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崗村包產到戶這麽重大事件，全省鬧的沸沸揚揚，羅明山不可能不知道。

　　還有那篇大隊組織學習的反對小崗村做法的社論，羅明山也一定看到過。

　　看來這次羅明山下來並不是簡單的視察，有很強的目的性。

　　果然，視察完工廠之後，羅明山並沒有離開而是在廠裡簡陋的會議室裡，臨時召開一個公社、大隊、生產隊三級幹部座談會，主要談一談夏季糧食生產情況。

　　今年的確是個豐收年，所以三級幹部匯報的都很積極，但羅明山話鋒一轉:“現在報紙上所說，在我省某些地方，出現了包產到組、包乾到組甚至包產到戶的現象，不知道大家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羅主任，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羅明山話音剛落，曹明德就站起來，一臉激動:“無論是包產到組還是包產到戶，都違背了國家大政方針，涉及兩條道路！”

　　“前段時間，我們大隊專門組織兩級幹部，學習《寧宣日報》上刊登的一篇《三級所有、隊為基礎應當穩定》的文章，還要各隊下去傳達給本隊全體社員！”

　　“是嗎?老衛?”羅明山詢問旁邊的衛富貴。

　　衛富貴點點頭回答道:“羅主任，我們確實開會經過討論，認為這篇文章寫的很好，切中要害。”

　　“你們大家都是這麽認為?”羅明山目光掃視了其余幹部。

　　大家紛紛表示要自己完全支持社論，堅決抵製那些錯誤思想。

　　羅明山微微有點失望，突然他發現坐在後排的衛向東似乎沒有表態，心一動:“衛向東，說說你的看法。”

　　這個......

　　衛向東有些猶豫。

　　“暢所欲為嘛......大家都隨便談談做當拉家常。”羅明山說完又轉過頭看著一邊拿著本本記錄的孫軍:“小孫，今天的談話內容不用記錄。”

　　衛向東這才說道:“我認為無論是包產到組、包乾到組甚至包產到戶，我認為都是可取的.......”

　　衛向東話還沒說完，會議室立刻響起一片喧嘩。

　　這是衛曹大隊第一個讚同包產到戶的人！

　　“衛向東，你竟然支持錯誤路線?你的政治覺悟去哪裡了?別忘了你現在是預備黨員！”曹明德忍不住站起來高聲呵斥。

　　“曹大隊長，不要亂扣帽子嘛......我剛才說了，今天只是聊聊天，什麽意見大家都可以說。”羅明山有些不悅。

　　大領導發話了，其余幾個想趁機“痛打落水狗”的社員幹部隻好閉住嘴巴。

　　衛向東等會議室安靜下來繼續說道:“我為什麽支持，是因為這種方式能提高糧食產量！羅主任，您剛才說有的地方小麥畝產達到350斤，就是指這些進行改革的地方吧?”

　　聰明！

　　羅明山很讚賞的點點頭。

　　“既然這樣有利於百姓有利於國家的事情為什麽不做?我記得偉人曾經說過一句話:黑貓白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我的話完了。”

　　會議室一片安靜，大家面面相覷，都看著羅明山表態。

　　出乎預料，羅明山最後並沒有發表個人觀點，只是說這種暢所欲言的風氣很好。無論對錯說出來就好，真理越辯越明嘛。

　　座談很快結束，羅明山要去別的大隊視察，公社領導自然要陪著，大夥也各自忙碌，讓衛向東感到意外的是，羅青梅竟然留了下來。

　　“你?不走?”

　　“我今天來要進行工廠生產經營方面的調查，

還沒完成任務呢。”羅青梅笑道:“能不能去你們繅絲廠看看?”　　“歡迎！”

　　兩人沿著土路一塊向西走去。

　　“衛向東，你膽子真大，剛才竟敢說出那些話。”羅青梅突然開口，剛才座談會她也是參加了。

　　“你爸不說了嘛，暢所欲言......再說如果不是你爸也讚成，我才不會說那些話呢。”

　　“你怎麽知道我爸讚成?”羅青梅感到很驚訝。

　　衛向東看著遠處綠油油的秧田，淡淡說道:“在這種重大事項面前，不反對就是讚成。”

　　不反對就是讚成?

　　很有道理呀。

　　其實她也看出從內心中他爸是持讚成態度的，不過基於他現在的身份地位不能亂表態。

　　“我是一個農民，不懂什麽大道理，但我知道只要能讓農民吃飽肚子的法子，就是好法子！”衛向東想了想補充道。

　　“可是，有人說這是走私有製道路。”羅青梅有些擔心。

　　衛向東聽了笑起來。

　　“你笑啥?！”羅青梅臉上有點難掛不住，這家夥似乎看自己像個白癡。

　　“羅青梅，你是學經濟專業的，啥叫私有製?”衛向東問道。

　　“指相對於公有製的經濟制度。”羅青梅清清嗓子背誦道:“在這種制度下，生產資料進行個人或集體的排他性佔有。私有製是剝削社會(以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為代表)的基本標志之一。”

　　“對呀，最關鍵的一句話就是生產資料被私人佔有，但是在我省某些地方進行的包產到戶，他並沒有改變土地公有製這一原則， 只是社員們把集體的土地承包過來自己種，只是改變了他的使用權而不是所有權，明白了嗎?”

　　對呀！

　　所有權和使用權分開，我咱沒想到這個關鍵點呢。

　　羅青梅恍然大悟。

　　可是.....。

　　這.....這.....

　　這是一個小農民能想出來的嘛！！

　　羅青梅怔怔望著他，仿佛發現一個怪物。

　　嘿，姑娘。

　　別用這種目光看我啊。

　　怪瘮人的。

　　衛向東知道她心裡想說什麽，早就準備好答案，不慌不忙說道:“你心裡一定在想，我一個小農民連高中都沒考上，怎會懂這些?”

　　“是.....是啊.....”

　　“其實這是我看到報紙一篇文章所受的啟發。”

　　“啥文章?”

　　“前段時間報紙上不是刊登蜀省在江寧機床廠搞試點，擴大企業自主權:允許企業在完成國家計劃的前提下，增產市場需要的產品，承接來料加工;允許企業采購原材料，銷售物資等等。”

　　“當時我想呀，既然能擴大企業自主權，為啥我們農民就不能就不能有點自主權?把土地給分給我們，我們想種啥就種啥，交足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交足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哇，這句話多麽精辟！

　　其實，衛向東自己清楚自己受到江寧機床廠的啟發有點牽強。

　　真正的企業承包，還得好幾年以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