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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教聖教》前傳 龍門 12,死,或孤寂或徇爛(二)
  龍鯤鵬運功內察,他數十年精修苦練,功力早就通玄。一般的毒物藥物,對於他而言,便如吃點感冒咳嗽藥一樣毫無影響。

  但酒中的毒藥霸道非常,聞所未聞。進入身體後,像附骨之蛆, 死死纏住各路真氣在全身蔓延,真氣遊走的越快,毒性發作的越快。

  同時毒藥如同烈火烤冰,不斷地消融丹田中的內力。

  他連連催動內力,壓製毒性,可惜收效甚微。

  毒藥仿佛烈火撩山,一發不可收拾。

  龍鯤鵬心中一沉,他大風大浪經歷多了, 臨危不亂,微微冷笑,豎起耳朵,探查周邊動靜。

  有人正在靠近小院,腳步聲雖然極其輕微,但瞞不過他的雙耳。

  來的有兩人,從內息、呼吸、步伐來看,絕對屬於頂尖的高手。

  高手現身,一人白衣金帶,身軀碩長,一臉笑容,一人黑衣紅帶,矮小精乾,面目陰森。

  白衣人笑道:“魔教石精城、申公圖,拜見龍大俠。”

  龍鯤鵬冷笑道:“魔教好毒辣的手段,好深遠的圖謀,老夫佩服。”

  白衣人道:“此刻本教數千大軍已將龍門重重包圍,各位插翅難飛,我勸老爺子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好啦。”

  申公圖三角眼一掃, 見一男一女昏倒在地,生死不明,陰笑道:“要離的毒藥料理了兩個,嘿嘿,剩下的好辦。”

  龍鯤鵬印堂發黑,雙手微微抖動。誰都能看出他正處於毒發的要緊關頭!

  但他依然屹立如山。

  只要龍鯤鵬不倒下,他還是那條獨一無二的神龍,誰敢小覷?

  申公圖急於搶功,偏要試試。他矮身屈膝,猛地一衝,雙手十根指甲齊齊張開,好比十把慘白陰寒的利刃,發出雷霆一擊!

  吸血神煞出手了!

  石精城幾乎同時發動,擎起一拳,烏雲蓋頂,直直砸向龍鯤鵬的天靈蓋。

  兩大絕頂高手全力攻擊,龍鯤鵬能否避開?

  龍鯤鵬沒有避。他的內功發揮到極致, 真氣連同毒氣瞬間凝固, 不再遊走,丹田內積蓄了一小半的內勁轟然爆發。

  他腦袋一甩, 長須一揮,以長須為兵器,一道至剛至猛的罡氣正中石精城的鐵拳,彭的一聲,石精城的拳頭如受雷擊,骨裂腕折,他又驚又怒,向後急退。

  申公圖的雙手似刀,直插入龍鯤鵬兩脅,但入腹寸余,便給一股精純渾厚的內力牢牢吸住,便再也無法動彈。

  他心中震驚,正要發力拔出雙手,龍鯤鵬龍爪手揮出,不偏不倚,正中申公圖頭頂,嗤的一聲,五指深深透入。

  那魔頭哼也不哼,頓時斃命,

  龍鯤鵬腹中鮮血汩汩流出,但他渾然不覺,眼中神光大放,緊盯著石精城,說道:“閣下是否還想試試?”

  受傷了的神龍仍是神龍,蛇蟲鼠蟻難以近身。

  石精城心膽俱裂,他萬萬料不到,在身中劇毒,內力幾乎耗盡的情況下,龍鯤鵬還能以身作餌,絕殺申公圖!

  他號稱百勝,並非說百戰百勝永遠不敗,而是他善於審時度勢,見好就收,因此未嘗敗績。

  龍鯤鵬神威凜凜站著,龍爪手隨時隨地發動。

  石精城不敢出手,猶豫半刻,呼地從門口竄出,頭也不回地逃命而去。

  他不算真的戰敗,因為他還有再戰之力。繼續出招的話,雙方勝負難料,可惜他為人謹慎,不敢賭上一把,賭龍鯤鵬先行毒發身亡。

  在天下至強的高手面前全身而退,百勝神煞的名號還算勉強不墮。

  剛剛嚇退石精城,龍鯤鵬身軀一軟,癱倒在椅子上,他強行凝聚內力,對抗魔教兩大神煞,幾乎耗盡全身力氣。

  腹部所中的一記,因為隱含有申公圖的“長別離”內力,傷口無法愈合,鮮血一直不停流淌,隨著鮮血一起流出來的,還有體內的絲絲生機。

  “唉,魔教的廢物,果然不能指望呢。”

  屋內有人冷冷說道。

  除了龍鯤鵬,地上昏迷的兩人,屋裡沒有第四個人了。那麽誰在說話?

  龍驚寒翻身坐起,扶著牆壁慢慢挺直身體,伸手抹抹嘴角和下巴的黑血。剛才那句話的正是出自他口中。

  龍鯤鵬定定地看著他,兩人的目光空中相遇,火花四濺。歎了口氣道:“原來是你,一直是你。”

  龍驚寒慘笑道:“是啊,孩兒教龍門失望了,也教老爺子失望了。”

  龍鯤鵬足足飲了三杯毒酒,而龍驚寒則飲了兩杯,其中幾口,他含在嘴中沒有吞下,趁著昏迷的刹那,吐到胸前的衣襟上。因此他中毒較淺。

  至於霜衣,每杯酒隻抿了一口,中毒更淺,但此毒毒性猛烈,即使隻喝了一點點,照樣全身酥軟,昏迷不醒。

  沒有解藥,每個人都必死無疑。

  龍鯤鵬淡淡說道:“我收養你十幾年,一直視你如同親生,自問不曾待薄於你。請問你所做一切為了什麽?”

  龍驚寒道:“老爺子還記得滄州快意門,還記得方維俠嗎?”

  龍鯤鵬抬頭,雙眼利芒一閃,說道:“難道你是方維俠的兒子?不對不對,方維俠的兒子當時隻得六七歲,年齡對不上。”

  龍驚寒笑了,笑得那樣囂張,笑得那樣狂妄,說道:“哈哈,你殺了方家滿門數十口,火燒快意門總壇,難道只有方維俠的兒子才能找你算帳?”

  龍鯤鵬道:“那你到底是誰?”

  龍驚寒笑聲更響,鮮血不住地從嘴裡溢出,形狀恐怖。他指著自己說道:“我?我是誰?哈哈,我只不過是方家一個普通仆人的兒子,來自鄉下,來向龍大俠討個公道。”

  他仰起頭,仿佛往事就在眼前,悠悠說道:“我阿爹在方家做事,將我寄養在鄉下,我那時還是一個半大孩子,經常偷偷溜到城裡,到方家去探望他,方大俠一家對我很好,待我好像親兒子一樣。那天……那天我去得晚了,天已經入黑。那天,老爺子您還記得那天嗎?”

  龍鯤鵬低下頭,仿佛在傾聽,又仿佛在沉思。

  龍驚寒冷冷道:“你們蒙著臉,殺人、放火,好像殺雞宰羊,肆無忌憚。方維俠死了,他的夫人死了,他那些忠心的弟子死了,連家裡的仆人侍女阿貓阿狗也都死得乾淨。他兒子被我阿爹抱走,生死不明,你們到處追殺,尋找。我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嚇得簌簌發抖,不知道往哪裡躲藏。”

  “幸好,幸好。”龍驚寒喃喃說道:“我情急之下,靈光一閃,跳進茅廁的糞坑,浸泡在腥臭難聞的糞水蛆蟲中,糞水沒過我的腦袋,我嗆了好幾口,但一動都不敢動,終於躲過了一劫。

  “所以我聽到了你們的對話和呼喊,所以我聽到了你們相互稱呼的名字,所以我聽到了方大俠臨死前的呐喊,他的聲音又淒厲又憤怒,他叫道:龍鯤鵬!居然是你!那個聲音,十余年來一直在我耳邊回旋。”

  “老爺子,你覺得意不意外,開不開心?如果當日我淹死在糞坑裡,哪有今天威震江湖的龍驚寒啊,嘿嘿哈哈。”

  龍鯤鵬的頭慢慢地垂了下來,再沒有半分聲息。

  難道他正在龍驚寒的嘲笑聲中,慢慢死去?

  龍驚寒根本不理會,繼續說道:“第二天,我爬了出來,看見滿地的死屍,燒焦的房屋。我翻看屍身,拚命找我阿爹,可惜沒有找到。他逃出去了嗎?無人知曉。不過,就算他僥幸逃得性命,他一個不會任何武功的老仆人,又能逃得過你們這些高手的追殺?”

  “我在廢墟中遊蕩了幾天,心如死灰。但內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對我說話,這個聲音說:惡有惡報,以血還血。於是我離開家鄉,一路打聽,終於來到洛陽,找到龍門。”

  “我又累又餓,差點在雪地裡凍死,不知道為什麽,你發現了我,將我帶回龍門,將我好好收養。這叫做什麽?天意啊,天意不可違。從此我就在龍門住下來了,發奮練功,伺機報仇。”

  龍驚寒聲音漸漸變得柔和:“老爺子啊,你殺了我的親人恩人,可是又救了我的性命,將我養大。我十多年來盡心盡力為龍門辦事,那是報你的恩,今日我出賣龍門,是為了當年的仇。”

  他一邊說,一邊吐血,一邊向龍鯤鵬走近,舉起右手,手指做龍爪狀,說道:“老爺子,讓我來結束這一切吧,罪惡和善意,正義和不義,對與錯,生和死……您聽到了嗎?您還能像剛才一樣,施展天下無敵的龍爪手嗎?”

  龍鯤鵬恍若未聞,一動不動。

  龍驚寒拚盡力量,運起剩余的內力,揮出龍爪手,直取龍鯤鵬心口!

  “住手!”

  一聲斷喝,一道刀光如荒漠上的狂沙風暴,浩浩蕩蕩湧進屋內。

  龍驚寒猛地轉身,龍爪手改變方向,迎向刀光。

  刀身光芒大盛,照得他面目煞白,不見半分血色。

  龍驚寒此時功力剩下不足兩成,而這一刀來得淒厲而絕望,偏偏又帶著霸道剛猛的內力,穿過他的雙爪,深深透入他的前胸。

  龍驚寒仰天便倒。口中發出一聲嘶吼:“你……”

  來人身形頓住,原來是馬廊裡打雜的瘦削少年,笑嘻嘻的阿常!

  阿常當然不叫阿常。阿常本來的名字叫:方—漸—飛!

  當日與鐵無常分道揚鑣之後,方漸飛形容枯槁,心喪若死。鐵無常所說的“你已經是個死人”的話語一直盤旋在他耳邊。

  他像個死人一樣癡癡站立不動,腦中一片空白。

  沒有思想,沒有表情,甚至心中的激憤和仇恨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不知過了多少個時辰,他終於爆發出一陣狂笑,笑得聲嘶力竭,笑得在地上翻滾不休。直到他的喉嚨徹底發不出任何聲音。

  方漸飛既然死了,那就讓他徹底消失吧,徹底被世人遺忘吧。

  一個無親無故、心懷仇恨、武功全廢的廢人,不值得任何人惦記。

  其他人還要努力的繼續苟活

  方漸飛既然死了,那麽我是誰?該叫什麽名字?

  想起鐵無常,他臉上浮起微笑,笑容慢慢擴大,直至那個笑容深深地刻在他臉上,再也無法改變。

  阿常,我叫阿常,無常惡鬼那個無常。

  這就是笑嘻嘻的阿常的身世由來。

  阿常來到洛陽,陰差陽錯進入龍門,那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今日一早,他將霜衣姑娘送到龍驚寒的住處,又遠遠地暗中跟蹤了一段路,發現龍驚寒將霜衣送到龍鯤鵬的小院。他默默記下小院的方位,返回後廚,幫忙乾活。

  今日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山莊外面、前院和大廳,無人察覺他的一舉一動。

  直到外面傳來震天的殺聲、呐喊,他才發現,整個山莊已經陷入一場巨大的慌亂和混戰之中。

  機會千載難逢。阿常跑出後廚,拎了一把早就準備好的單刀,往小院方向趕來。

  奇怪的是,隨著氣氛的緊張、心情的激動,他體內的霸道真氣悄悄啟動了。

  五道霸道真氣,除了對著華山派的時候用了一道,對著萬化千變的時候用了一道,現在他體內還有三道。

  他運起真氣,施展輕功,如雷如電,繞過驚風十六騎的防守,偷偷接近小院。

  他趕到門外,恰好目睹龍驚寒的出手,於是倉促之下,他只能全力發出一刀阻止。

  他的落日刀法帶著深深深深的無奈,屬於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招數,夾雜著魔王不可一世的真氣,反而涅槃重生,威力增添數倍,一舉擊倒龍驚寒。

  他不得不出手。

  因為除了他,龍鯤鵬不能死在其他任何人手上!

  只能由阿常,不,由方漸飛親自動手。

  現在他的體內,只剩下最後一道霸道真氣,此時此地,正是絕殺龍鯤鵬的最佳機會。

  阿常提著刀,臉帶笑容,一步一步向垂死的龍鯤鵬逼近。

  他的身後,卻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少爺……少爺……我是秋哥兒啊。”

  阿常全身劇震,旋風般轉身,那是躺倒在地上,重傷待死的龍驚寒在說話。阿常渾身顫抖,死死盯著龍驚寒。

  龍驚寒在苦笑,在咳嗽,口中咳出一團一團的黑血。

  阿常扔了刀,搶上去將龍驚寒扶起,抱在懷中。

  龍驚寒微微一笑,斷斷續續說道:“你不認得我了?咳,咳,那天我……我一見到你,我就認出來了,你的模樣跟小時候差不多,你……你左耳下面那顆紅痣,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秋哥兒,老家人宗伯的兒子!

  方家慘遭滅門那晚,是宗伯背著他,拚死衝出重圍,最後掉下懸崖,逃得性命。

  宗伯帶著幼小的他,輾轉數千裡,來到西北荒漠,陪伴他大半年光陰,後來舊傷複發而死。

  宗伯已經長眠地下,而他,方漸飛,居然親手殺掉救命恩人的兒子,他的兒時玩伴!

  秋哥兒寄養在鄉下,經常到方家探望宗伯,他比方漸飛大幾歲,小時候兩個小孩經常一起玩耍。打彈珠、掏鳥窩、放鞭炮,追狗攆貓,好像親兄弟一般親近。

  別的小孩欺負方漸飛,秋哥兒總會挺身而出,保護他,安慰他,如同兄長。

  阿常萬萬沒有想到,十幾年後,秋哥兒變成了龍驚寒,變成了龍鯤鵬的兒子!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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