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竊

　興國寺乃皇家寺廟。坐北朝南，佔地甚廣。

　大小建築雄壯排布，氣度莊嚴肅穆。從山門殿入內，依次是天王殿、兩側的鍾樓鼓樓，然後是大雄寶殿以及左右偏殿，再後面是藏經閣、法堂。

　僧侶的禪房、齋堂、廂房、居士的寮房等則分布在後側，形成各個院落。

　佛法在前朝最為興盛， 到本朝後有所式微，但信奉者依然眾多。

　再說明日，便是每三年一次的佛祖舍利子公開展出，供京城王公大臣、無數官民信徒瞻仰參拜。因此，各個大殿早早就修繕一新、裝飾堂皇，以待萬民參觀禮拜。

　大雄寶殿九五開間， 兩重飛簷，殿前大院正中有寶鼎，兩邊各有旗杆一對，旗杆頂部各有幡鬥一個。

　殿內張掛不少經幡、各種法器，更添肅然氣象，令人心生虔誠。

　殿內供奉有釋迦牟尼佛祖、十八羅漢以及文殊、普賢、觀音三大士。

　佛祖像前，搭起高台，台頂擺放金棺銀槨，裡面則為傳說中的佛祖真身舍利。

　三顆真身骨舍利，乃前朝皇室不遠萬裡從外域請來，供奉在大寺院中。幾經滄桑，最後為本朝興國寺所有。

　一早，負責巡察的僧值循例在大雄寶殿內外，查看各處布置有無疏忽，他巡視一圈，雙手合十參拜，口中念誦不已。

　誦畢，僧值眯著眼望向高處，擺放聖物的金棺銀槨在高台上面穩穩停放著。

　但四周的佛像、法器仿佛黯淡無光，蒙上一層灰蒙蒙的顏色，一種不祥預感從僧值心裡升起。金棺銀槨的位置好像比昨夜巡察的時候偏了一點點。

　僧值臉色蒼白， 吩咐其他僧人搭起梯子，他爬上去細細查看。

　“啊！”一聲驚呼，從他嘴裡發出，僧值身軀搖搖晃晃，險些從梯子上摔下來。

　金棺銀槨開口微微打開，裡面的舍利子消失無蹤。

　僧值心中一片空洞，手腳發抖，好不容易從梯子上爬下，上下牙齒打架，

顫聲道:“快，快，稟告住持，舍……舍利子失竊了！”

　舍利子被盜，勢必驚動整個京城。

　接到報案，京城衙門的通判、主管辦案的推官、負責文書記錄的司錄主事、負責緝捕巡查的軍巡院齊齊出動，大隊人馬心急火燎趕往興國寺。

　通判大人臉色鐵青，類似這樣的大案極少發生，處置不當，稍不留神，頭頂的烏紗帽可就不穩了。

　通判的身後，有一名身穿官服、白面微須的文士，負手而立，臉上一片淡然，還有一名負責在案卷上記錄的年青主事，一名軍巡院的威猛軍官。

　軍巡院的兵士們披掛整齊，在殿外守候。

　通判依足流程規矩，喚來寺中住持、監院、知客、僧值、執事，輪番詢問，又喚來昨夜打掃的僧人、沙彌以及負責守夜的武僧一一盤問。

　舍利子放在高處，常人觸摸不及。昨夜夜間，殿外四角都有幾名武僧輪流把守，閑雜人等根本無法靠近。

　可佛門聖物，就這樣在眾人眼皮底下，不翼而飛。

　見了鬼了。通判擦擦額頭的汗水，心中不住地念叨: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一定要盡快查明真相，追回聖物。

　明日將有無數百姓、王公大臣前來觀禮參拜，據說當今皇帝禦弟——榮親王也會到場。舍利子找不回來，搞得全城轟動，興國寺和京城衙門的罪過可就大了。

　據住持和監寺介紹，舍利子一般由此兩人負責收藏打理，平日裡要麽藏於真身塔內，由武功高強的武僧守衛。要麽由住持定期檢查，秘密收藏。

　因為要應付明日的瞻仰盛會，存放舍利子的金棺銀槨提前取出，放置於高台上。僅僅一夜之間，便莫名其妙的失竊了。

　盜賊到底如何潛入寺中，躲過守衛武僧的耳目，然後神不知鬼不覺的盜走聖物，又遁去無蹤呢?

　查了半天，毫無頭緒。

　通判大人手中拭汗的帕子不夠用了，這時，那名文士施施然上前，拱拱手道:“大人，我來問幾句。”

　那人姓賈，名似傑，乃京城衙門左廳六品推官，專事推勾獄訟，大名鼎鼎，斷案如神，人稱:京師第一推官。

　通判道:“好好，你是神探，你來接手本案。”

　賈似傑道:“聖物的模樣，寺中有幾人清楚?”

　舍利子存放於金棺銀槨中，極少展示，清楚其本來面目的人應該不多。

　住持合掌道:“阿彌陀佛，聖物貴重無比，平時由老衲、監院負責親自保管收藏，本寺其他僧眾，只有悟了師弟曾經見過。”

　住持、監院乃得道高僧，負責興國寺已有十幾年，那悟了和尚身份也是不俗，乃武僧團的首領，京城十大高手之一。興國寺的佛吼因他而得名。

　如果說這三個人當中，有人有嫌疑的話，恐怕無人相信。

　賈似傑微笑道:“聖物昨夜放置到高台上，又有幾人知曉?”

　監院道:“住持昨日遍諭眾人，令大家用心布置，誠心接待，光大本寺聲譽，所以寺裡的僧眾都知道的。”

　賈似傑又問:“夜裡的守衛如何布置，如何換崗?”

　武僧首領，悟了和尚道:“殿內無人，殿外每班八名武僧，各守一處，每隔兩個時辰換班一次。”

　賈似傑不厭其煩，問得極其仔細，武僧們守在哪個位置，中途有無人隨意走開，誰人打過旽，眯過眼，失過神，誰誰聽聞什麽不尋常的動靜。

　悟了和尚索性領著眾人，在殿外一一指點昨夜守衛的位置。

　賈似傑打量四周，說道:“聽聞悟了大師武功精湛，賈某有個不情之請，勞煩大師演示一番。”

　悟了道:“大人客氣，敬請吩咐。”

　賈似傑用手一指，不慌不忙說道:“請大師全力施展輕功，從左邊偏殿的屋頂，躍到旁邊一株大樹樹頂，再從樹頂，躍到大雄寶殿前面的旗杆幡鬥，再躍到大雄寶殿的屋頂。”

　頓了頓，說道:“勞煩大師全力施為，中間不要停頓，速度越快越好，聲息越小越好。”

　“也罷，灑家獻醜了。”悟了和尚一笑，雙足一蹬，身軀陡然拔起，在空中旋轉幾圈，落在左邊偏殿的屋頂。他的動作乾脆利落之極，眾人不由得齊聲叫好。

　谷句　　他足不停頓，右足一點，直直掠向三四丈外的大樹，左足在一根橫向伸出的樹杈上再一點，提起真氣，撲向數丈外那根高高的旗杆，雙手閃電飛出，握住旗杆，身體順勢劃了個半圓，呼的一下，再度躍起，輕飄飄落到大雄寶殿的第一重屋簷上。

　幾下縱躍一氣呵成，姿勢優美。

　賈似傑喝彩道:“好功夫！”

　其實悟了的拿手絕技是佛門獅子吼、金剛伏魔掌。輕功並非擅長，但他內力深厚，氣力悠長，像提身縱躍、飛掠直追、長途奔襲這般的功夫，勝過尋常的高手。

　不過遇上輕功卓絕的人物，小巧騰挪，轉折如意，趨退如電，悟了和尚就有所不及了。

　賈似傑高聲道:“請大師檢查屋簷上的瓦片，是否有人走動的跡象?”

　悟了檢查了半晌，沉聲道:“果然，此處有幾處瓦片松動歪斜，賊子大膽，潛伏在此，伺機進殿盜走聖物。”

　賈似傑大笑:“大雄寶殿的屋簷，便是昨夜防守的唯一破綻！”

　悟了和尚躍回地下，賈似傑帶領眾人返回殿中，指著高處說道:“我反覆思量，大雄寶殿四周戒備森嚴，無路可走。唯一可以潛入的途徑，只有在大殿的頂部。”

　他胸有成竹，繼續說道:“諸位請看，佛像高大，幾乎直達二層，賊子躍上屋簷，從上面順著佛像的頭肩而下，拿走高台上的聖物易如反掌。如若不信，可請一位師傅上去查看，便可明白。”

　悟了喚來一名武僧，搭起梯子，爬上去細查。

　那名武僧說道:“大人料事如神，佛像的肩部，的確有一兩個淺淺的腳印，不仔細看，極難察覺。”

　賈似傑慢慢解釋:“我剛才盤問守夜的幾位師父，發覺他們換班之時，處身於殿外的廊下，視線被伸出的屋簷遮擋，正好看不到左側偏殿、左側旗杆的高處。我又比較了一下從偏殿到大殿的距離，中間正好有一株大樹、一根旗杆作為過渡。而換班的時候，敲好是守夜人最容易懈怠放松的那一刻。”

　眾人連連點頭，都覺得賈推官剖析得有理。

　賈似傑道:“方才我請悟了大師演練過，對方如果輕功了得，趁著師父們換班，略微交談或者閑聊的時候，便可以三下兩下，躍到大殿的屋簷上，輕手輕腳盜走聖物。再等下一次換班之時，順著原來的路線，躍回左側偏殿之上。”

　之後盜賊溜下偏殿，趁黑遁逃，也就順理成章了。

　眾人聽他詳細分析案情，紛紛點頭附和，心中佩服不已。

　京師第一推官，果然名不虛傳。

　連一旁負責記錄的司錄主事，也抬起年輕的臉龐，重新朝他上下打量幾眼，心想:“這個人，心思縝密，與老三倒有幾分相似。”

　諸位，那名司錄主事，即十七衛乙組的老十七。

　秦虎軟磨硬泡，說動十七衛副都指揮使許清韻，將他從乙組調來甲組，安插在京城衙門，負責一應文書往來、案卷記錄、歸檔整理。等於在京城衙門的要害之處，多了一個暗線。

　老十七本姓:柳。所以也稱作柳十七。與乙組的丘十一，一文一武，一個狂放邪魅，一個沉默寡言，相映成趣。

　通判道:“既然賊子如何盜寶，已經查明，那麽賊子的真實身份又該怎麽去查?”

　賈似傑道:“大人，金棺銀槨的安放，以及夜裡守衛的布置，只有寺裡的人才清楚，所以必定是內賊所為。”

　通判大皺眉頭:興國寺上上下下有數百僧眾，一個個的甄別，那要到牛年馬月去了。

　時間緊迫，京城衙門等不起。

　仿佛看穿上司的心思，賈似傑不慌不忙道:“寺裡的大師父，常年吃齋念佛，誠心禮拜，賈某是信得過的。不過寺廟大了，難免混進某些不法之徒，不難查找。屬下剛剛觀察，那左側偏殿靠近齋堂，齋堂人員混雜，有雜役、有火工，大人不妨派人盤查，有無突然消失、不知所蹤之人，便著落在他身上。”

　通判眼睛一亮，精神大振，喝令住持、監院速速回報。

　監院、僧值和幾名武僧匆匆而去，不多時返回稟報，今早有幾名雜役及一名火工道人出門采購，幾名雜役倒是回來了，那火工道人卻一直未返。

　通判一拍大腿，喝道:“便是此人了！你們可否認得?”

　監院、知客、僧值幾個你看我我看你，連連搖頭。僧值道:“那火工道人才來了月余，平時低眉垂目，少言寡語，不與眾人往來，故而不知底細。”

　通判問清火工道人的名字(肯定是捏造的)、年齡、身材相貌等等。命令軍巡院即刻發出海捕文書、懸賞告示，再通知各個城門的守兵，加緊排查類似人等。

　眾人不以為然，那火工道人處心積慮，名字身份必然屬於偽造，可能連相貌也經過一番易容。

　他一早逃走，只怕早已逃出京城，遠走高飛。

　人海茫茫，無名無姓一個人，如何緝捕歸案?

　盜賊查到了，可舍利子還沒有著落呢?明日的盛會怎麽辦?拿什麽去供眾人瞻仰禮拜?

　住持大急，拉著通判、賈似傑兩個走到一邊，請兩位大人拿個主意。

　通判將難題扔給賈似傑:“賈推官，你點子多，你說怎麽辦?”

　賈似傑暗罵一聲老狐狸，思索片刻，說道:“咱們來個瞞天過海。反正聖物只有少數人見過，其他人根本辨認不出真假。寺裡還供奉有其他高僧的舍利嗎?”

　住持道:“有的。”

　賈似傑道:“一不做二不休，咱們拿其他的舍利來代替，對寺裡的僧眾則說佛祖舍利子已經找到，明日盛會照常舉辦。”

　住持張大了口，不住地念佛:“善哉、善哉， 出家人不打誑語，這個……這個……”

　通判卻覺得這個法子大妙，斷然道:“大師，事急從權，興國寺的聲譽要緊，就這麽辦吧。”

　主持無奈，隻好允了。賈似傑又道:“此事務必保密，除了我們三個、監院、悟了大師，其他人無需知道。”

　商議已定。眾官兵在通判、推官、主事的率領下，裝模作樣在寺裡各處搜查，然後聲稱在齋堂內搜出聖物，乃是賊子來不及帶走的緣故。

　骨舍利形狀顏色本來相差不大，常人難得一見，以假亂真，也能蒙騙一時。

　賈似傑留了個心眼，趁著眾官兵分散搜查的時候，拉著通判、柳十七、軍巡院那名巡檢軍官，偷偷走到一個僻靜處，低聲道:“大人，佛祖聖物可能還留在興國寺內。”

　通判駭了一跳，叫道:“你說什麽?”

　賈似傑道:“大人不要聲張。聽我慢慢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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