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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是普通的刀,一樣有刀身刀刃刀背刀鍔刀把。
這柄刀卻沒有刀鞘,一塊油氈布密密麻麻地包住了它,也包住了由於常年拭擦把摸而顯露出的,唯一不尋常的雪白與冰冷。
若是少了這些許的光輝和氣勢,那麽,它和任何一家兵器鋪內所買到的最便宜最常用的刀,並沒有什麽區別。
不過若是世上最鋒銳的寶刀,在不會用刀的人手中,也不過是一柄凡鐵。
在善於用刀的人、駕馭刀的人手裡,即便是最平凡的刀,也會變成一把無堅不摧的神兵。
所以這把刀雖然是普通的刀,刀的主人絕不嫌棄。
更重要的是。
這把刀,不僅僅是一把刀,更是他從不離身的親密的夥伴和朋友。
十幾年來,它伴他走過塵石肆虐的荒漠,風沙施暴的戈壁,牛羊遍地的草原。
它雖然從不做聲,但是從來都那麽平靜地傾聽他的訴說,分享他的一切喜怒哀樂。
這把刀,傾注了他的汗,他的淚,他的血,他的情,甚至他的的憤怒,他的仇恨。
他已然沒有一個親人,這把刀,便是他的世上唯一的親人。
在這個世間,我只有你了。他在心中默默地想。
方漸飛抬頭的時候,見天邊擁出一片灰色的雲彩,那雲彩變化得很快,不多時,它很快就由灰變黑,由薄便厚,佔據了大半個天幕。
天色是那麽的暗,烏雲是那麽的沉重,預示著一場大暴雨的到來。
他知道,他的內心中也有這麽一片陰鬱的雲,怎麽也驅散不去。
管他呢,他不怕暴雨,他甚至想到,當傾盆大雨潑灑在身上,豆大的雨點無情地敲擊他的身軀的時候,他會是何等的快意。
他不怕吃任何的苦,受任何的累。
一個人曾經三天三夜流浪荒漠,緊靠枯敗的草皮樹根以及腐敗的動物屍體維持生命,而且時刻要警惕蒼鷹野狼的襲擊。
經過這樣的磨難,世上還有什麽更艱險困苦的事情能夠將他折服?
他不是一個鐵人,使他時時刻刻清醒奮起拚搏的,只有兩個字:仇恨!
海一樣深得仇恨!
他這樣想的時候,下意識地捉緊油氈包裡的刀。
烏黑的雲更低了,卻有四匹馬,沿著官道飛快地向前趕。
三匹棗紅色馬,鬃毛鮮亮,四蹄如飛,已是上乘,當中擁著的那匹黑馬,渾身不見一絲雜毛,吐氣如虹,更是神駿。
馬上乘客身手敏捷,駕馭自如,愈發顯得人如虎,馬如龍,兩下相得益彰。
趙適便在這匹黑龍一般的矯健的馬上。
他的臉如同天色一樣陰沉。
他必須在暴雨來臨之前趕回滄州城內,否則在這一馬平川的原野上,他會被雨水澆得濕透。
一向注重享受的他,永遠隻喝最好的酒,玩最漂亮女人,騎最好的馬,穿最華麗的服飾,又怎麽能允許自己濕漉漉的、狼狽萬分的出現在滄州城內?
他是堂堂的快意門的門主,而快意門,則是北方武林赫赫有名的十大門派之一。
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卻十分懼怕這樣的暴烈的天氣。
這樣的天氣,會使他回到多年前記憶深處最難忘的那個夜晚。
這個夜裡發生的一切事,改變了他的一生,是他生命裡極力回避的、極為恐懼的一頁。
那是一個深沉的泥潭,混亂的絲網,一旦掉進去,便很難自拔。
他正在思考的時候,前面一騎已經刹住了步,突來的停止使得那馬前足直立起來,
昂首激烈,發出希瀝瀝的嘶鳴。原來官道前頭竟有一個人攔在那裡。
馬上的乘客叱道:“哪來的野小子,竟敢攔住爺們的道,還不快滾到一邊去!”
那人卻紋絲不動,說道:“叫趙適出來!”
話是壓著嗓子說的,話音不響,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趙適打量那張年輕的臉,隱隱約約有些說不出來的熟悉。
他迷糊了一下,還未說話,年輕人眼光已經掃射到他身上,眼光深處,是兩點不宜覺察的火花。
“你是趙適,我記得你。”年輕人低低地說道,聲音裡含著一股說不出、解不脫的怨咒。
這人的神態使得趙適猛地警覺,說道:“你是誰?”
年輕人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只要說一個字就可以壓倒你了,我—姓—方!”
話甫完,他的身體迸發出一股凌厲的煞氣,那煞氣是如此的淒烈,使得正待發作的另三名乘客都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寒顫。
“是你是你,你便是那個死剩種,你果然沒死!”趙適如狼嗷般狂叫,他的臉也奇異地扭曲起來,全然不似平日的威嚴與鎮定。
他在馬上抖動著身體,戟指怪叫道:“殺了他,快給我殺了他!”
棗紅馬上的三人立即動了,動得很快,很迅速,三把刀,組成一道光網,向方漸飛籠罩下來。
這三個人是趙適親手訓練的最得力的手下,他們的配合,堪稱心意相通,天衣無縫,而且一出手就是他們最得意的一招。
有多少江湖好漢,就是喪身於這雷霆般的聯手一擊之下!
天衣也有縫,方漸飛清嘯一聲,衝天而起。
在三把刀尚未合圍的刹那,在刀網中的空隙間掠過,刀光閃過,美麗的像一首傷情的哀歌。
光芒徇爛間,刀網破碎了,三名刀客死魚般跌落塵埃。
趙適的臉色變得霜雪一樣白,他偷偷地抽刀,偷偷地躍起,無聲地出手。
本來以他一派掌門之尊,平時絕對不會用如此卑劣的偷襲手段,去對付一個江湖上的無名之卒,但他害怕了,慌亂了,失去了冷靜,忘掉了風度。
他害怕見到這個人,害怕回想往事,他日夜心驚膽戰的就是今天的場面。
一個明明已經掉下懸崖、注定粉身碎骨的鬼魂,今日復活了,來向他索取那不可化解的冤仇。
他必須殺了這個人,斬草除根,不管采取什麽手段。
只有除掉這個人,他才能徹底安心,才能埋葬可怕的過去。
所以在方漸飛躍身半空,狙殺那三名刀手,無法閃避的那一刹,他的刀劈向方漸飛。
他的刀已經遞到對方胸前,方漸飛似乎已經無法避開。
然而,絕對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方漸飛竟能在——半——空——中——轉——折——像——柳——絮——般——飛——得——更——高,姿勢靈動,竟是傳說中的絕技——蛇鷹搏擊之術!
趙適隻覺得一道寒氣從腳底直透心房。
他怪叫一聲,反手刷刷刷三刀,與其說是阻擋對方的反擊,不如說是一種下意識的掙扎,他的心更加慌亂了,隻想到一個字:“逃!”
堂堂大派掌門人,交手一個照面,便落荒而逃,傳揚出去定然叫江湖人士恥笑鄙薄,但趙適什麽也顧不得了。
他斜撲黑馬,其勢如風,只要搶到黑馬身上,他就能擺脫敵人,他自信,以那匹大宛名馬的腳力和速度,任何人也難以追趕。
他的身法本來很快,反應也不慢,只可惜他這幾年在酒色中浸泡得太多了,一個人整日流連在酒色中,又被自滿驕狂蒙蔽了雙眼,那麽他的應變必然會變慢,縱使只是慢了一點點。
慢一點,已經足夠。
趙適剛剛落在馬鞍上,冰冷的刀鋒已到了頸邊。
他的臉一下子變成死灰色,脖子僵硬不敢絲毫動彈,手足卻止不住顫抖起來,喉嚨裡嘶啞著吐出幾個字:“別……別殺我!”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聲音會變得如此難聽。
方漸飛的手也止不住微微顫抖,他害怕自己一時忍不住,一刀結果對方的性命。
他還要忍,他已經忍了十幾年,為得就是今日,為的就是親手結果這個本門的叛徒。
“殺害我爹,滅我全家滿門的總共有六個人,我需要知道另外五個人的名字。”他牙關咬得格格直響,低聲說道。
趙適哆嗦地說道:“只要你答應,不傷我性命,我說……我說。”
他只求保命,哪裡理會什麽名譽什麽道義,覺得脖子邊的刀鋒好像挪開了少許,他戰戰兢兢說出了其中四個人的名字。
方漸飛手一緊,刀刃往內一收,一道鮮血慢慢爬將出來,他恨恨地說道:“還有一個,帶頭的那個,他是誰?”
趙適感覺脖子上火辣辣的疼痛難忍,猶如一把燒紅的鉄鉗慢慢插入,他幾乎要跪下來求饒,口中語無倫次地叫道:“別,別,別,我真的不知道呀,他一直蒙著臉,我我我看不出來,你去問問其他幾個,對……對了!”
他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慌不迭說道:“呂仙客那廝一定知道,我記得無意中聽到他喊那人:龍大哥。對對,姓呂的一定知道那人的真實身份。求求你,不要殺我,我答應給他們做內應帶路的,他們說,他們說,扶持我當副門主,咳咳,我沒有殺你們家任何一個人,小兄弟,我一向都敬仰你爹方門主的,對吧?我不敢和方門主動手,是吧,是吧,都是那幾個天殺的惡棍下此毒手……咳咳……”
方漸飛感到隻想嘔吐,他沒有料到一派掌門竟然如此貪生怕死、卑鄙無恥、毫無骨氣。
他隻覺得一股強烈的憎恨和厭惡,此刻在他眼中,趙適便是一條搖尾乞憐、卑汙無比的狗。
當年,這條狗為了上位,勾結外敵,陷害門主,夥同外人殺害了他全家。
這個陰毒的叛徒,做夢也沒有想過會有今日。
冥冥中的天意,無所不在。
趙適還在苦苦作饒,方漸飛全無興趣,將刀用力一拖,回過身去。
身後,是重物墮地的撲通一聲,然後再無其他聲息。
漫長的大道上,又多了一條卑汙的死靈。
然而,他心中感覺不到復仇的快意,倒像是勉強做完一件極其普通的事,很普通很平常,與平日穿衣吃飯一樣。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不是這樣?或者他的內心深處,所渴求的,根本不是殺人?
暴雨來了,密箭似的雨點劈裡啪啦打在地上,揚起一團悶濕的塵土味。
他動也不動,任由雨水衝刷身體,衝刷刀身上肮髒的汙血。
彭勝在笑,笑聲大而響亮,即便是隔了三條街,也能聽到他豪邁的笑聲。
他當然應該大笑,因為他今日很得意,很快活,他要讓鎮上的人都知曉,讓江湖上的人都知曉,他剛剛又幹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那三個王八蛋,嗯,叫什麽,名字記不得了,號稱什麽中原三英,名頭響當當,長得也人模狗樣,怪裡怪氣的要當街挑戰。
嘿嘿,挑戰?周邊數縣,他怕過誰來?
他奶奶的,彭勝領著那三個家夥來到鎮口,拔出雙刃斧,一斧頭將鎮口那一人多高,三尺多厚的石碑劈得粉碎。
三條餓狼立即變成三隻小綿羊,一個個夾著尾巴,溜得沒影。
他媽的,跑得倒快,要不然他真想把那三個混蛋的頭砍下來當夜壺。
於是他笑了,得意地大笑。
周圍房屋裡一些躲著偷偷看熱鬧的人也跑了出來,他們也在笑,不過那是奉承、獻媚的笑。
他們很懂得選擇場合,他們很懂得把握時機,所以,他們鼓掌,他們歡呼,他們笑。
大家知道,誰要惹彭大爺不痛快,他就會扭斷誰的脖子。
沒有人想被彭大爺平白無故地扭斷脖子。
就在這場獻醜一般的鬧劇上演到最熱鬧的時候,卻有一個聲音冷冷地說:“這把斧頭, 隻配用來劈柴。”
鬧聲全部安靜下來,眾人都很驚訝,誰人這麽大膽,敢捋彭大爺的虎須?
說話的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
他約莫十七八歲,穿一身洗得泛白的青衣,手裡抱著一條長條的布包,神態自若,橫看豎看,都不像一個瘋子。
彭勝的眉毛豎立起來,他嘿的一聲,不屑地說道:“哪來的野小子,骨頭癢了,想嘗嘗老子劈柴的滋味?”
年輕人並不接話。他在慢慢睇解開他的油布包。
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很小心,很專注,仿佛布包裡不是什麽武器,而是一件很珍貴、很易碎的瓷器。
旁人竊竊私語不已。“咦,哪裡來的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要和彭大爺比試啊?”
“頂個屁用!誰人不知道陰陽斧彭大爺的威名,人家在江湖上,是這個。”
“唉,年紀輕輕,死了就可惜了。”
“現在的年輕人,太過狂妄,這個月人家彭大爺已經嚇跑三四批所謂的高手了。”
“看他那鎮靜的模樣,沒準真有兩下子……”
“噓,小聲點,你沒看見彭大爺的臉色不對嗎?”
年輕人從油布包裡取出一把平常的單刀,刀身上還崩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彭勝忍不住哈哈一笑:“小家夥,就憑這把破刀?哈哈哈……”
旁人也跟著大笑,他們覺得,這個年輕人一定是個剛出茅廬的愣頭青,要麽就是個傻子、瘋子。
只有傻子、瘋子才會不自量力去挑戰彭大爺。
“殺豬,一把破刀夠了。”少年靜靜地說道,他的話裡,有一種天經地義、自然而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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