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北涼王府的氣氛,似乎因世子殿下的決定而變得頗有些異常。聽潮亭旁的湖畔算得上是王府風景最為絕佳的地兒,要放在平時,梧桐苑裡的丫鬟,偶爾會嬉鬧於附近,或是遠遠兒的偷偷瞧著世子殿下,彼此圍成一圈講些閨房話題,惹來一陣陣銀鈴般的笑聲,若是被世子發覺,那便小臉通紅落荒而逃。
但今日,仿若是事先約定好的,即便是無人下達通知,下人們卻心領神會般待在自己的職位上,不言不語,專心乾好手頭上的工作。
大柱國徐驍在義子袁左宗的陪同下,很早就到了清涼山山頂,從這裡可以很直觀的看到湖畔附近一舉一動,視野方面屬於是王府最好的地方。
“義父,世子就這般過去,會不會有危險?”袁左宗是個不苟言笑的人,語氣中更是聽不出有任何關心的意思。他望著湖畔專心致志,鋒銳的目光卻不在徐鳳年身上,反而是聚精會神的關注著湖面,仿佛要穿透湖面直至底部。
徐驍笑了笑,擺擺手,“無妨,就讓他去吧。”
徐鳳年此次遊歷歸來,徐驍是存了讓他習武的打算,同時也打好了腹稿,一系列相應的舉措可謂是隻多不少,不過,說來奇怪,還沒來得及跟兒子推心置腹去坦白,反倒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本以為會是什麽重大的原因,才會讓徐鳳年放開手腳,可當他看到自己桌案上由密探調差匯總出的那張紙條後,才明白過來,原來始作俑者居然是姬旦丙。
那張紙條上的字不多,橫看豎看攏共也就四個。
——被刺激的。
念及此處,徐驍下意識又笑了起來,甚至還輕微的咳了兩聲,擦了擦眼角的水滴,心想:
也是難為那些密探了,估摸著他們寫下那四個字的時候,應該跟自己一樣哭笑不得吧?
“義父?”袁左宗疑惑道。
“沒事,就是想起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徐驍壓了壓手,示意袁左宗無需擔心,待收斂了笑容後,正色道:“左宗啊,你覺得姬旦丙這個人如何?”
袁左宗似乎是沒想到義父會突然提起姬旦丙,愣了幾秒,旋即回道:“憨是憨了點,但勝在沉穩。以前倒還沒發現,那日看了他跟世子帶來的高手一戰,沒想到居然懂得藏拙。”
“藏拙?”徐驍搖搖頭,眼神有些深邃,“守閣奴曾前來向我匯報,一個月前的姬旦丙只是一個普通人,說他手無縛雞之力肯定是誇大其詞,但也絕不會超越太多。”
守閣奴袁左宗當然是知曉的,對於那五個人的實力也確實認可,他們說是普通人,那八成不會有假。
難道……
“義父的意思是,他突破至二品隻用了一個月?”很少會有表情變化的袁左宗在說完這句話後,也不由得被自己的話語嚇到。
一個月二品,聞所未聞。
“是啊,一個月。”
頓了頓,半晌,徐驍又問道:“可曾知道姬旦丙平日會常去何處?”
“紫金樓。”
……
“紫金樓?”白狐兒臉眯起桃花眸子,黛眉上挑,聽潮亭二樓內的氣氛逐漸有種異變。
紫金樓是什麽地方白狐兒臉心知肚明,聽聞各地才子都以入住紫金樓為榮耀,但凡是踏足陵州的,有事沒事,無一例外都要先下榻住上幾晚再說。不過也難怪他們如此,離陽皇帝曾去過紫金樓一事早就在陵州城傳的沸沸揚揚。
先甭管是真是假,反正去的人多了,
你若不去,那倒顯得沒品味,在自己圈子裡完全混不開,背後指指點點絕對少不了。 好在沒有陛下臨幸過哪個女子的說法,否則那些個才子指不定私下裡豎起大拇指,洋洋得意的說一句,我跟皇帝玩過同一個女人。
“你去紫金樓做什麽?難道我不曾對你說過,女人會影響武道一境的上升速度?”
“吃魚。”姬旦丙跟沒瞧見白狐兒臉神色一樣,就靜靜地站在窗邊,目光眺望湖中心那邊的世子殿下徐鳳年。
素來聽聞紫金樓做的紅燒魚乃是一絕,如此倒還算解釋的過去,畢竟姬旦丙從小顛沛流離的往事,白狐兒臉也聽了不少,曾經吃的苦太多,有條件了是要彌補回來。
於是乎,白狐兒臉神色緩解了不少,樓內怪異的氣氛也逐漸有消散的趨勢。
“昨日碰到一個人,他也說我刀法中養足了三分惡氣。”
一邊聽著姬旦丙的話語,白狐兒臉也跟著站在窗邊,側過腦袋,詫異道:“誰?”
“應該算是一個故人。”
白狐兒臉沒有回應,過了片刻,姬旦丙又說道:“他雖使劍,但我卻發現他心中也養了幾分惡氣。”
練刀用劍其實差不多,算是殊途同歸,所以蘊養惡氣這件事不足為奇。
倒是姬旦丙也能夠察覺他人蘊養的惡氣一事,反倒令白狐兒臉略有動容。
“剛剛我觀察了一下,南宮兄蘊養的那股惡氣,似乎差了一絲。”姬旦丙仍舊望著湖中心,突然間湖水開始發生劇烈變化,那架勢簡直要翻天,徐鳳年正想逃,就看到老黃輕輕一跺腳,搖晃的船身便瞬息固若磐石,一動不動。
下一秒,兩條烏黑鎖鏈破水而出,如蛟龍出海,氣勢十足。鎖鏈盡頭牽引著兩把無柄刀,一把刀鋒清亮如雪,一把鮮紅如血。
緊跟著,一襲灰色廣繡道袍的老道士衝出聽潮亭,如蜻蜓點水,飄逸前衝,雙袖一卷,卷起兩道水柱,直直激射湖心。
本以為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可哪曾想,那湖底老魁輕描淡寫便以雙刀破去老道士揮出的兩道水柱,登時便衝出水面。橫空出世的白發老魁猖狂大笑,猩紅巨刀劈下老道士,刀勢霸道絕倫,劃破長空,攜帶呼嘯風聲。
老道士一抖袖袍,試圖攔下這幾乎是生平僅見的凌厲一刀。卻是徒勞。
道袍袖口瞬間粉碎,一招便敗,身影倒飛出去,跌落湖中,生死不知。
老魁仰天大笑,一頭白發披散飄蕩,恍若一尊閻羅,“那黃老九,出來受死!”
徐鳳年錯愕的看著老黃。
老黃並未解釋,伸手扯去破爛布條,露出讓徐鳳年心有余悸的紫檀木匣,轉頭笑了笑。
不見老黃有任何動作,木匣顫音如龍鳴。 嗡嗡作響,並不刺耳,卻震人心魄。
“劍一。”
默念兩個字的老黃踩著船頭輕輕踏出一步,紫檀木匣朝上一端洞開,衝出一柄劍。
山巔站起身的大柱國跟聽潮亭內的李義山同時開口道:“劍一,劍一開塵走龍蛇。”
湖中心又衝出一柄長劍。
大柱國忘了飲酒,端起酒杯,輕歎道:“劍二。”
聽潮亭內八樓的李義山緩緩吐出:“劍二,兩儀相生並蒂蓮。”
二樓。
置身於窗邊的姬旦丙神色中帶著躍躍欲試,看湖中兩大高手你來我往,又重複道:“南宮兄那份惡氣,不足三分,還差了一絲。”
白狐兒臉南宮仆射也被老黃與湖底老魁的戰鬥所吸引,突然聽到姬旦丙這句話,不禁愣住。
的確,她練刀數年,確實差了一絲,任她如何去鑽研,總是堪不破那一層,近在眼前,卻又仿佛遠在天邊。
“我昨日去紫金樓,不僅是為吃魚,更是為……睡覺。”
“睡覺”兩字仿若平地驚雷,頓時在南宮仆射心海炸開,她黛眉張揚,心中忽有一股惡氣噴湧。
跨步,拔刀,春雷刀柄狠狠頂在姬旦丙胸口。
砰!
誰也沒想到,平素下盤極穩,不動如山的姬旦丙,竟然被白狐兒臉從窗邊頂了出去。
一襲黑影從二樓破窗而出。半空中,他低頭下望,那裡恰好是老黃與湖底老魁交戰的場中央。
他臉龐有笑容綻放,勝過湖面倒映的暖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