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風閣內的小隔間中,白曉和芳姐面面相覷。
他們兩個一直在監聽著捕風鈴的動靜,可是捕風鈴那頭,李厲擎的聲音,卻是僅僅只出現了一段,隨後便只能聽到無序的雜音。
“是不是捕風鈴出了什麽問題?”白曉疑惑道。
“應該不是……”芳姐苦笑道:“捕風鈴也不是萬能的,能夠阻止它進行監聽的手段很多,比如有些高級的傳音符,又或者其他組織也都有對應的屏蔽手段。”
輕風閣的捕風鈴,對於很多組織來說,都已經不是秘密……
在這個尚未評定的亂世當中,監聽與被監聽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情,因此也都有著各種各樣的防范措施。
在李厲擎感應到被監聽的時候,他便已經提醒了李三。
而李三作為伶人衛的人,自然有著相應的屏蔽手段。
李厲擎一直都跟李三在一起,因此白曉和芳姐隻監聽到了李厲擎前往那兩個攤子購買殘符,最後卻是被黃牙戲弄,悻悻而歸的那一小段對話內容。
“咦?這不符合那個家夥的性格啊,裡面一定有蹊蹺……”白曉皺起了眉頭。
輕風閣獲取消息的渠道很多,自然不只捕風鈴一種。
片刻之後,更多的信息傳遞過來,也將李厲擎的行蹤脈絡呈現在了兩人的眼前。
“遇到了一個醉漢……醉漢的身份至今無法獲取,疑似受到伶人衛方面的阻撓……”
芳姐驚訝地“咦”了一聲:“這個醉漢是誰?能夠阻撓我們獲得消息的,在伶人衛中地位肯定不低……這思唐州府,何時來了一個伶人衛的高層人物?”
“那個家夥被拒絕之後,換成醉漢出面,花二十文購買了六張殘符……咦?牌符交易市場裡面的東西這麽便宜的嗎?二十文錢居然可以買六張符……簡直就是草紙的價錢啊!”白曉驚歎道。
芳姐注意到的細節卻更多:“賣出殘符的季豕,是季家的私生子,與季家‘趙錢孫李’四兄弟同輩,據說很不簡單。我們的捕風者發現,季豕與醉漢之間發生了幾次對話,但由於距離太遠,接收不到他們的對話內容……很可能,季豕跟那個醉漢是認識的。”
捕風者,其實就是輕風閣的探子。
輕風閣雖然才來到府城不久,情報網絡在芳姐的主導下已然鋪開,並且將牌符交易市場列為他們滲透的重點,所以才這麽快獲得了這麽多的消息。
“隨後,那個家夥去了蓬萊閣,進去後的交易細節我們無法獲知,但據蓬萊閣主動透露的消息,他們賣出了三張殘符,賺取了四十五銀子……”
白曉念到這裡,神情變得有些呆滯。
哪怕是見多識廣的芳姐,看到這個消息也有些微微動容。
“二十文錢買回來的殘符,一轉手就賣了四十五兩……簡直就是打劫啊!”白曉悵然,感覺又一次遭到了暴擊。
在來到這裡之前,他一直覺得自己天資聰慧。而且小小的年紀就能夠在輕風閣獨當一面,哪怕在這世間,能夠勝過他的人應該也隻手可數。
在這小小的思唐州府城,更是不可能有人能夠勝得過他。
早上的月度小考,李厲擎成功地畫出形意符,已然給白曉上了一課。
再接著,李厲擎又破解了洞燭符的秘密。
然後到現在……李厲擎硬是從那堆無人問津的殘符當中,找出價值萬倍的物品。
一切的一切,都無不揭示著,這個少年比自己更強的事實。
如果說,剛才白曉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幫他一把……此刻,這個問題已經有了明確的答案。
“芳姐,眼前發生的一切,背後隱藏著什麽樣的秘密,基本上我已經有了脈絡……我還是親自走一趟,跟那個家夥當面接觸一下吧。”白曉決定道。
在很多人為李厲擎的表現動容的時候,在府城的另一個角落,有兩人卻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仍在傻傻地等候著李厲擎回來。
賈小三溜出了李厲擎租住的那個破舊小院,朝著小院的後方走去。
李厲擎久久沒回來,賈小三多少有些擔心,自家的大少爺會等得不耐煩,甚至已經大發雷霆。
他不得不跑過去,跟大少爺匯報一下工作。
賈天霸卻已經不在原處了。
賈小三四處張望,這才發現在不遠處的樹蔭下,已然多了一桌酒席,賈天霸安坐在那裡獨飲,還有兩個婢女正站在他身後,為他把扇。
而賈天霸的臉上,也沒有任何的急切之色,冷冷地望著走過來的賈小三,輕聲問道:“怎麽樣?看到他了嗎?”
賈小三的肚子咕咕叫著,望著滿桌的酒菜直流口水,可是賈天霸沒有出聲,他卻也不敢坐下,只能乖乖地回應道:“還沒有……也不知道那個短命種去了哪裡,這麽久了都還沒有回來……”
“我派人打聽過了,那個廢物好像朝著城隍廟的方向去了,大概是知道自己沒錢,想去那裡賺點銀子吧……”
賈天霸平靜地說道,還評價了一句:“廢物就是廢物,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就他那點水平,怎麽可能在牌符交易市場找得到工作。再說了,有張龍在那裡折騰他呢……張龍今天可是看他不順眼得很。”
賈家號稱“賈半城”,想要巴結賈家大少爺的人也還是不少的。
因此賈天霸只是動了動嘴皮子,自然會有人跑腿,將消息傳了過來。
不過對比輕風閣這種專業機構而言,他的消息自然要滯後一些。
“少爺,那你……能不能賞我一點吃的啊……”賈小二可憐巴巴地說著,臉上帶著討好的神色。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賈天霸沒好氣地罵了一句,指了指桌子上的半隻燒雞。
賈小二飛快地搶過,吃得狼吞虎咽,看起來就像一隻餓急了的小狗……他的這般模樣,倒是讓賈天霸之前等待太久的怨氣消散不少。
“慢點吃,不用急,又沒人跟你搶。”
賈天霸輕聲撫慰道:“趁著那個廢物還沒回來,你溫習一下我們的計劃吧,想想等下都要說些什麽和做些什麽……”
“我早就想好了……”賈小二邀功一般地說道:“等到他回來,先給他一個下馬威,催他馬上把下個月的房租交出來。
這小子一貧如洗,房子裡面沒有半點值錢的東西,房租肯定是交不出來的……
等到這個時候,少爺你再出來唱紅臉,說看在同窗的份上,房租免掉也沒關系……
然後,我會跳起來跟少爺唱對台戲,堅決不同意免租,把話題引到草谷芥界,逼他到草谷芥界為少爺取三葉草……
那個短命種連城門都沒出過,肯定不知道草谷芥界的可怕。
只要他答應下來,點了這個頭,就算他想反悔,我也不會給他半點機會,非把他架起來扔進草谷芥界不可……
草谷芥界裡面,有吸血藤遊動,只要接觸到血肉就會死死纏住,怎麽也肯松開。
那個短命種到了那裡,很難有辦法逃脫……而我們的人,趁著他引開了吸血藤的注意,就可以放心地采集三葉草,完成蓬萊閣發布的任務……”
賈小二輕聲說著,臉上還帶著笑意。
一個少年的生命,在他的口中卻是如同草芥一般。
而賈天霸靜靜聽著,也沒有任何在意的表情,因為這個主意,本就是他提出來的。
李厲擎害得他出了醜,他便要李厲擎的命來償還。
“計劃當中,有兩點需要特別注意……”
賈天霸說道:“第一,我跟他是同窗,我沒有逼他去草谷芥界……就算他死在了裡面,也跟我沒有任何的關系。所以,這件事能夠保密就盡量保密,至少不能讓書院的藏拙先生知道。”
賈天霸的意思,便是讓賈小二獨力承擔這一切。
他出來唱紅臉,也只是勸說賈小二免去李厲擎的租金,而且會隻說兩句,便抽身離開。
之後無論發生任何的意外,也都是賈小二與李厲擎之間的事情,跟他沒有半點的關系。
就算李厲擎死訊傳出,人們也只會怪賈小二的苦苦相逼,又或者笑李厲擎的不自量力,絕對不會想到賈家大少爺身上。
“好的,少爺!”賈小二點了點頭,畢恭畢敬地回應。
他的心裡也恨絕了李厲擎,巴不得這個短命種早點去死。
“第二,草谷芥界的事情,你不能假手他人……必須全程跟蹤到底。”賈天霸冷冷說道,“雖然我一直叫他廢物,不過今早看他開竅之後的表現,他其實不笨……很多事情別人看不穿,他卻不一定,有可能最後還是會怪罪到我的頭上。
我是身嬌肉貴的賈家大少爺,不想讓自己多一個卑賤的敵人……所以,如果真的要做,就必須要把事情做絕,你必須親眼看著他斷氣,確保今後沒有任何的後患……”
“啊,我也要去……草谷芥界那種地方嗎?”賈小二畏懼地打了個冷戰。
他只是個下人,沒有半點的戰鬥力,所有的芥界對於他來說,都是意味著隨時容易送命的危險。
“你說呢?”
賈天霸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要麽你把他扔進草谷芥界,要麽我把你扔進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手下的西門五霸都是些什麽貨色,讓他們辦這種事情最合適不過,你只要全程盯著他們就可以了。如果事情辦得好,幫我采幾株三葉草回來,賞賜自然是少不了你的。”
賈小二咬了咬牙,想起李厲擎弱不禁風的少年模樣,沒有再猶豫,獰笑著重重點了點頭,說道:“好的,少爺,你就等著吧!”
李厲擎走出了蓬萊閣的門口,卻沒看到李三的身形。
他微微一愣,四處張望著,卻發現在一側的角落中,李三正蜷坐在那裡,捧著自己的腦袋,似乎承受著巨大的痛苦,痛得一條條的青筋在他的額頭上都繃了起來。
李厲擎微微一愣。
在他剛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還沒有使用那張安魂符之前,也嘗到過這種頭痛欲裂的滋味,不過看起來應該沒有李三這麽厲害。
李三的口中,還在喃喃嘟囔著什麽,卻聽得不太清楚,只能隱隱聽到幾個短句:“不屑子孫……人間糟蹋……賊老天……我不會輸……”
“肥腩叔,你沒事吧?”李厲擎小心翼翼地問道。
眼前的這個肥胖中年,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卻讓李厲擎有著莫名的親切感。
而在他們合力取得殘符的過程當中,李三一直為李厲擎著想的態度, 也讓李厲擎真心地將他當成了自己的長輩。
李三猛然一震,似是從噩夢中驚醒,搖了搖腦袋,眼中重新綻放出了精光,輕聲問道:“怎麽樣?”
“賣了四十五兩銀子,買了一顆黑岩松的蜜蠟,三本昊天書院的教材,還剩下七兩……有五兩被我拿來開了一個蓬萊閣的初級會員,本以為九折購買會優惠些,沒想到昊天書院的教材不打折……”李厲擎一五一十地說道,微微有些愧意。
總共六張殘符,剩下的三張,李三都留給了自己。
而賣出去的三殘符,賺來的這四十五兩,大多數也是買了適合自己的東西。
偏偏自己還大意了,沒有問清楚就開了一個蓬萊閣的會員,以至於多花了幾兩。
就算剩下的全都塞給李三,算起來對於李三來說,也是不夠公道的。
李三卻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腦袋,說道:“傻……銀子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的意義,除了那張安魂符,我沒有任何其他的需要。倒是一個蓬萊閣的初級會員,對你來說很不錯。你沒多少時間,需要盡快積累自己的實力……”
“那我們快點過去,把那張安魂符買回來吧……用了那張安魂符,你的頭痛應該就不會再犯了……”李厲擎說道。
“不急,我還能忍一會……還要一些話想要跟你說,卻還沒想好該怎麽開口……”
李三的臉上看起來有些慘白。
而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卻是讓李厲擎的心中,起了一種李三正打算交代遺言的不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