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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魂》第33章 考驗
  1956年,公私合營後,司素音成為了製服廠的經理,幹了不到一個月就被人舉報她當年靠仿製國民黨軍軍服發財起家,被罷免了經理職務,派到製衣車間工作。再後來,因為與國外資本家王伯方有金錢、信件往來,歷史不清,不能再從事有軍事機密性質的製服生產,成了一名家庭婦女。

  不久,司家媽媽去世了。

  楊昉嚴因為公開質疑權威的考古結論,被調離研究崗位,不得再參加研究項目。

  司素音看著小羊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沉默的時間越來越久,明白他的痛苦,禁止一個一心撲在學術研究上的人搞研究,就像捆住鳥兒的翅膀不讓它飛一樣!他學會了抽煙,脾氣越來越急,和正值青春期的楊芃經常發生衝突。

  家裡所有的財產都已經上繳、罰沒,如今唯一的收入,只有小羊每個月二十一塊半的工資。素音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大人孩子怎麽能吃飽,每個月的虧空如何能補上,小羊的精神和身體狀況,楊芃的未來……在這些實實在在的難題面前,她自己的那點失意早就被拋在腦後,她得撐住這個家!

  手裡頭實在沒錢了,素音把當年留在龍頭街的舊縫紉機運來城裡,在家裡偷偷接活,靠給人縫衣衫補貼家用。挑一條褲腿邊一毛錢,縫一個圍兜五毛錢,加工一件工作服一塊二毛錢……自此,她家白天晚上踩縫紉機的聲音就沒有斷過。素音憑著自己的手藝,硬是掙出了全家人的口糧和人前的體面。無論小羊和楊芃在外面受了多少屈辱和打擊,回家的念頭都支撐著他們,家裡永遠有熱的飯菜、乾淨的床鋪、溫暖的懷抱。

  日子在素音每天的精打細算和一餐一飯中走出了至暗時刻,漸漸地,小羊不再糾結於自己所遭遇的不平和屈辱,他在素音的堅韌平和裡學會了在驚濤駭浪中沉靜下來,以更加開闊的心胸和樂觀的態度對待工作和生活。他們不讓自己接觸具體研究項目,他就全身心投入歷史古籍整理和學習中去,心中堅信暗夜一定會過去,黎明一定會到來!

  自1955年起,昆明和全國一樣開展了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知青下鄉政策是一刀切,城裡的初中、高中畢業生,除了獨子,都必須下鄉,逾期不走者,一律取消生活待遇。楊芃是家中獨子,本來可以留城,但他卻要和同學一起去當知青。他安慰父母說,響應“知識青年下鄉再教育”的最高指示對自己來說是一個機會,相信他一定會在農村的廣闊天地中有所作為!

  聽到他已經遞交了申請書,楊昉嚴若有所思,司素音萬般不舍。

  喜財家的司先祿也是上山下鄉的熱血青年之一,他把自己名字改成了“司選錄”,取牢記“毛選”、***語錄的意思。

  1966年,離過年還差3天,載著楊芃和司選錄的知青專列在震天響的鞭炮鑼鼓聲中開動了。

  楊芃主動要求分到最偏遠、條件最艱苦的村寨,堅決貫徹同吃同住同勞動的要求,白天賣力乾活,和老鄉比著挑重擔,到了夜裡,讀著爸爸給自己寄來的書信,認真地記筆記,從內心深處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和靈魂正在被艱苦的環境改造,古今中外的學者引領著他探索廣闊而深邃的世界,也是從那時起,從事和爸爸一樣的歷史考古事業成為他的理想。

  他心裡牢牢地記著臨行前父親的話:雲南在整個華夏文明中的歷史作用被遠遠低估,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和民族文化特征有待我們深度發掘,

無論他到哪裡下鄉,都要珍惜這樣到實地勘查研究的機會,要他將實地勘驗與對書本文獻的學習結合起來。  楊芃插隊所在的地區正處於高黎貢山中段中緬界山一側,高黎貢山位於YN省西部,是念青唐古拉山山脈的南延部分,在XZ境內稱為“伯舒拉嶺”,進入雲南境內後才稱之為高黎貢山。

  楊昉嚴在信裡鼓勵他對高黎貢山在整個孟高棉文明中的重要橋梁作用進行實地勘探和記錄。

  信中說:高黎貢山號稱“上帝架在青藏高原與中南半島間的橋梁”,早在八千年前,我們的祖先就發現這一上帝的橋梁,他們沿著這座橋梁由北向南,或由南向北,尋找自己的生命樂土。

  他特別囑咐楊芃搜集包括薩滿教在內的古代原始宗教在高黎貢山各民族宗教信仰傳承中的情況。

  一年的時間,楊芃長高、長壯了,像一個當地人一樣熟墊地在田間林地勞動,插完秧後很隨意地用手拍掉吸在腿上的螞蟥。從身體到內心都迅速成熟起來。勞動之余,他記錄了厚厚的三本高黎貢山地區各民族宗教信仰方面多樣性的筆記,這些筆記就好比是他三年來的學習成績單一樣,筆記裡既有地理環境描述記錄,也有當地人口述歷史,根據當地人代代相傳的歷史和他的考證;在高黎貢山兩側有很多新石器文化遺跡,表明在四千多年前,這裡已經部落眾多,人煙稠密。此外,歷代建於高黎貢山的古城、古烽火台、古碉堡及蜀身毒道,也無言地展示著古代文明是如何沿著高黎貢山脈傳播和延續的。

  伴隨著各種文化的傳播,各種宗教也通過這座橋梁南北遷移。它們在此交匯,使得高黎貢山地區各民族在宗教信仰方面也呈現出多樣性。漢族多信仰道教和漢傳佛教,傣族、阿昌族多信仰南傳佛教,藏族普遍信仰藏傳佛教,傈僳族、景頗族、怒族、獨龍族中的許多人信仰基督教或天主教,回族信仰***教。在許多地方,還普遍存在以信仰萬物有靈為基礎的原始宗教。

  接下來的幾年,知青中陸陸續續有人通過參軍、考學、招工走了,楊芃是家中獨子,符合返城條件,他回家了。

  司素音摟著曬得黑黢黢但明顯長高長壯實的兒子,又心疼又高興。

  楊昉嚴欣喜地翻閱著他的學習筆記,大力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樣的!”

  “爸,媽,你們放心,我會去找事情做養活自己。”楊芃挺起胸膛說。

  楊昉嚴搖搖頭,讓他專心學習,準備高考。

  1978年,知青大返城開始了,家裡來信叫司選錄回來,說家裡回龍頭街開了館子,生意不錯。可是,他已經談了一個大理的女朋友,雙方已經決定結婚。婚後,思前想後,按女方的意思,和媳婦一起回大理州劍川縣落戶定居。

  1979年,媳婦生了,是個兒子。司選錄去派出所上戶口,人家問娃娃的名字,他說叫“司昆”

  “是……鯤鵬展翅的“鯤”嗎?”

  “不,昆明的‘昆’”

  先祿在大理安了家,每年過年回來都要捎上滿滿一挑吃食,牛乾巴、乳餅乳扇、餌塊、核桃水果……家裡的娃娃天天盼著大理來人。臨回去,馬秀英也用省了一年的點心票去買吉慶祥、桂美軒、冠生園的糕點,平時舍不得吃的奶糖麥乳精,娃娃的玩具書本,自己醃的鹵腐糟辣子豆瓣醬,給親家扯的毛呢料子裝滿一挑讓他們帶回去。

  馬秀英一直想把做牛菜的手藝傳給姑娘,但閨女不得力,女婿心思也不在灶房。當年在昆明開牛菜館,看著兩口子做紅燒清蒸勉勉強強,清湯牛肚火候不到,涼片涼雞也不地道,暗地裡歎氣,只有自己親力親為。本來自己在的那兩年,生意已經走上了正軌,可馬秀英一回龍頭街就漸漸不成了,再加上這個牛菜要做得好,還是要有料,那個時候,樣樣都要憑票供應,處處克扣,生意自然做不下去。

  馬秀英回家伺候老伴走了以後,就搬來和閨女一家住,操持一家人的夥食。家裡面的回族按每個人每月四兩牛肉定量供應,牛肉下鍋就縮水,不夠全家塞牙縫的!馬秀英想辦法把省下來的口糧換成苞米,拿回農村老家,讓老家親戚悄悄養著牛和羊, 到了年底殺了牛,把肉醃好偷偷送進城來。這點牛肉還是不夠一家人吃,尤其是幾個娃娃,正在“渴肉”的年紀,馬秀英不得已囑咐老家人用肉跟別人換牛油牛腸百頁肚頭尾巴,一來幾十斤,炸透曬乾紅燒清燉,光是牛油也夠家裡老老小小改善一兩季的夥食了。

  眼看一家子都沒有工作,城裡實在沒法討生活,1978年,在馬秀英的堅持下,一家人回到龍頭街,把司家鋪面打開,做起了賣牛菜的老本行。後面幾年馬秀英掌不動杓了,是大孫子先富在灶頭操持,她只在旁邊念叨下多少料,啥成色起鍋,什麽先焯水,怎樣掛漿起酥。

  先富不如先祿聰明,從前馬秀英醃鹹菜泡蘿卜,先富在旁邊天天看著,從頭到尾幫著乾,真讓他上手做,卻不如偶爾路過的先祿做出來得好!但他勝在好吃,味道經了他的舌頭,就像注了冊,不調得和從小吃到的滋味一模一樣他就不罷休!成天浸在廚房裡鼓搗。馬秀英常常罵他“笨”“浪費食材”心裡卻知道,馬家牛菜要傳下去,恐怕只能靠這個孫子了……

  馬秀英大年初一蒸的米糕,一家人吃了幾十年,米粉糕入口有嚼勁,又甜又香,送左鄰右舍,家家都喜歡得不得了!看著兩兄弟搶著去給街坊鄰居送糕拜年拿紅包,馬秀英在一旁笑得“嘎嘎”響。

  1987年秋天的一個早晨,家人奇怪馬秀英早上怎沒有起床,進屋一看,人已經去了。

  第二年春節,大年初一家裡沒有蒸米糕,先祿問外婆的糕怎做?先富說不知道,兩兄弟看看冰冷的灶台,紅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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