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心不在焉地敲著筆。
她的余光瞟見胖子安德魯洋洋得意地拿著一盒方糖坐回位子上,拆開盒子上的包裝,捏起一枚小心地放進面前的咖啡。早晨出門的那群人已經回來,薇薇安遠遠的瞧見一具被白布蓋住的屍體——她知道這下面一定是屍體,被送進了警局地下的停屍間,如果沒人來認領的話,這具屍體會從這裡直接被運到火葬場。“唐斯長官已經發現了新的線索!”她聽見有人在向同事們炫耀著,當聽眾起哄著說“再多說一點”時,這個討厭的家夥卻閉上了嘴,說著什麽“這是另外的價錢”。
這時薇薇安就只能偷偷歎一口氣,埋下頭,拍拍自己的臉,讓自己集中注意力到面前這堆東西上。
她的手邊堆積著厚厚一疊口供——這和之前似乎沒什麽變化,她面前筆記本上寥寥幾行字也佐證了這點。但薇薇安絕不會承認自己在開小差,“我已經盡力了,但真的沒有什麽有效信息,難道要我把‘我吃著甜甜圈看著熱鬧,突然就被你們抓了’這種話也寫上嗎?”,她昨天是這麽和安德魯解釋的,今天她也打算這樣做。
她的目光又瞟到身邊的走廊。她剛剛看見華生幾人走了出來——華生,一個金發美男和一個高個子,看起來不是很聰明的青年。他們都是【克裡特協會】的成員,薇薇安看見了他們胸口的牛角標志。
沒有莫頓,一個上午她看見很多張臉從走廊裡走進走出,但就是沒有這張臉。這說明他被關進了拘留所,薇薇安覺得那裡是一個瘋子在警局最好的招待室,這也代表華生沒有從他身上發現什麽有嫌疑的地方。
但薇薇安還是隱隱有些心悸,如果莫頓此時在拘留所裡,或者他已經在審訊室中,將自己和他曾經的關系說了出來——你很難去揣測一個瘋子會做什麽。這樣的話,她將成為一個洛頓警局的笑話,她已經能想象到自己將會如何出現在笑料之中:
“嘿,你知道嗎?那個薇薇安的前男友住在療養院裡,說不定她就好這口呢!”
“哦,不......”
她痛苦地呻吟了一聲,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拍亂了自己的劉海。
“我得去見他一眼。”
......
斯泰因·馬其頓在冗長的走廊裡七拐八拐,他沒有走帶唐斯來的原路,而是逐漸向上走去。
這裡是觀眾席的後方,他能聽見天花板上傳來急促,紛雜的腳步聲,這時就是下注或者加注的時候;當天花板上傳來跺腳聲,一聲聲喝彩,歡呼穿透木板時,就是某個拳手打出了致命一擊,在向觀眾席索要喝彩。
說起來,最近那個夏洛克好像還沒輸過......老人想起一張看起來就很懶散的臉,這是最近新注冊的一位拳手,雖然資歷較淺,但實力非常強悍,拳鬥場隱隱有將他培養成搖錢樹的趨勢。
但這些和我沒什麽關系......
斯泰因·馬其頓腹誹著。他推開一扇門,門後是一條走廊。走廊鋪著紅色的地毯,牆上貼著胭脂色的牆紙,就連牆上的一幅幅掛畫都是以紅色為主的。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從走廊裡飄了出來,這是來自遠東的香料,工藝繁瑣複雜,工人們將名貴的沉香木磨成粉,混合各種有價無市的藥材,再從遙遠的東方運送到洛頓。
一個女子從走廊裡走了出來,她穿著立領高腰的宮廷裙,裙擺被裙撐出一個優雅的弧線。
斯泰因沒有走進走廊,
他在門口朝著女子深深鞠躬。 “夫人今天在嗎?”
“什麽事?”女人戴著緋紅色的面紗,仰起天鵝般細長的脖頸。她的聲音有些低沉沙啞,帶有一絲另類的誘惑。
“開膛手昨天夜裡殺了一位春女。”斯泰因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語氣謙卑諂媚,“洛頓警局的唐斯長官想要借用一下花名冊。”
“唐斯......哼!”
這個名字似乎觸及到了女子的禁忌,她冷冷地哼了一聲,“那個喜歡虐待人的性無能?”
斯泰因聽出了女人語氣裡的冷厲,身子猛地顫抖一下,差點跪在地上。他抹了一把汗,鞠躬的角度更低了,頭幾乎要碰到地面。
“卡特琳娜小姐,我本來以為他可以......”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和你沒關系。”女人似乎意識到自己話裡的語氣有些過了,她咳嗽一聲,說道:“你在外面等一會兒。”
說完,她關上門。門外的斯泰因似乎直不起自己的腰了,身子向邊上一側,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歎了口氣,一邊捶著自己的腰,一邊咒罵道:
“混蛋,表裡不一的東西......”
......
“姓名?”
“薇薇安,薇薇安·戴莉。”薇薇安朝拘留所前看守的警員遞上自己的身份證件,警員瞟了一眼,刷刷在登記冊上寫下薇薇安的名字,然後朝著身後拘留所的門抬了抬下巴,道:“進去吧,給你十分鍾哈。”
“謝謝。”薇薇安點了點頭,她把證件掛回自己脖子上。剛走進拘留所的門,她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在我曾經的那個...國家,一畝的農田中可以種植出的糧食足夠一個村莊的人所食用,工人用鋼鐵和水泥建造高聳入雲的大樓,讓所有人居有定所。有便利的國道修通南北,人們乘坐以“石油”為能源的便捷交通工具, 一天便能從南到北,有道是“坐地日行八萬裡,巡天遙看一千河”。所以,如果你們誰能讚助我一便士——只要一枚小小的便士,當我回到我的國家時,我可以帶上你。”
透過拘留室的鐵欄杆,薇薇安看見一個男子正坐在橫椅上,雙手在空中揮舞著做手勢。薇薇安愣了一下,男人的聲音和記憶裡那個人一樣,但是那個人從來不會做這樣的動作。
他的坐姿十分差勁,甚至把一隻腳踩在上面。但拘留室裡其他幾個人卻沒有提出任何異議,他們蹲成一圈,把男子圍在中間,聚精會神地聽他講話。
“帶上我們有什麽好處嗎?”其中一個人舉手發問,他的神情十分認真,像是課堂裡聽講的學生,只是這個學生上課的地點有些不太對勁。
“有什麽好處,我的天啊,兄弟,你怎麽會問出這種問題!”椅子上的男子一甩劉海,露出他那雙讓薇薇安感到熟悉的眯眯眼,他跳下椅子,蹲在地上,一把摟住提問者的肩膀,眼睛卻看著其他人“你看看現在這個世界——我記得你是偷東西進來的,你能住大房子嗎?你能找到工作嗎?你能每天都吃飽肚子,並且不用擔心下一頓嗎?”
“喂,安靜點!”
坐在一旁打瞌睡的警員被吵醒了,有點不爽地敲了敲拘留室的鐵欄杆,裡面的幾人下意識地抬頭往這個方向看來。薇薇安正對上男人劉海下那雙眼睛。
“莫頓·漢密爾頓。”
舌頭碰到牙齒和嘴唇,她久違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你出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