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走神無所謂的，但別再一直走神了啊。要知道有些人對你可是很眼紅的，今年各部門的實習生裡就你的運氣最好。”

　臨走前，弗格斯凱希拍了拍亞瑟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叮囑道。

　運氣好嗎?亞瑟垂頭苦笑。

　運氣這東西總是來的猝不及防，讓人措手不及。

　以至於，有時候明明是好運，卻反而讓人感到困擾。

　亞瑟靠在走廊的窗口，望著那一層層高聳入雲的銀白大廈，視野裡的一切散發著金屬的質感，冰冷而鋒利。

　周日的那天晚上，他失去了所有關於卡洛兒的聯系方式。

　無論是通話，視頻，郵件，還是社交軟件，甚至是曾經他與卡洛兒一起玩的遊戲通道……沒有任何一種方式能夠聯系上卡洛兒。

　是因為太晚了，所以卡洛兒睡了嗎?怎麽可能。

　答案毫無意義，卡洛兒不想要與亞瑟聯系。

　如果亞瑟想要，奧蘿拉可以在不觸犯法律的前提下，為亞瑟在網絡上找到到更多的聯系卡洛兒的方式。

　畢竟這個時代的年輕人可是從一出生就已經開始在數據世界裡留下痕跡了。

　排除掉個人隱私數據，一個人在數據世界裡留下的痕跡依然有太多太多了。

　只是大部分人類都無法認知到和利用到而已，他們也不需要去認知到。

　也只有AI這樣的存在，才可以在數據的世界裡“一眼萬年”“一瞬千裡”。

　那些聯系方式雖然大多都是間接性的，但通過輾轉，也確實可以聯系到卡洛兒。

　可如今的問題是如何聯系上卡洛兒嗎?當然不是。

　問題是卡洛兒不願意與亞瑟聯系，這才是關鍵。

　那天晚上，藥物又一次失效了，亞瑟始終在床上輾轉反側。

　在煎熬了數個小時後，才在迷迷糊糊中失去了意識。

　天還沒亮，亞瑟就頂著疲倦的臉起床了，他想要早點到公司。

　他想要見到卡洛兒。

　可沒想到，他得到的卻是卡洛兒請了病假的消息。

　更讓亞瑟沒想到是，那天他突然接到更換職位的指令，安德森博士讓他開始接觸研究員助理的工作。

　這讓他不得不打消掉請假去看卡洛兒的想法。

　因為這樣的機會萬中無一。

　這並不是說什麽卡洛兒在他的心中地位太低。

　而是一個現實的問題。

　你已經畢業了，你需要考慮的問題有很多。

　你可以感性，但冰冷的現實與未來的困境可不會因為你的感性而選擇放過你。

　你想要得到什麽，總得失去一些什麽。

　這一次，他失去的是自己內心的安寧與冷靜。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他從未如此渴望過下班。

　他直奔卡洛兒所租的公寓，可惜公寓已經空了。

　房東在門鈴旁的投影畫面說的很清楚，卡洛兒已經搬走了。

　至於搬去了哪裡，她也不知道。

　這是卡洛兒的隱私。

　而公民的隱私神聖不可侵犯，這是憲法的規定。

　亞瑟當時就愣在了原地，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

　後來……亞瑟忘了自己是怎麽回到的公寓。

　他隻感覺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心口好像缺失了了什麽，在阻礙著他的正常呼吸，引誘著他的心神，讓他視線渙散，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

　或許是自欺欺人吧。

　亞瑟想，雖然卡洛兒搬離了公寓，但她在雲端科技的實習工作還在。

　她請的是病假。

　如果她想要更換實習工作，那麽她一定會回來公司注銷病假申請，辦理離職證明的。

　所以第二天亞瑟就抱著這樣的心態來到了公司。

　他的視線總是在飄忽，是想要尋找卡洛兒的身影。

　但結果往往是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主觀意識，陷入走神。

　時間差不多了，亞瑟看了看時間，已經休息夠了，是時候開始工作了。

　當亞瑟走向自己的辦公台時，他看著那無數求職者夢寐以求的位置。

　他忽然開始問自己，它很重要，可它真的有那麽的重要嗎?

　不重要嗎?

　重要嗎?

　難道不重要?

　難道……它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亞瑟不知道……他隻覺得，這棟大廈已經不再那麽地讓他感到自豪了。

　他反而感到一陣陣地沉悶，這棟大廈仿佛成為了囚禁他的牢籠，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

　但很多時候，真正囚禁一個人的，往往是他自己的那顆心。

　他的精神才是決定著他是否自由的關鍵。

　…………

　如果是往常，亞瑟並不會立馬下班，他喜歡完成階段性的工作任務後再離開。

　這算是一個小小的強迫症吧。

　可今天，亞瑟並沒有絲毫想要完成階段性任務的想法。

　盡管他很清楚這樣做並不好，但他就是不想，他已經不願意了。

　很多時候，當一個人在糾結，矛盾的時候，他的身體其實就已經在告訴他答案了。

　你到底想要選擇什麽，也許你不知道，也許你會感到矛盾。

　但你的靈魂與身軀會告給予你提示。

　你真正在渴望的，到底是什麽。

　亞瑟背著背包，跟隨著旁人一起離開實驗室。

　公司是不存在強製加班和付費加班制度的，你的工資上限取決於你的能力與研究貢獻，所以準時下班的可不止亞瑟一個。

　亞瑟邁著虛脫般輕浮的步伐，沿著走廊的牆壁漫無目的地前進。

　說是漫無目的也不對，因為走廊的盡頭就是電梯，也只有電梯。

　亞瑟只是在漫漫地，悠悠地，隨意地前進而已。

　他不在乎自己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抵達電梯。

　那一閃而逝的被注視感吸引了亞瑟的注意力，他凝神望去，卻只能隱約見看到一抹藍色。

　電梯的門已經關上了，但那熟悉的眼神亞瑟卻怎麽也不會認錯！

　卡洛兒！卡洛兒就在剛才的那一趟電梯裡！

　亞瑟急忙跑了過去，可此時正是下班的高峰期，所有的電梯都在上下運行中。

　即便他立馬進入一趟電梯，即便那趟電梯正好是往下的，也很難保證真的可以追上卡洛兒。

　更何況，他的眼前根本沒有一趟打開的電梯門。

　但他不可能任由卡洛兒就這麽從自己的眼前離開而無動於衷。

　亞瑟就像是短跑運動員那般，突然對樓層角落裡的安全通道發起了衝刺。

　一層又一層，他根本不敢有絲毫的停歇，他只能不斷地向下，向下，直到落到第一層。

　他的呼吸開始紊亂，他感覺自己的整個身體都開始變得燥熱起來，汗腺不斷地分泌出新的汗液，流過他的臉頰與眼眶。

　當亞瑟終於來到一層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肺部與胸腔內仿佛在被火焰灼燒，要炸裂一般，不斷地膨脹收縮。

　長久以來未曾鍛煉的身軀在這一刻變得脆弱無比，影響著他的平衡，視線與聽覺。

　持續性的鳴叫不斷地回蕩在耳內，他已經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身軀在搖晃，還是自己的視線在迷糊。

　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那麽的紊亂，時而具體時而充滿殘影。

　他背靠牆壁，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不斷地試圖通過深呼吸的方式讓自己身體冷靜下來。

　慢慢的，雖然身體反而更難受了，但他卻感覺自己的視線更加穩定了，身體也不再左右搖晃了。

　藍色的短發再次出現在他的視野之中，這次，看到那熟悉的背影，他無比確定那就是卡洛兒。

　他試圖大叫，想要叫住卡洛兒，但乾燥的咽喉就像是沙漠一般沒有絲毫水分，布滿了痛楚的裂紋。

　“咳……咳咳……咳咳咳……”

　最後發出的只有讓人喉嚨嗆痛的咳嗽。

　無奈，他只能不斷地穿過人群，在周圍人詫異的眼光中，跑向公司的大門。

　然而，當他來到公司的大門前，他就停下了腳步。

　他看見了卡洛兒，同時他也看清了卡洛兒身旁的那個男孩。

　他，身材高大挺拔，模樣俊郎帥氣，臉上始終掛著柔和溫暖地笑容。

　而自己呢?亞瑟忍不住一笑，人貴在有自知之明，他很清楚自己平時的表情到底有多冷多臭。

　卡洛兒挽上了男孩的手臂，兩人有說有笑地上了那輛最新出的麥克斯09系列跑車。

　而從始至終，卡洛兒的眼神都沒有落到過亞瑟的身上一秒，哪怕是一瞬間的注意都沒有。

　亞瑟呆呆地看著跑車駛離的方向，依靠在公司的大門旁，感受著身軀的顫抖與起伏，不斷地調整呼吸。

　“嗨?兄弟，你沒事吧?一位與亞瑟同在AI研究部實習的同事走了過來，關切地問道。

　亞瑟如今的臉色很不好，不，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很不好。

　“哦……沒事……沒事……我只是……剛剛健身完了而已……”

　亞瑟艱難地揮了揮手，示意自己沒事，扶著公司大廈的牆壁緩緩走遠。

　健身?在這?而他的同事看了看亞瑟，又回頭，抬起頭看了看公司大廈上的雲端科技標志。

　最後帶著一臉的難以理解走向了與亞瑟相反的方向。

　————

　“亞瑟，你還好嗎?”奧蘿拉的聲音傳遞到了亞瑟的耳中。

　亞瑟此時躺在公寓的浴缸之中，仰面閉目，他很喜歡這種浸泡在溫水中的感覺。

　每當他感到心情煩悶與內心疲倦的時候，他就會這樣靜靜地躺在溫水之中，仔細感受著身體的每一分變化。

　“我很好，奧蘿拉。”亞瑟睜開眼，眼神之中沒有絲毫的聚焦，他的聲音中透露著濃濃的倦意。

　“不，亞瑟，你一點也不好，不是嗎?”

　回應奧蘿拉的，是短暫的沉默。

　亞瑟閉上了眼睛，仿佛是在思索，過了一會才睜眼點頭道:“確實，奧蘿拉，你說的對，我確實感覺很不好。”

　“為什麽，就因為你看見卡洛兒和那個男孩一起上車了嗎?”

　亞瑟咬了咬嘴唇，最終無言地點頭。

　但隨即，又苦笑著搖頭。

　他在笑自己，自己真是活該。

　造成如今這個局面的到底是誰?不正是自己嗎?不正是自己的選擇才導致的現在嗎?

　自己現在所感受到的所有鬱悶與難過，不過是自作自受罷了。

　亞瑟，你活該如此。

　你可以感到難過，憤怒，痛苦，但你要記住，你沒有任何資格將這份痛楚轉嫁在他人的身上。

　特別是，那些關心著你，愛著你的人。

　亞瑟在心裡如此告誡自己。

　他隨手從一旁的台面上取來數據分析輔助眼鏡，這可以讓他看見奧蘿拉。

　至於數據地球的黑色眼鏡，他不喜歡那種視線被完全蒙蔽虛幻化的感覺。

　畫面中，奧蘿拉正坐在浴缸的邊緣，粉嫩白皙的腳丫在水中蕩漾著，歪著腦袋一臉好奇地看著自己。

　亞瑟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咽了口唾沫。

　然後不動聲色地將浴缸附帶的竹席拉上，覆蓋在了浴缸的水面之上。

　本來這是為了方便亞瑟可以一邊泡澡一邊可以做別的的事的。

　現在則淪為了亞瑟遮掩身軀的道具。

　“你的臉好紅啊，亞瑟……”

　“熱水促進了我的血液循環，所以皮膚泛紅很正常。”

　面對亞瑟的強裝鎮定，奧蘿拉噗嗤一笑，“亞瑟，我又不是沒看過，你怎麽反而在這個時候這麽害羞了?”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奧蘿拉的身軀一下子就湊了上來，身軀宛如貓咪一樣，雙手與膝蓋撐在竹席上爬行，緩緩逼近亞瑟，視線牢牢地鎖定亞瑟。

　撲通……撲通……撲通……亞瑟能夠輕易地感覺得到自己的胸膛在劇烈的起伏， 他甚至擔心那猛烈的心跳聲會不會被奧蘿拉聽見。

　奧蘿拉狡黠一笑，“亞瑟，你的臉更紅了，你沒事吧?”

　亞瑟則趁機避開了奧蘿拉的視線封鎖，微微扭頭，視線在浴室裡飄忽不定。

　“我沒事……”

　“那麽，你告訴我，到底哪裡不一樣了?”她就像是戲弄凡人的小惡魔，帶著狡黠的笑容，一步步逼近，直到角落也不曾退卻。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了……奧蘿拉！你一個女孩子怎麽能這樣呢！?你快離開浴室，我要擦身體了！”

　亞瑟突然就像是一隻暴怒的犀牛，將數據分析眼鏡和耳麥摘下，他用想要隨手將這兩個東西扔掉的行為來表示自己的憤怒。

　但又擔心如果扔壞的話怎麽辦?哪怕是重新買或者定製一個新的，等拿到手上也需要等兩天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