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Celia將王家南院股權贈與了司素音。“古滇家園”項目的投資方已由王伯方換成了觀瀾集團,依然由楊辰擔任投資經理。
楊芃注視這眼前這隻1975年滇西楚雄萬家壩發掘出來的銅鼓,心中回蕩著多年前父親的話:大約在公元前七世紀或更早一點的時候,在滇東高原西部,有一個古老神秘的農業民族,關於這個民族,中原文明知之甚少,史書文獻記載寥寥無幾,那是一支屬於濮僚系統的農業民族,他們是藏緬文明遷延中重要的一環,他們的祖先,翻越青藏高原而來,他們的後代沿著高黎貢山灑向中南半島......
父親當年讓自己把目光聚焦在百濮百越時,是站在中原文明的角度,而今,隨著晉寧石寨山、楚雄萬家壩、越南東山遺址的先後發掘,這種飾有“六妖異獸”的紋飾原始銅鼓在雲南的滇池、洱海、禮社江流域、越南老街、廣西右江流域都出現了,那個以“濮”命名的古老民族漸漸浮出水面,有證據表明,至少在4000年前,濮人已經在廣泛鑄造和使用銅器,透過這些鑄造工藝先進,紋飾獨特的青銅器可以想見,這背後有怎樣繁盛的文明,甚至遠遠比同時期的中原文明還要發達!
這些年,他一直在接續父親的研究,為古滇國的“濮”人尋找實證,如今,他的研究已經實現了突破,一段偉大的歷史,一個神秘的族群即將展現在世人的眼前!
1992年,楊芃所在的團隊依據鉛同位素技術,從製成銅鼓的礦料來源的角度對雲南早期銅鼓進行了考證,以現代科學實驗數據肯定了銅鼓發源地在滇西至滇中偏西一帶,楚雄萬家壩、晉寧石寨山、祥雲大波那、及越南東山遺址發現的銅鼓的礦料均來源於滇池、洱海間或滇東北,證明了早期以銅鼓為代表的一個神秘文化自滇往東、北、南三個方向傳播,最遠到達印度尼西亞的海島。
此後,隨著雲南考古學屆一系列震驚世界的關於中國西南民族地區戰國秦漢時代的考古發現和考古研究成果的發表,楊芃他們提出了濮人與南亞語系孟高棉語族高度同源的論斷!
這一論斷距離當年小羊父子三人在閣樓上的大膽推測,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而隨著三星堆遺址發掘工作取得突破性進展,華夏文明的脈絡也越來越清晰:
孟高棉語系文化-滇濮文化-藏緬古象雄文化-古印度兩河文明-古埃及文明-華夏文明!
楊辰聽到動靜睜開眼,看見哥哥正準備出門去晨跑。
“一起去唄!”
楊芃示意他輕一點,指指媽媽的房門,楊辰心領神會,兩兄弟躡手躡腳地出了門,沿著盤江路跑起來。
“昨晚又鬧了一夜。”楊芃邊跑邊跟弟弟說。
“媽這麽多年沒犯病,昨天又開始了,不知道這次是成慎還是阿朱......”
兩兄弟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成慎和阿朱,是司素音身體裡的兩個重要人物。
那一年,司素音嫁入王家大院,雖然沒有公婆,大哥大嫂就是家中長輩,素音每日早晚都在大伯書房候著,早晨等著向哥嫂請安,傍晚候著王伯方回來一起用晚飯。
王伯方的書房裡沒有四庫全書,也沒有經史子集,有的是醫書藥典、五術算命、奇聞怪錄。素音一路看過去,上面的《神農本草經疏》《校正醫宗金鑑》不感興趣,《橐歑異聞錄》《淵海子平》看不懂,抽出一本《酉陽雜俎》來看,全是異怪奇聞,
倒讀得津津有味,於是把那“三言二刻”《今古奇觀》《子不語》《太平廣記》一一看過。 她發現了一個秘密:大概只有自己知道書房裡的一本書裡夾著一張王仲方的學生證。學生證上面照片裡的人是個十三、四歲的男孩,一團孩子氣。
這大概是素音嫁過來後第一次看到的“他”模樣,堂屋裡闔家照上的仲方還是個嬰兒。她細細地看那張學生照,揣摩著他現在的樣子,心頭生出甜蜜又忐忑的情緒。
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由遠及近,素音忙把照片放回原處,合上書本,心裡暗暗記住書名:《還冤記》
後來打開的次數多了,素音就記住了這個故事:
後周宣帝宇文贇在東宮時,武帝訓督甚嚴,恆使宦者成慎監察之,若有纖毫罪失而不奏,慎當死。於是慎常陳太子不法之事,武帝杖之百余。及即位,顧見髀上杖瘢,問及慎所在。慎於時已出為郡,遂敕追之,至便賜死。慎奮厲曰:“此是汝父為,成慎何罪?悖逆之余,濫以見及,鬼若有如,終不相放。”帝崩去成慎死,僅二十許日焉。
......
這就是成慎。
至於阿朱,她出現在那一年,鎮上的人都在傳:王仲方和戲子私奔了!
王伯方沉不住氣,帶上弟媳婦司素音進城來找兄弟,來到小南門王仲方買的宅子門口,只見大門緊鎖,王伯方掏出鑰匙開了大門,讓素音進去休息等候,自己去富滇銀行門口“堵”兄弟。
司素音在門外打量這一處宅子,推開朱紅色的合門,進去只見一個小小的院落,乾乾淨淨,花壇裡一棵芭蕉花開得正豔。
裡面是“一顆印”四合天井的一院房,一樓左右兩廂的門上都掛著鎖,正前方堂屋側面有一間房沒有上鎖,素音一想到那是“他”的房間,禁不住臉紅心跳,又緊張又好奇,小心地推門進去,只見一間清水房,陳設簡單,床上被褥鋪蓋似乎許久未曾有人用過,窗下那一張書桌也布滿灰塵,書本在旁邊架子上倒是碼放整齊,有一本書似乎被匆忙插回去沒有放平,素音抽出來看,原來是《太平廣記》,有一頁用一個照相館裝照片的小信封做書簽,素音翻開來看,上面寫著:卷一百二十九報應二後周女子。
“後周宣帝......有女子淚出,因被劾,謂有所思,奏使敕拷訊之。初擊其頭,帝便頭痛,更擊之,亦然。遂大發怒曰:“此冤家耳。”乃使拉折其腰,帝複腰痛。其夜出南宮,病漸重,明旦還,腰痛不得乘馬,禦車而歸。所殺女子之處,有黑暈如人形,時謂是血,隨刷之,旋複如故,如此再三。有司掘除舊地,以新土填之,一宿之間如故。因此七八日,舉身瘡爛而崩,及初下屍,諸局腳床,牢不可脫,唯此女子所臥之床,獨是直腳,遂以供用,蓋亦鬼神之意焉。”
......
素音心思不在書上,隻想著那信封裡的照片,又怕萬一此刻“他”要是突然回來了,看到自己在窺人隱私豈不丟人?躊躇一陣,還是忍不住抽出來看,是一寸大小一男一女兩個人的合影,再細瞧時,她被驚得目瞪口呆:那女的莫不是馬海紅?!
司素音的心“怦怦”直跳, 連連後退,隻覺得這屋子一刻也呆不了了!
“你們母親的這個病是典型的‘人格分裂’症及臆想症。”醫生對楊芃說。
1989年,小羊倒在了考古發掘的工作現場。小羊走後,司素音多年前的病複發了。
楊芃蹲下來,抬頭看著年邁的母親:“媽,咱們回家吧!”
“紅紅呢?”素音不安地左顧右盼,身邊的陸紅英,緊緊地抓住她的手,紅紅和小羊先後離開了,這些年,是陸紅英一直陪伴著司素音,帶給素音很大慰藉。
楊芃把身後的曉紅拉到母親面前,素音眯著眼,仔細看眼前的這個女孩。
曉彤蹲下來拉著她的手說:“奶奶,是我,曉紅,記得嗎?”
素音搖頭:“你叫我什麽?你不是我的紅紅,我的紅紅叫我‘阿姐’”
在她記憶裡,“紅紅”是自己收養的那個聽不見說不出也嘗不出味道的小女兒,而眼前這個女孩,她不認識。
紅紅死後次年,徐美綸和老秦離婚,獨自回南京了。
現在這個“楊曉紅”,是楊芃和徐美綸的女兒。
她茫然的眼神停留在曉紅臉上,記憶仿佛自黑暗中被點燃,臉上有了表情,那是滿滿的寵愛。
很久以前,石寨山下,石寨村裡,很多人家都有地下挖出來的“銅鼓”,村民們用這些地下挖出來的“破銅爛鐵”做日常容器。司素音那時才四、五歲,用手撫摸著家裡的“銅鼓”
“老虎、狼、鳥,還有蛇和......怪物”素音用小小的手指頭一一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