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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教聖教》第2卷 暴雪 6,人物傳:我叫老臭蟲(二)
  王薄等人將船鑿沉,毀屍滅跡,返回山寨。

  我回家後昏昏灼灼了好幾天,大病一場。

  自此以後,我刻意和山寨的人疏遠。那天夜裡人頭亂飛、滿船鮮血的慘狀變成了夢魘,時時糾纏著我,令我日夜不得安生。

  夢裡面那年青官員沾滿血汙的頭顱,張大口,衝著我慘笑,常常令我半夜驚醒,冷汗直冒。

  我實在不想去面對王薄那些心狠手辣的殺人魔鬼。

  過了兩三個月,王薄催促我上山,我勉強去了。

  王薄一個勁跟我賠禮道歉,說是生平最痛恨那些貪官汙吏,當日一時性起,動了殺機,實屬無奈。

  他向我誓言旦旦,保證從此絕不再犯。我唯唯諾諾,敷衍了幾句。

  當夜賽猿猴幾個請我吃酒,人人都喝多了。

  賽猿猴酒後漏了口風,原來那姓吳的年青官員要赴任整治當地官場,當地那些貪官墨吏急紅了眼,暗中花了大價錢,買通王薄,製造盜賊半路殺人越貨的假象。真正的目的是借刀殺人,除去一個未來的政敵。

  我聽得毛骨悚然。第二日一早就借故溜回家去。

  接下來一段日子,我醉生夢死,大吃大喝,花錢如流水。

  某一日,王薄及幾個親信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從當地一個歌伎坊裡,將醉得爛泥一樣的我拖出門去。

  王薄語重心長跟我說道:“兄弟,做哥哥的知道你心灰意冷,不想再乾這一行,相識一場,咱們也不勉強。既然你要洗手上岸,我送兄弟一場富貴,就當是你退出江湖的一件大禮如何?”

  我斜眼看著他,不說話。

  王薄笑了,詳細跟我解釋:他們最近盯上了杭州附近的一家望族,家族中積累了三四代的財富,都埋在祖宅內的一個地道裡。

  地窖的大概位置已經摸清,難辦的是外圍布置了幾道機關,如陷阱、毒箭、水銀等。需要幾個膽大心細的高手一同潛入,互相配合。

  聞說不用傷人害命,我有些心動,何況再乾一票,我便上岸,從此與王薄等人再無瓜葛。

  想來想去,我最後咬咬牙答應了。

  是夜,王薄、賽猿猴、我和山寨的兩個兄弟穿著夜行服,悄悄摸到那家望族的祖宅的牆邊,賽猿猴扔過去幾根下了迷藥的肉骨頭,先迷倒了看院的兩條惡犬,然後賽猿猴先行翻牆而過,又在裡面把繩梯丟出來。

  我沿著繩梯第二個爬進去,跟著是王薄和另外兩個手下。

  我剛剛站穩,見賽猿猴笑眯眯地看著我,正要問話,猛地後腦上挨了重重一擊,接著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最後的意識,是身後王薄輕聲斥責手下的聲音:“別下手太重,把他給敲死了……”

  等我悠悠醒來,已經身處一處威嚴的大堂,眼前有一塊黑漆的牌匾,上面有四個大字:明察秋毫。

  大字在晃動,我的腦袋痛得厲害,忍不住呻吟出聲。

  兩個站堂的皂役將我架起,按著我跪下。

  前邊公案後坐著一名堂官,他一拍驚堂木,喝道:“大膽飛賊,姓甚名誰,犯過哪些案子,還不快從實招來!”

  我明白我中了王薄等人的算計,落入官府手中。隻好一聲不吭。

  那堂官冷冷說道:“周某某,你不要以為好糊弄,你的底細本官一清二楚,這幾年,你們京東的幾夥盜匪手伸得越來越長,屢屢到江南犯案。偷盜、搶劫、綁票、打劫官船、殺人越貨,種種樁樁,你若痛痛快快招認了,

供出你的同夥,本官向上峰求情,或許還能從輕發落,你若冥頑不靈,本官有的是辦法教你認罪。”  我低頭說道:“小人一時窮得慌,爬進大戶人家偷竊,小人認了。至於大人說的什麽打劫綁票的,小人哪裡做過?請大人明察。”

  那堂官翻看一本案卷,高聲念讀:某年某日某地某富商家中失竊財物無數,某年某日某幾船漕銀被打劫,某年某月某公子被綁票撕票,某年某日某地一隊客商被劫殺……

  他一口氣念了十幾樁案子,我暗暗心驚,這其中,有一兩件是我夥同王薄做的,有幾件是王薄他們自己做的,有一些則和我毫無關系。

  官府的慣常手段我清楚,一般他們逮了賊人,便會威逼利誘,尋些未破的案子,讓賊人招認了,好對上面交差。

  殺頭的罪過,我不敢冒領,其他的招認了,無非充軍苦役幾年。當下認了幾樁,簽字畫押。

  那堂官收了認罪書,忽然變了臉色,說道:“你這廝狡猾,僅招認些不痛不癢的罪狀,殺害安撫使吳大人,可是你這賊子領頭?”

  我大吃一驚,連稱冤枉。

  那堂官喝令行刑。皂役先是用大板將我打得皮開肉綻,後來又用各種刑具把我折磨得死去活來。

  我心中明白,必定是王薄買通了堂官,要將我屈打成招,於是咬緊牙關,抵死不認。

  那堂官見我口硬,便叫停行刑。說道:“賊子頑固,且將他押回牢房,容後再審!”

  我被關進監牢最裡面的一間黑房子裡,像死狗一樣被扔在角落。

  黑牢裡位於牢房的最深處,沒有窗沒有光,無人理會裡面的一個無足輕重的犯人,每每隔了兩三日,才有一個老禁卒送來少許粗食和清水。

  我在破爛的草席上翻來滾去,後悔沒有早一點認清王薄等人的真面目,王薄所說的替天行道,盜亦有道,盡是虛偽的一片謊言。

  人有了貪念,有了惡念,性情就會改變,豺狼就是豺狼,豺狼不可能變成孟嘗。

  沒日沒夜的黑暗中沒有人傾聽我的訴說,更沒有什麽清正廉明的大老爺替我伸冤。

  我渴望再次提審,發配也好,充軍也罷,總勝過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中煎熬。

  然而日複一日,月複一月,我像是被世人遺忘了,再也沒有了審判,沒有了刑罰,也沒有了公堂。

  我終於明白,王薄一夥絕對不會讓我提審,更不會讓我活著出獄,他們害怕我把真相供出來,他們害怕我把他們做過的傷天害理的事情招認出來。

  他們買通官府,勾結官吏,隻想把我永遠關在黑牢裡,爛在黑牢裡。

  我時常自言自語,跟牆壁對話,或者自問自答,哭哭笑笑,像個瘋子。

  後來我大聲呼喊,大聲咒罵,用頭在牆上亂撞,直到喉嚨嘶啞、頭腦發昏,全身沒了力氣。但始終無人應答。

  我變成了一個死人。

  從此我在黑暗潮濕的牢房裡一天天待下去,一年又一年,也不知過了多少年,反正已經麻木了,反正我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反正我感覺自己是一具死屍。

  我的身邊,只有一隻隻老鼠、臭蟲在爬來爬去,它們視我為無物,我也任由它們在身邊活動。牢裡沒有燈火,但我將它們看的清清楚楚。

  我的眼睛,早習慣了黑暗,可惜我的心中,卻沒有一點光明。

  我和老鼠、臭蟲一起在黑牢裡發爛發臭,然而我仍然活著。

  時間變成了一團漿糊,不知過了多久,有一盞燈籠在前面亮起,燈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很久以前就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但那一刻我知道我還是活人,還有一口氣。

  燈籠後面有兩個人,一個牢頭打扮,一個是位年青的官員。

  那牢頭說道:“大人要複驗案卷,巡查牢房,也不必親身到此,這幾間黑牢,關的都是些死囚或者重犯,臭氣熏天,沒什麽看頭。”

  我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撲到牢門邊,喊道:“冤枉啊,大人,救命啊,大人!”

  那牢頭大吃一驚,叱道:“賊汙鳥,快快退開,驚擾了大人我拿你是問!”

  年青官員很鎮定,擺手讓牢頭退開,問道:“你叫什麽名字?你有何冤情?”

  我慌不迭報上姓名。那年輕官員抬頭想了想,說道:“這個名字我在宗卷上見過,你是一名流竄作案的大盜,在京東、淮南、江南做下不少案子。你冤從何來?”

  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有官員巡視黑牢,我萬萬不能放過這個機會,連連叩頭,說道:“小人都認罪,都認罪,只求大人放我出去審問,要殺要剮,小人都認了。小人冤枉!不不,小人不冤枉。”

  年輕官員問牢頭道:“怎麽回事?依本朝律例,所有犯人,需過堂提審,定罪的定罪,不定罪的上報再審,沒有一直關押不審的道理。”

  牢頭陪笑道:“小人也不清楚,前任堂官和牢頭交代了,此人牽涉大案太多,疑慮重重,暫且關押候審。待各方調查取證完畢再提審。”

  年輕官員追問道:“關了多久了?”

  牢頭支支吾吾道:“小人記得有五……不不,六七年了吧?”

  年輕官員哈了一聲,說道:“本朝關押候審的,從來不超三年,其中到底有何隱情?”

  牢頭額頭冒汗,說道:“小人不知,小人不知。”

  年青官員不再理會他,轉頭對我說道:“莫怕,你的案子,我想辦法覆核一下。”

  我感激得語無倫次,一個勁地說道:“啊,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我在恐懼和疑惑中度過了好幾日,總擔心前些日子的所見所遇是一場夢。

  數日後,那年青官員又來獄中見我,他說道:“你的案卷,被前任通判封存在一堆作廢的舊案卷裡,根本沒有上報到上面的提刑司衙門,我費了好些功夫才翻出來。你的名字,也不在這幾年的候審名單裡,有人刻意抹去你的記錄。你老實交代,到底得罪了哪個大官?或者知曉什麽驚天內幕?是誰處心積慮要置你於死地?”

  我腦子裡電光一閃,脫口而出:“大人,大人,吳安撫使遇害真的與小人無關啊!”

  年輕官員直直地盯著我,緩緩說道:“吳安撫使河上遇害,當年轟動一時,至今仍是懸案。這樣看來,你當時在現場了?”

  他厲喝一聲:“到底誰乾的?”

  吳大人血淋淋的腦袋又在我腦中晃動,我嚇得簌簌發抖,縮在牆角。我不敢說,若然說了,王薄一夥心黑手辣,必定會對我家人及鄉親們不利。

  還有,我不知道年青官員會不會故伎重演,騙我說出真相,然後把罪名安在我身上,強迫我認罪,那可是殺頭的罪名啊。

  年青官員仿佛看透我的心思,說道:“你有顧慮,或者說你害怕,不敢說出主謀的名字。好吧,你不用說具體名字,告訴我參與此事的有幾人,又是如何動手的。你把這些人慣於活動的地方、行事的手法,習慣選擇哪些作案對象詳細告訴我,我自有辦法。”

  我不敢隱瞞,便挑些要緊的細節一五一十都說了, 只是隱去王薄、賽猿猴等人的姓名不提。

  年青官員走後,我真是度日如年,坐立不安。

  原本我以為我會老死病死在黑牢裡,哪知道,老天爺又給了我一絲渺茫的希望。我極度害怕所謂的希望,到頭來轉眼成空。

  我想,事情如果沒有改變,我不如一頭撞死,一了百了。

  約莫兩個月後,年青官員來到獄中,告訴我,官兵在漕運船隊中設伏,小旋風山寨各個頭領如王薄、賽猿猴等悉數落網,嚴刑拷問之後,交代了樁樁件件謀財害命的罪行,其中包括吳安撫使一家遇害的舊案,官府震怒,將為首的幾個判了腰斬。

  我長長的出了口氣,多年來的憂慮驚懼惶恐一掃而空。

  年青官員說道:“皇上今年生了六皇子,大赦天下,我已將你的名字列入赦免名單,過些時候,你就可以出去了!”

  我大吃一驚,腦子一片空白,喃喃道:“我可以出去了?我可以出去了?大人不是說笑?”

  年青官員笑道:“我多方查探打聽,你雖然盜竊搶劫,犯了不少案子,但並沒有什麽傷人害命之舉,坐了幾年黑牢,受了這些苦楚,也算是贖罪了。出去重新做人罷!”

  我感激涕零,說道:“大人大恩大德,如同再生父母,小人來日做牛做馬,結草銜環以報!”

  年青官員擺擺手,意思是不必掛懷。

  我小心地問道:“敢問恩人姓名,小人好銘記在心,時時念誦。”

  年青官員露齒一笑,說道:“我乃杭州府新任錄事參軍,姓秦名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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