宗一片陰翳籠罩,幾日裡外派在各地的弟子全部陸續返回師門,伴隨著的噩耗也是接二連三傳來。風風雨雨幾十年,周博鼎已是半百之人,如今驟然間失去眾多弟子,饒是心力堅定,固然也流下淚來。

  “不是。”舟車勞頓加之師門不幸,常道安已是滿臉疲憊,面對師父問道痛心之處,聲音哽咽起來,“不聽師弟在我們趕到前就已經被人打成重傷。”

  “以不聽的性格,想必是先招惹的人家。”周博鼎深深歎了口氣,“他的傷勢我看過了,全是致傷不致死的招數,對方不屑要他性命。”

  茶湯顏色變了又變,熱氣消散殆盡,常道安只是呆呆看著出神,師父問一句他答一句。

  “命宮不濟,天意如此。”看著憔悴的徒弟,周博鼎也只能以這種話語勸慰他,自己也歎息道,“你這個做師兄的也別勉強自己,人有太多無能之事。”

  “弟子明白。”語氣中隱隱透著堅韌,依舊沉沉的說道,“我只是想不通其中關竅。”

  “怎麽?”

  “那日我遇到楊千鶴時,他在客棧替言師妹他們把守,若是那時動手他們斷不能活。”常道安仔細回憶那日情景,眼睛怔怔出神,嘴裡不斷嘟囔著自己的判斷:“無冤無仇臨時起意要麽都殺,要麽都不殺,何故隻殺二師弟一人,魔頭若依傳言那般厲害,我等又非他一人之敵,又何故將二師弟單獨引出城去。”

  周博鼎呡一口龍井,眼睛微閉著細細聽著。常道安繼續分析道:“與楊千鶴分別時,他正被那女俠監視著,脫身也需要時間,我們發現雲師弟時他已經體力不支,顯然戰鬥多時了,一個人又怎麽會出現在兩個地方。”

  “可他確實在那女子眼皮底下溜了對嗎,一個不會武功的人怎麽能輕易脫身,如果恰巧他輕功極快,輕易超過你們,那麽趕到你們之前將小海斬殺也是極有可能的。”周博鼎放下茶杯順著常道安的話頭繼續說道,“這就是你拿捏不準的地方。”

  “沒錯。”

  “到底是不是出自他手,也只能將他抓回來才能問明白。”周博鼎眼中的殺意開始凝聚,“你自去修整兩天,七日後出發。”

  “出發?去哪?”

  “小海的事情不能不了了之,還有你其他師弟的死也不能不明不白。”周博鼎眼前的茶已經喝淨,茶杯倒扣在茶盤上,起身說道,“這次一共走了他們六個人,傷了的更不用說多不勝數,我和你的師叔們商量過了,要放你們全部下山,一來要追殺凶手,把每件事情搞個水落石出;二來近期江湖動蕩,你們去查清緣由,凡事都要趕到那些魔道之徒前面;其余的,見機行事吧,也算是對你們的歷練。”

  “弟子明白。”常道安背對著緩步離開的師父輕聲應了一句。

  七日後,數以千計的白衣少年從仙雲宗偏門井然開來,除傷殘者留在師門由師尊照看,其余弟子皆出,至山腳處分做三五人一起,向四處分散。常道安獨領一眾白衣直奔酆都城。

  幾日裡煩仙兒苦悶不堪,由於疏忽放跑了楊千鶴,害死了雲乘海,當她看到常道安抱著已經發黑的血人時,心裡充滿了內疚感,至今言如是的抽泣聲還在耳邊縈繞。雖然常道安說凶手僅僅與楊千鶴相仿,但自己也不能揣著明白裝糊塗,常道安充滿敵意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臨行前的那陰陽怪氣的話語更像一股冷風吹了自己一個寒戰,分明是在怪罪。

  煩仙兒氣不過自己,在酆都城翻了個底朝天,咬牙切齒的要抓住宰了楊千鶴。一連幾天下去,一點楊千鶴的蹤跡也沒找到,心中更添幾分怒火,又無處發泄,神色憔悴頭髮也不做打理,整個人癲狂起來。

  “喝杯茶去去火氣吧。”路邊一槐樹下擺著一個卦攤,平金上寫著“知天妙意”,眉如拂塵的老者手撚赤紅琉璃珠,對著煩仙兒說道,“姑娘步態急促,神態迷離,想必是有焦心事吧。”

  連這老頭都看得出來自己失態,不如讓他卜一卦指個方向,算得出魔頭在哪極好,若算不出,看我掀了他的攤子,煩仙兒打著自己的算盤,在攤子前站住了腳步。

  “牛鼻子,看你有些道道,這是茶湯錢。”煩仙兒坐在一旁的石墩上,端起茶盞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扔下兩個銅板說道,“我要找人,你若算得出他在哪,我便另付你卦錢,若算不出來,別怪我不客氣了。”

  “姑娘隻管喝茶,待卦象顯現時,自會知曉。”老者直教她稍安勿躁,拾起幾根樹杈扔進茶爐下的火堆裡。

  煩仙兒也奇怪,這老頭不用卜骨不起六爻,不搖簽桶不觀奇門,羅盤不轉靈旗不展,只是一直搖著蒲扇,攆著赤珠閉目養神。過了一二刻,煩仙兒忍不住問道:“還須多久?”

  “許久。”老者反問道,“姑娘何不樹蔭下小憩,卦成我自叫你,”

  “也好。”也許是茶湯敗了火氣,煩仙兒覺得涼快了幾分,心情也舒緩了許多,所謂春困秋乏夏打盹,恰好正值午後,索性依樹而息,沒成想睡意上湧,乏困難當,睡了過去。

  “醒醒了嘿,別睡嘞。”

  過了兩三個時辰,煩仙兒在搖晃中悠悠轉醒,路上行人已是熙熙攘攘,路過一賣蘿卜的大娘看這一小姑娘睡在樹蔭下,怕其著涼,這才喚醒了煩仙兒。

  “女娃子你怎在這睡著了。”大娘關切的問道,“莫不是迷了路?”

  睡時天熱出了一身虛汗,此時涼風一吹,立時打了個激靈,煩仙兒裹緊了衣服四下看去,早已沒了那老道的身影,心中咯噔一下,胡亂在身上摸索起來,果然隨身帶的荷包錢袋,已是洗劫一空,心中暗暗惱火,想必是茶水有問題,自己竟著了牛鼻子的道,如今隻得典當了發簪換得一些盤纏了。

  無心與大娘多說,草草謝過後正欲離開,零碎的叮鈴聲傳來,是腳下踢倒了茶碗。“牛鼻子,故意把茶碗留下氣我是吧。”煩仙兒火氣上撞,抬腿一腳踢飛幾個,盡碎成碎片,其中一個卻十分頑強,完好無損不停向前滾動。

  煩仙兒火氣未消,追著茶碗過去,也許是命運使然,茶碗在一牆角處停下,煩仙兒又是一腳,將茶碗跺入土中,還想補幾腳,卻聽見牆內隱約傳來熟悉的聲音。

  “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我們還要繼續追嗎?”

  “放紙鳶嘛,別斷了箏線就好。”

  是楊千鶴的聲音!煩仙兒苦尋多日,沒想到他就躲在茶館裡喝茶。聽幾人在密謀什麽,煩仙兒摸不清幾人實力,不敢輕舉妄動,隻得繼續在窗下偷聽。

  “大人,火候剛好。”女子瞥了一眼窗子,對眾人使了個眼色,拿起公道杯斟茶。

  眾人即刻會意,一人開口問道:“大人將何往。”

  “古月鎮。”

  那女子故搭佯腔:“去那裡做什麽。”

  “古劍出世,勢在必得。”

  “想必此行情勢危急,您又有傷在身,何不讓我等同去?”

  “不必了,我意已決,傍晚時分出東城門。”

  “傍晚時分出東城……”煩仙兒將幾人談話一字不落的聽了進去,擒敵之計躍然於心頭:這魔頭有傷在身,待其獨出東門,偷襲將其拿下易如反掌。屋內幾人開始閑談,煩仙兒也不必再聽,眼下要緊之事還是將銀簪當掉,換匹快馬,再去飽飯一頓。

  齊女庭間歇,孑孓穿暮靄,日落天未黑,煩仙兒已在城東小路埋伏下。少許時間,快馬駝送如飛龍,一騎黑衣從東門飛出,暗塵隨馬去。煩仙兒看那人身形定楊千鶴無疑,即刻翻身上馬,人瘦馬蹄輕,白馬西北馳,急追而去。

  “時辰差不多了。”茶館內院的涼亭裡,兩人又煮上一壺好茶。

  “還欠點。”對面的老者不停搖著蒲扇,手中撚著赤紅琉璃珠。

  “今天小茶剛把紫筍煮了一沸,就說火候到了。”男子惋惜起來, “隻得將就喝了,實在可惜。”

  “玉液回壺。”老者笑呵呵的收起蒲扇,擺弄茶海,“現在剛好。”

  話音剛落,屋外又一馬匹嘶鳴,揮手自茲去。

  煩仙兒坐下萬裡橫行,不出一二刻便已趕上。射人先射馬,於是挽弓搭箭,虜箭如沙,向“楊千鶴”射去。無奈箭術稀疏,連射三劍未中,隻得快馬加鞭,距離越拉越緊,兩馬並駕而馳。

  “楊千鶴,拿命來。”說著煩仙兒拽著對方的馬韁,凌空飛身,抽出細劍照著面門刺去。

  一個閃躲劍刃拂面而過,勒馬不及,兩人抱作一團摔落馬下。煩仙兒起身回身一劍甩出,削掉那人面巾,竟然是一張陌生的面孔,煩仙兒突然明白中計了,這是替身。

  “說,你主子在哪。”煩仙兒劍指替身的咽喉,“說不出來,腦袋搬家。”

  “北門。”替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跡,依靠在石頭邊,“沒必要騙你,因為我倆同時出城,現在你已經追不上了。”

  “這你就不用管了。”說話間收起寶劍,策馬奔古月鎮方向疾馳。

  “關羽巡城?”老者欲分壺,笑問男子,“還是韓信點兵。”

  “講究過了,就酸了。”男子接過茶海起身斟茶,“此刻她應該看到‘我’正往古月鎮去。”

  不出二人所料,煩仙兒奔城北看見又一騎飛馳而去,便緊隨其後,去往古月鎮。

  “何必如此麻煩。”老者不解。

  “只有我知道如何才能殺死他。”男子臉上微起波瀾,“這是件麻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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