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老城主帶回來的榕樹並不是來自上陽宗，那個能讓城主夫人睡安穩的法子不過是一個算命的瞎子說的。

　老管家知道這件事後，立即就查看了那棵榕樹和西沉月，發現並沒有異常，不過是兩處的靈氣相互貫通影響。

　這種術法很常見，一些仙門望族會用此法引渡靈氣，當時他覺得沒有什麽，眼下卻不這麽認為了。

　墨離的身體開始不好，是從他把西沉月給填了之後出現的。

　西沉月和墨離性命相關。

　老管家走出房門之後，立即出了秋回雁，幾乎是腳不沾地到了西沉月。

　此時那處已經是平地了，新鮮的泥土上生長著稀疏的雜草。

　這下面有給青菩小姐的禮物。

　老管家心裡愈發不安，墨離這孩子怕不是早就知道了西沉月和他的聯系。

　墨離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僅僅半個月，形容枯槁如同重病不愈之人。

　他每日都會坐在城主府的閣樓上，看著城南那棵已經有比城牆還要高的榕樹，目光淡然。

　老管家知道他不是在看那棵樹，他在想一個人。

　“成伯，今天是不是三月十六?”墨離忽然問道。

　老管家回道:“是三月十六。”

　“今夜的月亮很圓，不知道能不能看到。”

　自打身體不好之後，墨離就喜歡坐在這裡和老管家說話，不過大多數時候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今天天氣這麽好，定能看到的。”

　老管家心裡已經有預感了，墨離撐不了多久了。

　“看到也沒用，人又不在。”

　墨離說話有氣無力，整個人都瘦的皮包骨頭，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明亮。

　“今天可是......”

　可是他和青菩初見的日子啊。

　三月十六，那棵菩提樹下，那個小孩子，就像是等著他到來一樣，起先還哭哭唧唧的，等他走過去，就不哭了。

　是緣分吧。

　城門口來來往往的人那麽多，偏偏那天沒有人路過，偏偏只有他遇見了。

　只是，這最後一面不知還能不能見到。

　他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好在，青菩在傍晚時候來了秋回雁，踏著滿天雲霞，落到了墨離的面前。

　老管家暗暗松了一口氣，還好趕回來了。

　“哥，你，你怎麽把西沉月填了！”

　青菩受到老管家的消息，立即就回來了，風塵仆仆。

　“不然，你太辛苦了。”

　墨離語氣很溫柔，溫柔到青菩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她壓抑著聲音:“你都知道了。”

　“嗯。”墨離應了一聲。

　他原應是個死胎，因為母體收到過魔氣的侵襲，城南那棵菩提樹連著西沉月供著他的命。

　世間一切都是有規律的，違背規律總要付出代價。

　所以秋回雁受到了懲罰，城裡死於意外的人越來越多。

　“你有仙緣，不該摻和進來的。”

　墨離看著面前亭亭玉立的少女，眼中滿含著不舍，忽而垂下眼眸，長密的睫毛遮下了眸底的感情。

　其實，也該知足了。

　“仙緣算什麽東西！”

　青菩厲聲道:“我一點都不稀罕，若不是......”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墨離霎時抬眸，兩人目光相碰，青菩不自然扭過頭。

　良久，她道:“哥，我不會讓你死的。”

　聲音很輕，但堅定。

　是的，青菩很早就發現了墨離的不對勁，也知道他和城南那棵菩提樹還有西沉月的關系，更知道所有的魔物都是衝著他過來的。

　“別費力氣了，我不死，這方百姓不會安寧的。”

　墨離看著遠處夕陽落山，薄暮暝暝的暗色籠罩下來，臉色越發疲憊。

　“因為我......”

　青菩忽然難過極了，大聲道:“別說了！”

　墨離聲音沒有停下來，聲音淡的好似要化在風中:“因為我才是那個最大的魔物啊。”

　“哥！”

　青菩眼睛猛地瞪大:“你胡說什麽！”

　老管家那個時候才知道他心裡為什麽一直不安，原來西沉月和城南的那棵樹相連，將墨離身上的魔氣化開了。

　但他本質上還是個魔。

　在沒有出生之前受到魔氣侵染已經死了，生下來的是個魔啊。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墨離的氣息微弱的幾不可聞，他目光落在青菩身上。

　“青菩，對不起了，哥哥以後不能陪你了......”

　舍不得又能怎麽樣呢。

　青菩為什麽入上陽宗，還不是為了能找到抑製他體內越來越失控的魔氣的辦法，但他已經失控殺了自己的父母，在這麽這下去......

　只會傷害更多的人。

　他不想最後和青菩成為敵人，那該多麽難看啊。

　真不想讓心愛的姑娘為難，不如自己了結這些痛苦。

　“不，不可以。”

　青菩整個人都失怔了，手中快速凝結法印，用盡一切辦法想要留住墨離。

　可惜都是徒勞。

　只是，墨離死了這一切並沒有結束。

　那一夜，被填平的西沉月之上冒出了一座山，山中無數魔物逃逸出來，席卷了整個秋回雁。

　青菩當時心如死灰，根本不想反抗。

　老管家揮動著拐杖，一個人對付無數魔物，根本應付不過來，他大喊:“青菩小姐，城主已經去了，你要好好活著，不然他看到你這個樣子該有多傷心啊。”

　“我陪他一起去，路上也不孤單。”

　青菩當時是真的不想活了。

　她這麽多年一直努力修煉，一直找可以幫助哥哥擺脫魔氣的辦法，到頭來是一場空。

　努力的意義在哪裡?

　在意的人都護不住，仙緣要來何用！

　老管家聽著城中百姓的慘叫聲，焦灼不已，可憑他一人之力根本不能救下任何人。

　“城主最在意的就是你和秋回雁的百姓，現在城中的百姓在遭難，城主知道了該有多傷心啊，你難道忍心嗎?”

　說了許久， 青菩都沒有什麽反應，最後他和城裡的人一起死了。

　青菩沒死。

　那些魔物像是刻意避開了她一樣，沒有殺她。

　自此，墨離細心護著的秋回雁一夜之間成了一座無人城。

　西沉月那裡突出了一座山，山下是墨離原本要娶青菩的聘禮，隨著時間沉澱，成了一座礦山。

　城裡死去的百姓，沒有一個離開，留下來守著西沉月，守著城主的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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