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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誕旅者》序章 達爾文(上)
  二十八年的記憶像是唱片機裡慢悠悠轉動的唱片,以一聲槍響作為結尾戛然而止。他不知道這個結束是否完美,他覺得是完美的,但總是心虛,覺得會有個什麽人突然跳出來責備他——就像他責備那些由於種種原因因他而死的人一樣。

  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在向下墜落,熱量,力氣從指尖一寸一寸消失,他卻沒有絲毫的失重感和不適感,反而產生了一種自己在向上漂浮的錯覺,就像小時候和母親一起洗澡時浴缸裡漂浮的五彩斑斕的泡沫,被他輕輕一吹,在陽光下像浮在浪上一樣,搖搖晃晃地上升......

  最終破裂,消失不見。

  ......

  “咳!咳咳!”

  腹部突然遭到一記重擊,他的意識迷茫了一瞬間,立刻清晰起來,那種上升的感覺頃刻間消失不見,整個人仿佛一秒鍾從天上墜落到地上,就像少年做春夢做到一半被父母叫醒一樣。

  事實上他確實墜落到了“地上”,只是這個地面讓他有些疑惑——他感覺到自己正躺在凹凸不平的潮濕地板上,不是泥地也不是柏油公路,地面的材質更傾向於木質。有什麽東西阻止了他睜開眼睛,四肢像散架了一樣毫無力氣,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我沒死?還是說這就是死後的世界?

  還沒等他正式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又是一記重擊砸在他的腹部,剛剛清醒一點的大腦瞬間空白,疼痛一下子蔓延到中樞神經。他劇烈地咳嗽,伴隨這一記重擊,有些東西從他腹部湧了上來,順著食道,被他咳出來。

  “礫狀物,絲狀物......”

  他下意識地辨別這些東西。味覺漸漸恢復,到一股鹹澀的味道彌漫在口腔,他嘗試著動了動舌頭,發現自己的口中都是沙子一樣的小顆粒狀物,牙齒縫中還有幾條條帶狀的東西,這些東西沒有味道,也不會蠕動,外表滑膩仿佛覆蓋著一層粘液,一時間讓他有些納悶這是什麽。

  正當他用舌頭舔舐著這些東西時,忽然感覺自己躺著的地板搖晃起來,似乎有什麽東西從遙遠的地方向他靠近,他還沒來得及翻個身,一桶溫熱的液體就淋在他身上。

  好像有什麽東西從他身上被衝刷走了,他感覺到太陽般的溫熱,麻木的手指逐漸有了知覺,他嘗試著動了動,忽然,整個人戰栗了一下——

  他聽見了海浪的聲音,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其實隨著地面在小幅度搖晃著,一個陌生的大嗓門用奇怪的語言在喊著什麽,相同的音節重複了幾次,周圍人跟著叫了起來,他聽不懂,隻覺得這種語言的發音和英語很像。一股海鹽,鳥屎,汗水和魚腥的臭味猛地湧入他的鼻腔,讓他剛恢復知覺的手腳像是結了冰一般深深往下墜去,心臟卻使勁跳了起來,牙齒在打戰,難以言說的恐懼像突如其來的烏雲瞬間遮蔽了他。

  我在,一艘船上......

  ......

  一小時前。

  深黑色的海面像一塊剔透的琉璃,流動的表面散射著晶瑩的光。海鳥高高地飛著,映入蔚藍的雲。

  一艘船遠遠地駛來,船周圍的水面似乎是因為散射的原因,倒映出蕩漾的淺紅色,淺紅色的水面露出幾隻鐵色的背鰭,像是小漁船一樣環繞著,不多時,就逐漸遠去。

  船身呈現素雅的灰金色,但似乎常年沒有保養,顯得有些老舊,一道道刮痕露出黑鐵的顏色,靠近水線面的地方還有一些凹陷的小坑,仿佛是被人用錘子敲打過一般。

船身上焊著的“貝格爾號”幾個大字倒是金燦燦的,在陽光的照射下像是嶄新的一樣熠熠發光。甲板上掛著一面代表著維多利亞王朝的金色玫瑰國旗,在風中颯颯作響。  幾個海員趴在甲板的護欄上,被海風吹拂得眯了眼。他們的身材普遍都偏瘦,裸露的臂膀也都偏白,沒什麽肌肉輪廓,讓人不得不懷疑他們的專業素養。幾位穿著藍色製服的水手在他們身後刷著甲板,暗紅色的汙水混合著泡沫沿著甲板側面的排水孔流到海中。

  “做的好亨利,待會可以讓你先選。”

  沉重的腳步從陰影處傳來,一個穿著軍官製服,胸口別著大大小小數十枚勳章的高大男人走了出來。他背著手,宛如古希尼雕塑一般深邃的面容看上去有些蒼白而僵硬。男人的腿似乎有些問題,他一搖一晃地走到一位拖著地的水手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哦,謝謝您,待會我要選一張高盧的臉!”

  年輕水手受寵若驚,他連忙站直身子,敬了一個滑稽的高盧軍禮,“對了閣下,我們現在是不是要稱呼你為‘菲茨羅伊長官’?”

  “哦你提醒我了,咳咳。”男人聞言連忙咳嗽一聲,站直了身子。他理了理衣領,原地轉了個身,打量了一眼自己的體態,哈哈一笑:“不行不行,和人家差的遠了,還得再練練。”

  說著他又把手背在身後,慢慢沿著甲板逛了一圈。正在吹海風的幾人看到他走過來,連忙站直了身子,又立刻稍微屈了一點弧度,看上去有些手足無措。其中一個比較年長的海員舔了舔嘴唇,對男人笑了笑,道:“埃弗閣下,我們馬上就去工作。”

  “哦不不不,叫我菲茨羅伊,幾位先生。”

  男人搖搖頭,他仰起頭松了松製服的硬領結,這讓他有點喘不過氣,“今天的我是菲茨羅伊長官,記好了幾位先生,我不想說第二遍。”他微笑著,視線掃過幾個人的面孔,仿佛要把他們的臉記在腦子裡。

  “是,長官。”

  “去工作吧。”男人滿意地點點頭,背著手慢慢走下甲板,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甲板上原本彎著腰清理的人都直起身子。

  “菲茨羅伊......他選了一個被老大砍掉頭的好名字。”

  亨利嘲諷似的笑了一聲,周圍的人都低低笑起來,他們的視線都一直注視著男人消失的方向,意義不明。在他們身後立著一排曬魚用的竹竿,竹竿上掛著林林總總幾十張蒼白的人臉,一滴滴暗紅的鮮血滴了下來,滲進甲板,像下了一場血色的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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