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死定了!”
楊萊捂著額頭,默默地替李厲擎哀悼。
不過,有一種莫名的興奮,卻湧現在他的心頭。
名場面啊!
《老先生怒打不肖徒》……接下來戲目的名稱,楊萊都替他們想好了,光是聽名字,都能讓人感覺熱血沸騰。
“只是,好像有哪裡不對啊……老爺子的意思,是讓我給窮盡大師留下一點微不足道的印象,所以我才想出了交白卷的主意……可是單單只是交白卷,哪裡比得上讓窮盡大師暴打一頓?”
楊萊正得意,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起來:“這一頓毒打過後,這小子留給窮盡大師的印象,怕是要深刻到骨子裡了。糟糕了,原來這小子在扮豬吃老虎!可惡!居然被他搶先一步!”
李厲擎卻根本不知道楊萊此刻的想法,仍在凝神注視著講台上的那張輕身符。他手中的毛筆,已經開始輕輕地虛劃。
窮盡大師看著學案上的那兩個圖符,微微眯起雙眼,表情變得嚴肅了許多。他歪著頭看了看李厲擎,卻是什麽話都沒說,扭頭走回了講台。
“哇靠,這樣子居然都沒發火?窮盡大師的涵養真好!果然,每一個能夠被稱之為大師的,都不是簡單的人物啊!”楊萊感歎著,對窮盡大師佩服得五體投地。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概是覺得老友的舉止有些古怪,藏拙先生也站不住了。
他板著那張黑臉,提步朝李厲擎的座位走去。很顯然,他也想看一看,這個少年有什麽異常之處,能夠一而再、再而三地引起窮盡大師的注意。
“糟糕……黑臉先生可沒有窮盡大師的好脾氣。臭小子你要適可而止啊,趕緊把學案上的粗話遮起來……要不然等下挨打了,可別怪我忍不住笑出聲啊!”
楊萊緊張地望著眼前的場景。
藏拙先生腳步輕快,朝著李厲擎的座位邁進,一步、兩步、三步……
大戰一觸即發。
“好想看這個扮豬吃老虎的臭小子挨打啊!”
楊萊的兩眼冒光,鼻子都興奮得有些發紅了。
眼看著藏拙先生,已經走到李厲擎的面前。
只要他低下頭,就能夠看清學案上寫的是什麽……
李厲擎卻突然動了。
他輕輕抽了抽桌面上的白紙,恰到好處地遮掩住學案上的那一灘墨跡,手中的毛筆也蘸上了墨汁,毫不猶豫地朝著那張白紙點了上去。
他的動作有些遲緩,表情卻異常地認真,看上去就跟那種勤學上進的好學生一模一樣。
“哇靠,這樣都可以……你小子果然奸猾啊!”楊萊一口老血,差點噴了出來。
就差一點點,這個扮豬吃老虎的臭小子就會原形畢露,被藏拙先生吊起來打……卻沒想到他居然機敏地反應過來,還擺出一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模樣……
“裝得真像啊……如果我是先生,都忍不住想誇他兩句了!”
楊萊歎息著,影帝就在眼前,小醜竟是我自己!
李厲擎渾然不知道楊萊的想法。
他全神貫注地觀摩著那張輕身符,已然達到忘我的境界。
無論是窮盡大師,還是藏拙先生,雖然走到他的跟前,卻沒有入他的眼、亂他的心。
而他之所以挪動那張白紙,將毛筆落下,單純只是因為觀想到這個時候,他心中的那股情緒,已經洶湧得就快激發……靈感一閃即逝,
不及時落筆,可就要錯過了。 第一次製作輕身符,李厲擎也沒有急於求成。
每一處描畫、每一點轉折都舒緩凝重,筆下卻沒有任何頓滯的感覺。似乎那張牌符原本就隱藏在紙上,只不過被他的毛筆掃去了上面的迷霧,這才顯露出來。
李厲擎的遲緩生疏,被藏拙先生看在了眼裡,他只是瞄了一眼便沒有在意,而是將注意力停在那張已經畫好的增力符上。
他將那張增力符拎在手中,輕輕地“咦”了一聲。
這間學堂不算太大,隻坐了三十多人而已。
兩位先生的異常,自然也被所有的學子都看在了眼裡。
隨著藏拙先生發出那聲輕歎,所有人的視線都掃了過來,停在李厲擎的身上。
“又是這個廢物!他做了什麽,怎麽又惹到藏拙先生了?”
“連一個八歲孩童都比不過,居然還好意思再來學堂……如果我是他,怕是要羞愧得在家裡躲一輩子了。”
“先生手上拿的是他的考卷吧?也不知道這一次,這個廢物會畫出什麽鬼東西來呢?上次畫的那個四不像笑死我了……”
學子們不能交流,只能在心裡默默地嘀咕著。
賈天霸看向李厲擎的眼神,卻隱隱有些恨意。
也難怪,李厲擎剛剛讓他丟臉了。
對於賈家少爺來說,在別人面前出醜,肯定是無法接受的事情。
“哼,毅力再強又有什麽用,這裡可是學堂,一切以學業說話!藏拙先生拿到他的考卷,應該知道他是什麽樣的水平了吧。這個該死的廢物,如果我是先生,早就把他趕出學堂了,留在這裡也只是浪費大家的時間而已……”賈天霸看著那張卷子,恨恨地想著。
他雖然性子桀驁,學習方面卻著實不差,前兩道題的增力符、輕身符都已經繪製完成了,只是他還想完成第三張絹冊上的內容,這才沒有交卷。
“嗯,情況有些不對啊。”白曉的眼神卻有些詫異,“如果這個家夥,真的像別人說的那麽差,窮盡大師應該不會特意下來看他。而藏拙先生拿到他的卷子,也不是很煩厭的樣子,這家夥畫得應該不差……難道,他是在扮豬吃老虎嗎?”
白曉坐的位子,能夠看清藏拙先生的臉。藏拙先生臉上的表情,卻是跟他預想的有些不太一樣。
看著那張卷子,藏拙先生隱隱有些讚許的神色,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李厲擎的額頭,讚許了一聲:“畫得不錯,進步很大!”
“畫得不錯?進步很大?”
藏拙先生的話語,聽在學子們的耳中,頓時泛起了不小的波瀾。
“藏拙先生是在誇那個廢物嗎?天啊,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麽?還是那個廢物突然開竅了?藏拙先生可不輕易誇獎學生啊!”
“不過那個廢物的排名墊底,進步空間本來就很大,有所提升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藏拙先生口中的畫得不錯,也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子呢?”
“不對不對,藏拙先生很有心機的。他誇獎那個廢物畫得不錯,搞不好是在刺激我們。那個廢物連八歲孩子都比不過,就算這幾天努力突擊,進步了一點,又能進步到哪裡去?
肯定是藏拙先生覺得我們做得還不夠好,這才把那個廢物拿出來勉勵我們,想讓我們再努力一點。
反正卷子在藏拙先生手上,誰也不知道實際畫得怎麽樣,就算把它吹上了天,我們也看不到……”
大部分的學子,都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頭。
對於藏拙先生的讚譽,他們也是滿臉的不相信。
跟李厲擎朝夕相處兩個月,他們自然知道少年的水平。如果說少年突然開竅,掌握了增力符的繪製技巧,有了這兩個月的磨礪,倒也不算很奇怪的事情。畢竟少年的努力,他們都看在眼裡。
可是要說畫得很好,應該不可能吧?
天才也不是石頭窩裡蹦出來的,何況是這個被他們輕視了這麽久的廢物。
“好像畫得很真的很不錯哎,比我畫得好多了……”坐在李厲擎身後的那個小女孩,卻是忍不住輕聲地讚道。
她已經收拾乾淨自己的學案。
不過學案上的答卷只有三張,被墨水潑濕以後,考試肯定是考不成了。
她只能睜著那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
從她的角度,恰好能看清藏拙先生手中那張卷子的內容。
雖說那張增力符,畫得只能說是中規中矩,不過畢竟也算中上水平,比她畫的要好得多了,因此小女孩也忍不住發聲了。
“還在考試,禁言!”
藏拙先生呵斥了一聲,低頭望了一眼仍在繪畫的李厲擎,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拿著那張增力符,轉身走回了講台。
他眉頭微皺,思索了片刻,卻是將那張增力符展開,貼在了第一張絹冊的正下方。
有教無類,對於原本蠢笨的李厲擎,藏拙先生也沒有任何的歧視,對少年的努力和進步倒很是讚許。
將這張增力符展示在大家面前,也是為了激勵一下其他的學子。
不過,這張增力符畫得也真的不差,跟絹冊上的符案有九成近似,已然可以算是中上的水準。
哪怕在這一批學生中,也可以排進前五……甚至前三。
看清了卷子上的內容,下面的學子們一陣嘩然。
“天啊,這張增力符,真的是那個廢物畫的嗎?我的眼睛沒看錯吧……這怎麽可能?”
“該死,我居然還一直在罵他廢物,可是我畫得明明還不如他……那我豈不是比廢物還廢?”
“這個廢物是被妖靈附體了嗎,還是吃了什麽能讓腦筋開竅的靈藥,怎麽會一下子進步這麽大?以他此刻的水準,再努力一下,說不定有機會成為一名描符匠呢。”
無數驚詫、懷疑、不敢置信的眼神,停留在了李厲擎的臉上。
李厲擎卻一無所覺,仍在專心致志地繪製著他的輕身符。
“這個廢物表面平靜,心中不知道要得意成什麽樣子……哼,單單靠一張增力符就想一鳴驚人,他應該是想多了,隻說製符的水平,他比起我來,可要差得遠了!”賈天霸不屑地撇了撇嘴。
藏拙先生將李厲擎的符懸掛在講台上,在賈天霸看來,不過是為了鼓勵後進而已。
哪怕那張符畫得有九成近似,比起他的符也還是要差了一些。
他繪製完成的那張增力符,跟絹冊上的符案幾乎完全一模一樣。就連第二張的輕身符,跟符案也有九成近似。
賈天霸自認為,單以製符之術而已,在座的其他學子……統統都是垃圾,沒有幾個能與他比擬。
對於這次的月度小考,賈天霸也是志在必得。他非要拿一個魁首回來不可。
“只可惜,這第三張不懂得是什麽符?我觀摩了半天,卻始終沒有摸著門道……雖然藏拙先生也說了,本次小考隻考前兩道。第三道符是窮盡大師拿出來,讓我們增長一下見識的,以我們現在的水平,根本沒有辦法畫出來……不過,若是我能將第三道符也一並畫出來,想必能嚇兩位先生一跳。”
相比賈天霸的滿懷壯志,白曉卻是要沉靜得多。
李厲擎的那張增力符,他只是瞄了一眼,便不屑地撇撇嘴,沒有再理會。
他的眼神,卻仍然死盯著第三張絹冊上的符案不放。
白曉來到這間且寄堂,跟楊萊一樣都是為了求見窮盡大師,卻沒想到今日會有意外之喜:
“窮盡大師果然慷慨,居然在這群學子面前,展示了‘凡品三大神符’之一的形意符。可惜在場的人沒有一個認得,若是被外面的製符師們知道了,還不知道要捶胸頓足成什麽樣!
只是,形意符真的太難了……雖然我努力參悟,所掌握的也不過形意符的一成,甚至連符紋都沒能記下幾條,更沒辦法透過層層符紋,看清裡面的符形……”白曉歎息著,再次放下了手中的筆。
他學案上的答卷,已經畫廢了兩張,無不是第三張的形意符。至於前面的增力符和輕身符,他卻根本都沒有理會。
形意符,真的很難!
在那第三張絹冊上,是有如亂麻的一團符紋,符紋之中的符形,卻被那密密麻麻的符紋包裹著,根本看不清它的模樣。
要不是白曉見多識廣,又有誰會想到,這張有如頑童塗鴉一樣的作品,竟然是“凡品三大神符”之一的形意符呢?
白曉覺得,他也算是天資聰慧的人物了,居然都為難成了這樣。窮盡大師又是如何將這麽多、這麽繁雜的符紋記住的?又需要什麽樣的天才,才能夠一次將這張形意符繪製成形呢?
在白曉身後不遠,還有一個異常震驚、異常失落的胖子。
這個胖子,正是感覺被李厲擎欺騙了的楊萊。
好家夥……還以為是插著大蔥的豬,沒想到卻是真的象……這小子隱藏得有夠深的啊!以他的表現,應該給窮盡大師留下很深的印象吧。這樣的千裡駒,顯然是很好的投資對象。
“這位師兄,我是楊萊啊!今日用恆溫符救你一命,然後做好事不留名的楊萊啊……你可一定要記得我哦!”
如果不是還在考試當中,楊萊此刻肯定會毫不猶豫地上前,緊緊地握住李厲擎的手,讓他不要忘了自己的救命之恩。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像救命之恩這樣的大事,肯定要報答自己一輩子才好了。
不過轉念之間,楊萊卻是想起了一件事情:
“咦?恆溫符?
……飛揚跋扈的賈天霸,根本沒必要說謊。像這種轉眼就會被拆穿的謊言,說出來一點意義都沒有……也就是說,這個小子之前,連一個八歲孩童都比不過的事情,很可能是真的。
那麽,這小子又是為何突然開竅呢?
事情的真相只有一個……真正造就了他,讓他成為學霸的人,其實是我。
是我貼在他額頭上的那張恆溫符,讓他變成了現在聰明伶俐的樣子……
誰能想到,平時用來清暑去熱、改善環境的恆溫符,居然還有這般神奇的功效?
這真是一個偉大的發現……
而發現這一切的我,也將在人族史上留名……”
楊萊聯想翩翩,隻覺得渾身熱血沸騰。
恆溫符,在他的口袋裡還有幾張。
他毫不猶豫地取出一張,啪地一下,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
看我楊萊如何煥發王霸之氣,讓旁人虎軀一震、納頭便拜!
兩道眼神,刷地一下停留在了楊萊的臉上。
藏拙先生的臉色鐵青,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現在的學子,也太不尊師重教了,居然敢當著我的面作弊,在學堂之上取出牌符來使用,難道當我這個監考先生是假的不成?”
他一把抓起講台上的戒尺,準備上前給楊萊留下一點深刻的教訓。
一隻手,卻攔在了他的跟前。
窮盡大師嘴唇微動,傳音到他的耳中說道:“恆溫符……那個小胖子使用的是恆溫符……”
“啊?恆溫符又如何?”藏拙先生慍怒道。
“哎,今天天氣炎熱,你我也應該體諒一下胖子的苦衷……他們汗流浹背的也不容易。學業艱辛,能夠讓他們舒坦一點,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你當年不也是這樣子過來的嗎?”乾瘦的窮盡大師微笑著說道。
藏拙先生微微一怔。
他和窮盡自幼相識,與瘦弱的窮盡不同,他年幼時也是跟楊萊差不多的小胖子,天氣炎熱的時候,倒也吃了不少的苦頭……那時候可沒有恆溫符。
記得當年,他還曾跟窮盡賭咒。
等到他長大了出人頭地,恆溫符什麽的,他非要一次用個兩三張不可……
“哼!就先饒他一回!”藏拙先生忿忿道。
卻看見下方的那個小胖子,意氣風發地拿起了學案上的毛筆,輕輕地呼喝一聲,已然對著絹冊上的符案開始描畫……
他下筆如有神,畫得龍飛鳳舞……紙上的圖案卻是亂七八糟,就像是鬼畫符一般,讓人根本看不出他畫的到底是什麽。
“他是在畫增力符嗎?”窮盡大師疑惑道,“可是看起來根本不像呀?”
“增力符不用畫得這般繁瑣,可能他是在畫輕身符吧?可是奇怪了,他雙眼注視的,明明是增力符的方向……”藏拙先生也跟他一樣,摸不著頭腦。
“又加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符紋,看起來倒像是第三張的形意符了。盯著第一張,想著第二張,畫出來的卻是第三張,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眼中無符,心中有符嗎?”
窮盡大師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想不明白:“不對啊,製符講究的是一筆繪就,這小胖子後面又加了多少筆?怕是十筆都不止了……難道這是什麽新的製符方法?可以用多筆取代一筆?”
“狗屁,他根本就是在亂畫!這個不學無術的家夥,我們都被他騙了!”藏拙先生怒喝一聲,額頭上的青筋再一次暴起。
只見下方的楊萊,哭喪著臉,望著自己最後完成的作品,恨恨地將那張髒兮兮的紙揉成了一團。
“一定是我的使用方法不對, 要不然就是我的腦子潛力太深,一張恆溫符,還根本不足以打動……”
楊萊蠕動著嘴唇嘟囔著,毅然決然地又拿出了一張恆溫符,啪地一下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又過了片刻,惱羞成怒的小胖子,再次取出了一張恆溫符,再次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一次用三張,看不出來,這小胖子還蠻闊氣的,有你當年的風范啊!”窮盡大師嘴角翹起,顯然是想起了藏拙先生當年的賭咒。
“他這是奢侈浪費,你別攔住我,我今天非要用戒尺,讓他記住勤儉持家的道理不可!”
藏拙先生怒發衝冠,毅然決然地拿起了講台上的戒尺,大步朝著楊萊的方向走去。
可憐的小胖子,此刻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然大禍臨頭。
一張恆溫符,給人的感覺很是清爽。
兩張恆溫符,暖暖地卻是讓人產生了一絲的倦意。
再加上第三張……
小胖子的頭很快耷拉了下來,卻是在轉瞬之間便墜入了夢鄉,只差沒有打呼,宣告自己的舒坦。
也就在同一時間,李厲擎放下了手中的毛筆。
他的第二張符,已然繪製完成。
卷面上的輕身符,卻是跟講台上的符案一模一樣,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模子鑿出來的一般。
(戒尺:作為此刻才登場的第一主角,我真的一點都不緊張。《老先生怒打不肖徒》……這種場面算得了什麽,我可是天天出演的,像我這種不動聲色、冷酷中又帶著些許優雅的……才是真正的好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