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孤城 七,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
蕭赤裡陷入了徹徹底底的失望。
他的三萬大軍拖延在此地已有九日,守軍決絕的鬥志出乎所有人意外,
無論怎樣猛攻死衝,攻城毫無進展。
有時候眼見它搖搖欲墜,仿佛破關在即,但陽鳳關總能絕處逢生,屹立不倒。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守將, 數千悍不畏死的守軍,硬生生讓北莽軍折損過萬。
蕭赤裡所有的驕傲和野心,在陽鳳關城牆上撞得粉碎。
他還有什麽面目去見蕭拓,還有什麽資格號稱新一代名將?
時間在不斷流逝,戰機一點一點失去。
河北東路,北莽東路大軍正在和天朝雲麾將軍的大軍鏖戰。而他蕭赤裡的精兵,卻被一個小小的關卡擋住,無法前去接應支援。
麾下的猛將逐漸疲倦, 兵士們開始厭戰。
這九日,雙方將領絞盡腦汁,排兵布陣,你攻我守,頻繁交鋒。個中慘烈之處不必細表。
戰至第四日,斷龍河對岸的天朝軍副將實在忍不住,私自派出兩千人,趁著夜黑風高之時,乘舟或泅水渡河,摸黑靠近陽鳳關。
不料被北莽的偵騎察覺,數千人圍將上來,雙方黑夜裡兵兵邦邦搏殺了一陣。兩千人中,除了一千二百人成功退入城內,其余八百人盡皆戰死。
一千多人對於城內的守軍當然是個及時的補充,張峻也不好追究副將違抗軍令的舉動。
第五日,北莽調動五千人前往斷龍河上遊,準備偷偷架設浮橋渡河,攻擊對面軍寨。
但天朝軍在對岸不斷有遊騎往來巡察,北莽人才架起浮橋, 軍寨內的兵馬已經趕來,弩箭、石塊、火筒一通暴擊,北莽人扔下數百具屍體,狼狽退回對岸。
第八日午後,陽鳳關下起瓢潑大雨,雙方暫時歇戰。
雨水斷斷續續,一直到夜間尚未停住。
深夜,張峻披掛整齊,來見秦虎。秦虎大為詫異,說道:“張兄要往何處?”
張峻道:“請秦兄準許我帶三百猛士出城劫營!”
經過數日的生死相依,浴血奮戰,兩人之間已經建立起一種絕對的信任和依賴。彼此不再稱呼什麽“張將軍”、“秦監軍”。
秦虎道:“兄弟不解,張兄為何要冒險?”
張俊微笑:“老天爺在幫咱們大忙啊,如此良機,不去佔佔蕭赤裡的便宜,更待何時?”
秦虎道:“此話怎講?請張兄賜教。”
張峻道:“咱們人少,一直被動防守。對方營寨連接, 兵馬鼎盛,絕對猜不到我方膽敢主動劫營。”
秦虎皺眉道:“區區三百人, 有何用處?”
張峻索性挑明:“北莽人的弓弦一般用牛筋製成,淋不得雨,而我們的弓弦是用麻絲蠶絲混合製作,不受雨水影響。今日雨水下了大半天,我猜想,北莽人的弓箭沒幾個能拉得開的,我正好趁機使用火箭,燒其營帳,掠奪一番,叫他們睡不了好覺。”
…
秦虎拍案叫絕,躍躍欲試說道:“張兄細察入微,勇略雙全,小弟佩服。不如我和你同去。”
張峻卻連連搖頭道:“不行不行,為了陽鳳關,你我必須有一人守在城中,以安將士軍心。”
張峻領三百精騎出城,所有的騎士卸去沉重的甲胄,身著黑衣,背負數個箭筒,然後馬銜枚、蹄裹布,以免發出一絲聲響。
三百騎借助夜色、雨水悄悄接近北莽軍的營地,而對方守夜的兵士昏昏欲睡,居然沒有一人察覺。
張峻手一揮,三百騎如狼似虎,齊齊殺入對方大營!
北莽軍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殺得措手不及,兵士在夢中驚醒,到處亂叫亂走,箭士想張弓搭箭,但弓弦被雨水浸透,牛筋收縮僵硬,無法張開。
張俊等人不慌不忙發射火箭,點燃營帳,射殺敵軍。
待蕭赤裡披了戰袍,提著斬馬刀,前來喝令部下反擊,張峻已領兵殺了兩個來回,殺傷踩死對方三四百人,燒毀數十個營帳,從容撤退。
這一場偷襲,守軍除了十幾人受傷,全體安然無恙,返回城中,可謂大獲全勝,贏得漂亮之極。
蕭赤裡暴跳如雷,次日即第九日命令全軍猛攻,然而守軍準備充足,眾志成城,又受到夜裡捷報的鼓舞,戰意高昂,放開手腳廝殺,半步也不退縮。
北莽軍隻攻了半日,毫無建樹,隻好草草收場。
夜幕降臨,北莽大營的中軍大帳燭火通明,蕭赤裡召集眾將,商議明日戰事布置。
到場的有馬軍指揮使也律超,幾名將軍副將,長生軍的四大牙突、十幾名營指揮。
蕭赤裡目露凶光,提著斬馬刀踞坐中間,臉色赤紅,仿佛要滴出血來。
眾將心中栗栗自危,不敢言語,唯恐這個陰狠毒辣的少帥遷怒於自己,一言不合,揮刀斬來,那可倒了大霉。
蕭赤裡道:“諸位,對於明日攻城,有
^0^什麽建議?”
左右鴉雀無聲。
也律超作為主帥的副手,不得不搶先發言,上前幾步,右手握拳平放在左胸處,行禮道:“少帥,屬下願領軍令狀,請給我八千兵馬,明日誓死破城,攻不下來,少帥砍我的腦袋好了。”
蕭赤裡目中寒光一閃,說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不過你有何把握?”
也律超高聲道:“陽鳳關城池堅固,兵械眾多,我軍向來習慣野戰,不擅長攻城,所以受到一些挫敗。但這幾日我仔細觀察計算,城中的火器火筒火油所剩無幾,箭矢的發放也不如之前密集,城牆上的兵士數量也不如之前多,按照屬下估算,城中守軍連同傷兵已不足三千,兵器器具已經基本耗盡,守軍已是強弩之末。”
蕭赤裡微微點頭道:“你說的不錯,打仗不光要靠蠻力,還要用心,用心體察形勢的變化,才能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再問你,八千兵馬足夠了嗎?”
…
也律超大聲道:“屬下有十足把握,明日請少帥和三千長生軍觀戰助威即可。拿不下陽鳳關,提頭來見!”
蕭赤裡環視眾將,緩緩問道:“你們呢?你們怎麽看?”
幾名將軍副將,十幾個營指揮紛紛表態道:“我等也願立軍令狀,協同也律將軍破城!”
只有那四名牙突直挺挺地不言不動,他們是蕭赤裡親手訓練、一手提拔的親信,長生軍的悍將,只聽少帥一人調遣。
“明日拿下陽鳳關,我相信諸位定能辦到。”蕭赤裡邊說邊站起身,將斬馬刀扛在肩頭,喝道:“聽好了,我蕭赤裡不單要陽鳳關,還要守軍主將的人頭,城裡所有人的人頭,還有對岸數千人馬的人頭!來祭奠我軍陣亡將士的英靈!”
眾將齊齊行禮高呼:“少帥威武!我軍必勝!”
蕭赤裡冷笑道:“我和三千長生軍豈能坐視?傳我號令,今夜養精蓄銳,明日全軍出動,八千人攻陽鳳關,一萬人渡河。務必全殲天朝守軍,將陽鳳關夷為平地!”
就在蕭赤裡中帳議事的同時,秦虎領著幾名神衛軍親兵,哈丹跟在身後,正在城中巡視各處,查看防守備戰情況,安撫受傷和疲倦的兵士。
檑木滾石火油所剩無幾,守軍就拆掉房舍,搬來磚木土塊代替固守。因此城中幾乎沒有幾間完好無損的房屋。
停戰間隙,很多兵士就三三兩依靠在斷牆邊或者圍坐在廢宅裡歇息。
昨日暴雨過後,天氣轉晴,今夜月光朗朗,四下裡映得白亮,望見秦虎一路走過,休息的兵士們不斷向他投來崇敬的眼光,這位新來的年青監軍,以他的謀略、勇氣、鎮定、決心贏得了所有將士的尊敬與愛戴。
秦虎微笑,不住地和認識的兵士打招呼,這幾日他白天守城,夜間與張峻及其他幾名將領商議對策,其余時間四處巡視慰問,幾乎沒有什麽休息時間。
城中大多數兵士都見過這位和藹可親的秦大人,甚至不少人還跟他交談過。
秦虎走過一處斷瓦殘桓,裡面十幾個兵士正在圍著火堆談笑,其中一人眼尖,遠遠瞧見,跳起來叫道:“秦大人你好!”
秦虎道:“老段頭你好啊。”
那人姓段,是張峻手下的一名隊長,從軍十幾年了,十足的老兵油子。
老段頭笑呵呵道:“秦大人進來歇歇腳,聊聊天?”
秦虎道:“好啊,正好看望一下兄弟們。”
十幾個兵士,倒有五六個傷兵,比如胳膊上受傷的,大腿上受傷的,肩膀上受傷的,腹部受傷的。
各人站起施禮,秦虎忙道:“自家兄弟,不必客氣,都坐下,坐下。”
老段頭道:“監軍大人抽空看望大家,兄弟們感激不盡,大家不用拘束。”
秦虎詢問個人傷勢,老段頭道:“有勞大人關懷,軍中大夫換了藥,重新包扎過了。”
…
秦虎笑道:“說起來,老段頭你是秦鳳路的人士吧,或許跟我是老鄉呢,我也是來自秦嶺邊上的村莊,不過我從小是孤兒,老家哪裡搞不清楚了。”
老段頭道:“那是我沾了大人的光。”
秦虎道:“記得你說過,家中還有一兒一女,對吧?”
老段頭道:“大人記心甚好,不知大人家中有幾個子女啊?”
秦虎微笑:“我妻子剛懷孕,還不知是兒是女。”
老段頭道:“大人福大命大,以後定當兒孫綿延。”
秦虎見到人群中有一個年紀稚嫩的,像個半大孩子,身體瘦弱,笑道:“小兄弟今年多大了?”
那人怯怯地說道:“剛滿十六。”
老段頭笑道:“他呀,還是個青瓜蛋子,從軍才幾個月,什麽都不懂。”
眾人一起哄笑。
哈丹說道:“我十三歲起便放羊殺狼,小兄弟年紀不算小啦。”
老段頭道:“這小子,幾日裡也殺傷了三個北莽狗賊,如果熬過去不死,等到明年,便是老兵啦。”
那年輕兵士抬起頭說道
^0^:“秦大人,咱們能打贏北莽人嗎?”
秦虎道:“當然,北莽人又不是三頭六臂,跟咱們一樣兩個胳膊兩條腿,沒什麽可怕的。你只要心裡想贏,就能贏。”
旁邊一名兵士說道:“秦大人此話有理,我祖父說過,心懷善念的人看眾生,都是善人,心懷惡念的人看眾生,都是惡人。言行舉止,存乎一心。”
秦虎大奇,想不到此人見識如此不凡,問道:“你是何人?”
那人說道:“小人姓李,大人稱呼李三便可。”
秦虎道:“李三,你說得非常好,看你不似尋常兵士,你如今在軍中擔任何職?”
李三道:“慚愧,小人只是個什長。”
秦虎道:“你有如此見地,不須埋沒,只要你用心殺賊守城,立了功,我去跟張將軍說,保舉你做個隊長。”
李三再三拜謝不提。眾人又閑聊了一陣,秦虎起身,返回指揮所,命人叫來張峻商量。
秦虎道:“北莽這兩日攻勢暫緩,張兄怎麽看?”
張峻近日衣不解甲,四處奔忙督戰,雙眼充滿了血絲,說道:“山雨欲來風滿樓啊,蕭赤裡要麽打算放棄攻城,要麽就想孤注一擲。”
秦虎道:“你我想法差不多。我猜想,以蕭赤裡的性子,放棄陽鳳關,他絕對不甘心,唯有放手一搏。”
張峻道:“城中尚有三千人,騎兵剩下不足千騎,對岸我軍還有五千。敵眾我寡,秦兄覺得,我軍應當怎樣應對?”
秦虎沉吟片刻,抬頭道:“戰事到了這等地步, 唯有死戰,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我們拖垮蕭赤裡的三萬大軍,河北東路便再無後顧之憂,整個河北路的局面必將煥然一新!”
張峻雙眼發亮,望向秦虎,對方雖屬一介文官,然而膽略氣勢卻超越無數武官,他滿懷敬意,誠心誠意說道:“張峻榮幸,能和大人並肩作戰。”
秦虎道:“張兄過獎啦,職責所在,在下誓與陽鳳關共存亡。”
張峻道:“好吧,明日全軍出動,與北莽人決一死戰。”
秦虎道:“我所慮的,乃是三千長生軍,戰力驚人,縱橫無敵,無論如何不要放過了。明日我打算施計引其入內,然後焚燒全城,與長生軍同歸於盡。沒有了長生軍,北莽人拿什麽去耀武揚威?”
張峻道:“秦兄既然不計生死,張某還有什麽顧慮?縱然拚盡陽鳳關所有兵力,也要消耗掉蕭赤裡的剩余兵馬,叫他無所作為。”
喜歡魔教聖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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