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西南聯大遷回了北方。
司素音更忙了,她如今已經把成衣店開在了最繁華的正義路上,緊臨老字號“德茂衣莊”,專售學生製服、公司職服、工作服。
關於選址開店和專售製服,司素音和家人激烈地討論過。
“二囡,咱們在三分寺的店開得好好的,城裡、鄉下的顧客都曉得西南聯大門口的‘好姊妹成衣鋪’,老遠都要找上門來,做什麽要搬呢?誰不知道正義路的租金是全昆明最高的,新開店要裝修要打點,得多大的花銷?”母親擔憂
“媽媽,你也聽小羊說了,西南聯大年內要回北邊去了,咱們這些年依靠著學校賺了人氣和口碑,可如今學校要遷走了,若不及早籌謀,等人氣散盡了再挪地方開新店,就來不及了。”
“姐!就算是要開新店,“德茂’是昆明最大的製服成衣店,咱們為什麽要挨著他們開呢?你說咱們也要經營製服,豈不是自尋死路麽?!”喜財不同意。
“這個你別擔心,人家都說‘同行是最好的招牌’他們店大客源多,咱們挨著他開,專接他們做不了、看不上的小單,他賺金子,咱們賺銅板,人家海大養蛟龍,咱們水淺養魚蝦,誰也不耽誤誰發財。”素音耐心跟家人解釋,喜財聽不進去,依舊反對。
司家媽媽還是不放心,轉過頭問小羊:
“她做這樣冒險的事,你也同意麽?”
小羊笑眯眯地用手湊湊助聽器,對司家媽媽說:
“生意上的事情,聽素音的,準沒錯!”
爭論到最後,素音決定把三分寺的老店保留,讓喜財和弟媳去經營,自己則轉到正義路開新店,店名也改了,叫做“富春良衣店”
素音仰頭看著“德茂衣莊”的招牌,心懷敬意。清晨十點,十八扇嵌著玻璃的黃楊木門一打開,就有絡繹不絕的顧客上門,二十尺長的櫃台後頭,有四、五個店員在忙活,鋪面後面是蔡家兄弟“六合同春”的家宅,直通文廟直街。前面兩個天井都是車衣坊和倉庫,私宅門開在與正義路緊鄰的文廟直街上,家人不從正義路出入。
在“德茂衣莊”隔壁不遠處,就是“大道生布莊”,素音看了心頭好生羨慕,雖然幾經籌措,自己能租下的鋪面也只不過有一扇門開在了正義路一側,遠不及這些大商鋪能夠在最黃金的地段四平八穩地展開,但能夠與他們同處一條街,就是一種榮幸啊!
此刻,素音手裡攥著自己鋪子開業的紅請柬,站在“德茂衣莊”門前,給自己鼓了鼓勁,踏進了店門。
“太太請進!您是要做衣衫還是扯布?”一名店員上來接待。
“我要見蔡老板,這是我的名帖。”素音將商會的推薦信和自己的名帖、開業請柬一起遞給了店員,在鋪子裡候著。不一會,只見一個掌櫃模樣的人出來了,衝素音鞠躬道:
“司掌櫃有禮了,鄙人姓余,是‘德茂’掌櫃。”
素音忙起身還禮。
“余掌櫃您好,小店不日將在貴莊旁邊開業,今日特冒昧前來拜會,日後還望‘德茂’這棵大樹庇護咱們的小生意。”
余掌櫃敷衍一笑“司掌櫃客氣,大家一起發財。只是您今天來得不巧,我們老板不在,請柬和名帖我且收下,待老板回來後一定轉交。”
素音點頭,又拿出一封請柬,雙手奉上說:“煩請余掌櫃幫忙引薦,開業之際,恭請您光臨。”
余掌櫃接過來,用手一摸便知內有乾坤,
笑眯眯地收下。 二日後,在余掌櫃的引薦下,司素音終於見到了“德茂”的蔡老板。
素音一句話,引得他放下了手中的蓋碗茶。
“蔡老板,咱們合作,做仿製軍服如何?”
彼時,抗戰已經結束,但國內戰事未絕。“德茂”抗戰期間專供滇軍前線軍裝軍服,賺得盆滿缽滿,如今昆明已非前線,“德茂”軍需訂單早已不能滿足總店及其分店胃口,除總店仍以軍服、製服為主業外,各分店都在各謀出路。
“仿製軍服?司老板,那可是犯法的。”
“做的‘像’軍服,那就是仿製,做得‘不像’軍服,就算不得仿製。”
素音回頭示意,旁邊的夥計從一個皮箱裡拿出一件上衣穿起來。蔡老板定睛一看,只見這個年青的夥計身上這件灰色的上衣,初看是一件短袖“襯衫”,正面有兩大兩小四個翻蓋口袋,同美式軍服設計一般,小西服翻領,但沒有肩袢,普通軍服皆為金屬紐扣,這衣服換成普通紐扣,最特別的是軍服為直身設計,這一件在腰部做了拚接,更顯得這夥計蜂腰猿背,身材挺拔出眾,衣服的確算不上軍服,但盡得其神。
蔡老板直起身來,對余掌櫃使個眼色,掌櫃會意,轉身出去,不一會兒,領進一個師傅來。那老師傅圍著夥計上下打量一番,同余掌櫃耳語幾句出去了。余掌櫃說:
“司老板這個設計其實不稀奇,我們師傅隨時可以做這樣的改良裝。”
“您說的是,‘德茂’可不缺一流的師傅和製版工。可是,您還沒有問問做這樣的一身衣裳要多少錢。”
“呵呵,本莊都用卡嘰布做軍服,司老板這個……應該是滇產土布。”
“正是!蔡老板果然是行家。這個土布是通海產‘細三二’,如今城裡人都穿洋布,很少有人再買土布衣裳,可是這土布結實經牢,做製服其實正相宜的,我這一身製服專為需要勞作的工人、運動的學生而製,成本七十文,毛利兩分歸‘德茂’。您看如何?”
“七十文?!”一旁的余掌櫃不禁驚呼,“這……恐怕做不下來吧?”
“滇廠土布市價不過十文一尺,我們與地方布莊常年合作,百匹可以七、八文一尺價格定製,製版、機器加工的人工費‘德茂’最是清楚,這樣的製服在‘德茂’量產上百件,製版費用可忽略不計,兩位都是行家,成本幾何,盈利幾分盡可以算得出來的。”
余掌櫃邊聽邊掐指算,暗暗向蔡老板比劃了一個手勢:七成利!
蔡老板沉默片刻,對素音說:
“司老板盡可以自尋財路。‘德茂’向來以質高貨好為旨,品質不容有閃失。若是粗製濫造,以賤代貴,怕是於蔡家兩代人好不容易攢下的口碑有損。”
素音早有此料,輕歎一口氣。
兩周後司素音的成衣鋪子開業了,推出了“專製各類製服,價格優惠”的水牌,鋪子顯眼處掛著“德茂監製”的銘牌,觀者眾多。一聽是‘德茂’品質,地板價格,款式時髦,經久耐穿,爭相訂購,更有昆明鐵路局的工人製服訂單來助陣,一時火爆正義坊,不久,昆明城裡大街小巷裡都流行起仿製的軍服,有錢人穿著製作精良的“德茂”卡嘰布、呢子“軍裝”,小老百姓追捧著素音成衣店裡的土布“軍裝”各得其所。
余掌櫃問蔡老板:“我們既然看不上她們,何以答應做她的監製?”
蔡老板答:“做生意哪有什麽高低貴賤,賺得到錢就是王道!如今‘德茂’名大壓身,那些老主顧不願與窮人市民同路,逼得我們不能接這份生意,卻不知銷量才是生意興隆的根本。我正愁如何為‘德茂’引來活水,這司老板就尋上門來,許她一個‘德茂監製’的牌子,她就能為‘德茂’搶下一塊市場,何樂不為?先許她個虛名,且看她日後經營得如何再作打算。”
兩年後,“富春良衣店”與“德茂成衣莊”合並,更名為“德茂良衣”,素音被聘為經理。如今,她在正義路上這家有著十八扇門的總店上班,從自己二樓明亮的辦公室望出去,正義路的繁華盡收眼底。
素音當上“德茂良衣公司”經理,第一個訪客是王伯方。
素音笑盈盈地站在門口迎他,王伯方一踏進素音的辦公室,只見黃楊木格窗下一張木桌,上面整齊碼放著帳薄和筆墨紙硯,桌面一塵不染,漆面光亮。牆角擺放了一盆山茶花,葉片碧綠,已經結了花骨朵,王伯方不禁讚一聲“好茶花!”。落座之後,店員進來上了兩盅蓋碗茶。
“司經理,好氣派啊!”王伯方笑語
“大哥又說笑了,什麽經理,不過是領薪水替公司乾活的職員罷了,哪能跟大哥這樣的股東老板比。”
“你不要自謙,一個女子能在這正義路上立足,實屬罕見,當年我果真沒有看錯你!”
“若沒有大哥當年‘富春良衣店’開業時送上的昆明鐵路局工人製服訂單,哪有素音今天的局面。”素音對王伯方是發自內心地敬佩感恩。
在這個波瀾壯闊,改天換地的歷史新階段,每個人的命運都在發生著劇變,人們也不得不接受和努力適應這種改變,唯有變化才是人生的常態。王家的遭遇讓王伯方深刻領悟到個人、家族命運與國家民族的命運密不可分,所以在抗戰初期,他為抗戰將士捐獻藥材,滇越鐵路被日軍轟炸阻斷,他就用自己的馬幫貨運渠道給愛國人士運送戰時物資,法國人經營了30年的滇越鐵路收回之後,他參與了滇越鐵路管理。現下,是雲南醫藥的主要供貨商和“雲南百寶丹”的參股人。
“亂世之下,曲煥章先生的遭遇,是商場你我的警示啊!現今政府對一個施藥濟世的良心企業尚如此野蠻強暴,怎不讓行內人人自危?!”
不久前,“雲南百寶丹”創始人,“曲煥章大藥房”的曲老板被國民政府囚禁至死事件,讓王伯方對民間資本自主經營的信心蕩然無存。
“曲老板至死不願交出‘雲南白藥’的秘方,這份骨氣也是令人欽佩!”素音也感概不已,從商經營者最核心的技術和商業機密如果被強取,就等於斷了生路。
“素音你舍出自己的店鋪,到‘德茂’領薪水是對的,亂世之下,小本生意想平安賺錢,如火中取栗一般困難,背靠大樹,或許還能在艱難世事中有一線生機……我把你嫂子和侄兒送出國,也是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司素音送走了王伯方,站在窗前瞭望。
1948年,昆明午後的陽光依舊明媚,天空依舊蔚藍,但很多人已經敏銳地感知,一場劇變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