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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教聖教》第1卷 逆流 14,落幕(二)
  老么笑道:“本教數百年來,與所謂仁人志士競逐江湖,武林黑白兩道殺戮無數,乾戈不休,始終是廟堂之下的一場遊戲罷了!”

  “天下者,非江湖人之天下也,應當是天下人之天下也!只有將廟堂的勢力、民間的民心盡數納入吾彀中,方能彰顯本教的千秋功業。”

  老么眸子中英氣勃發,仿佛一瞬間由纖纖弱柳轉化為偉岸丈夫,挺身侃侃而道:“當今民不聊生、餓殍遍野,西北外族虎視,而軍隊孱弱;官府腐敗、欲望橫流,饑荒之年不賑災,豪取巧奪,刮盡民脂民膏。內憂外患,這樣的世道不久矣!”

  “我們江湖之輩,殺一人者,即為寇,滅一門滅一派,即為賊,即使一統江湖、號令武林,在朝廷眼中,也不過是一類草寇匪幫,無足稱道。而為官宦者、權貴者,肆意弄權,吊民與水火,卻為棟梁,愚民如芻狗,卻成聖賢!為官之害,甚於潰堤山崩,而朝廷已無力整治。”

  “古語雲: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既然天無道,當伐其罪。”

  “本教教宗教義中曾有言:世無道,當傾覆,使涅槃。又曾言:入世經營,如入地獄,我即為魔。所以當此亂世,我輩的眼光,不單單在江湖草野,更應在朝堂之中!”

  君無傷冷笑道:“你深謀遠慮,既插手兩國戰事,又意圖插手皇儲之爭,布下好大一盤棋。”

  老么說道:“皇上遲遲不立太子,說明信王失寵,不過遲早的事情。信王呼聲越高,皇上就越是忌憚。皇帝正值盛年,豈能容許一個年富力強、群臣擁戴、心有異志的太子時時伺奉身側麽?”

  “信王既然無望,那麽皇儲必然在其他皇子中產生,而除了慶王、信王、康王,其他皇子皆年幼,我們還有時間去運籌帷幄、謀劃布局。大好良機,豈可放過?”

  君無傷說道:“你看好康王,為何又援助信王?”

  老么說道:“目下本朝與北莽、西涼交兵在即,一旦開戰,以信王威望,必然能團結百官將領在身邊,並且收獲天下民心。如兩國罷兵,康王就有了緩衝之機,正好伺機而起。”

  嫵媚一笑,極盡妖嬈,續道:“此次利用朝中官員、軍中將領、江湖人物去明暗行事,倒也讓屬下明白了許多道理。”

  君無傷問道:“哦?什麽道理?”

  老么道:“我們以前號令江湖,消滅或吞並門派幫會無數,但自身也損傷不少,皆因此等江湖之士,所謂的正道名門,多為熱血守信、慷慨豪邁之輩,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然而。”老么妙目一轉:“與官員權貴富賈大商打交道,只要掌握其弱點,誘之以利,往往事半功倍,所以,與沒有原則唯利是圖的人打交道,只要條件得當,往往損傷極小,或利極高。”

  君無傷淡淡道:“謀劃天下,那是何等大事!我教向來與官府各行各路,與江湖上的正道人士水火不容,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要如何去辦?”

  老么道:“魔君明鑒,我教的長遠之計,當在去魔歸聖,正本清源,跳出江湖,逐步滲透朝堂!”

  君無傷沉吟道:“去魔之名?顛覆兩百年來本教格局?老么你可有把握?”

  老么笑道:“謀事在天,事在人為,將來的事情,或許不一定如屬下所願。但為本教鞠躬盡瘁,那是我的本份。”

  君無傷“嗯”了一聲,並不答話。

  老么說道:“您如無其他吩咐,

媱兒就此告退了。”  此番,她不再稱“魔君”、“屬下”,口中說的卻是“您”、“媱兒”。

  君無傷道:“好,你去罷。”

  他的語氣裡也不似一貫的冷冰冰。

  老么躬身行禮道:“諾!”緩緩退到樓梯口,忍不住回頭,發現君無傷的眼光竟一直注視著自己,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動。

  哦,這個男人近在咫尺,然而卻像遠在天涯。

  他依舊那麽強大、挺拔、英俊、不凡。

  她曾經想過,放棄一切尊嚴和所有矜持。撲在他的懷抱中、或坐在在他腳下,傾訴心中的委屈、空虛、寂寞、憂愁。

  但可惜,那總歸是一閃而過的念頭而已。

  因為他的身份地位、權勢武功、冰冷無情,還有二十幾年的光陰,早已築成一道無形的藩籬,隔絕在二人之間。

  所有的親情,在這道藩籬跟前都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

  老么伸出蘭花般粉嫩的指頭,掠開鬢角的幾縷青絲,輕輕一笑道:“這麽多年來你我第一次見面。我想……我就稱呼喚您一聲:‘父親’吧!”

  這時君無傷做了一個她做夢也不會想到、任何人都無法想象的舉動。

  他大踏步走過來,危崖高松般站在她跟前,伸出右手,輕輕撫摸她的長發,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語氣說道:“你所做,已超我期望甚多,也超出所有人期望甚多。既然在心裡頭有一份尊敬,如何稱謂又有什麽關系呢?”

  老么輕輕撲過去,緊緊地抱住他的腰,偎依在他的懷中。仿佛一放開眼前一切會隨時消失無蹤,又仿佛一放開便會從虛無的夢中醒來。

  她纖弱的背部一陣陣的顫抖,她不是在哭泣,也不是在怨恨,因為她的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依舊沒有半滴淚水。

  在父親的懷中,老么如同一隻幽怨而又慵懶的貓。

  好一會兒,老么抓起君無傷那隻依然冰冷修長的右手,在他冰冷的手背上印上自己的同樣冰冷的雙唇,輕輕一歎,旋風般起身,決然轉頭,裙裾飄揚,環佩叮咚,響聲不絕,徑自飛奔下塔而去。

  塔內塔外靜悄悄。

  片刻,外邊遊廊忽然有一個聲音笑道:“恭喜恭喜!恭喜魔君!”

  聲隨人到, 遊廊之外,竟然出現了另外一個白衣金冠的君無傷。當然,看官們知道,除了身形相貌,他們的神情是沒有半分相似的。

  這個君無傷行舉瀟灑、笑容親切,面帶春風,跟裡面那個冷漠的君無傷有天淵之別。

  裡面的君無傷冷冷道:“喜從何來?”

  外面的君無傷道:“本教下一任教主人選已經出現,難道不是一件幸事麽?”

  裡面的君無傷道:“從血緣上說,你才是她真正的父親,莫非我應該向你道賀?”

  外面的君無傷笑道:“我隻觀世事,不問世事。”

  裡面的君無傷道:“嘿!哼!那麽事關本教百年之變局,你是讚同的啦?”

  外面的君無傷笑道:“你早有定策,何須問我?”

  裡面的君無傷冷冷道:“你要問我,又何須定策?”

  外面的君無傷一陣大笑:“彼此彼此啊,只要君無傷三個字仍在天地間,不泯不滅,教主也罷,天下也罷,與我們又有何相乾?我去也!”身形同鬼魅一般,忽而消逝遊廊之外。

  來也悄然,去也悄然,連半分痕跡都沒有留下。

  石塔內又複寂靜,外面金烏開始西沉,夜色開始侵佔這裡。石塔裡面的事物開始變得朦朧而模糊。

  良久良久,裡面的君無傷用一種低低的、近似呢喃的、誰也難以聽清的聲音自語道:人啊人啊,人是多麽的微不足道,而人心,又是多麽的曲折離奇呵。

  可惜,無人聆聽。

  (本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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