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音一進家門就見母親坐在堂屋落淚，忙問緣由，母親拉著她來到院心天井，只見眼前新砌起一堵圍牆，將天井一分為二！

　　“我出去買個菜的功夫，回來幾個泥瓦工就砌了一大半了！我去找喜財理論，那個殺才跑出門去了，拉都拉不住啊！”

　　“喜財！喜財你出來！”素音氣得衝院子對面直呼。隔了一會兒，只見喜財媳婦在二樓回廊上探出頭說:

　　“姐姐，喜財出去了。”

　　“他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嗎?！這牆是你們兩口子讓人砌的?！這是要幹什麽?！”

　　弟媳嚇得把頭縮回去再也不露面了。

　　素音氣得推牆，紋絲不動，母親忙拉住她。親家母馬秀英從自家堂屋走進來，人未到聲先至:

　　“哎喲素音呀！我早就說砌牆分院的事情要等你回來商量定了再做，喜財他就是不聽！你看你自己這個兄弟，就是牛脾氣……”

　　“親家母！這裡面有你什麽事?！這房子可是我家姑娘的！”司家媽媽著實忍不住，拉住馬秀英掰扯。

　　馬秀英甩開司家媽媽的手，“親家！你也是奇怪了！人家說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外婆領外孫，就像放風箏！只有你們司家不幫兒子孫子，專門偏心姑娘外孫！這房子是素音的我們曉得！喜財從來在你們司家抬不起頭來，30幾歲的大男人了，在你們素音面前還不是被呼來喝去的。”

　　“親家母，您說的這是什麽話?我們姐弟有什麽話，喜財自會來跟我說，犯不上請出您來！”素音說

　　“哦喲，喜財他怎個敢！如今素音是大經理，也看不上家裡的小生意了，對喜財兩口子是不聞不問，他們做那個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鋪子都快關張了，一家子四張嘴，如今我閨女肚子裡又懷著一個了，天爺！一家大小可怎活呀！”馬秀英兩手一拍大腿乾嚎起來，無理變有理了。

　　這幾句話戳到了司家媽媽的心，她忍不住又流淚。

　　素音氣急“當初喜財不肯跟我走，裡頭還不是有人攛掇著！您也說了，他如今也是幾個孩子的爹，30幾歲的大男人了，也該自立自強了！”

　　“說的是呀！我跟閨女說，別人靠不住！你們一家子的生計當爹媽的不能不管！那個成衣鋪子開不走麽，不如開牛菜館！我親自來幫他們操持，淘個生活找口飯吃不成問題！所以老姐姐你看，喜財這才想著把天井隔開，免得我們成天在這院子裡殺雞宰羊弄得到處髒亂，妨礙了你們的清靜不是?”

　　素音一聽，好個馬秀英！這是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夜裡，素音在屋子裡仍是不平，要去找一直躲著的喜財再理論，被小羊拉住。

　　“你就此撒手吧！”

　　“你說的什麽?”素音不解，“你沒有聽我怎麽跟你說白天的事情嗎?明明是她馬秀英背地裡攛掇，欺上門來，怎麽還要我撒手?！”

　　“她說得也有道理，喜財一家確實不善經營，如果無人幫襯，恐怕那一家子都難在城裡呆下去了。既然親家願意接手幫襯，開館子又是他們拿手的，豈不是正好解除了你的擔憂?這些年你為他們付出了多少，我和媽媽在一旁都看得到的。”

　　素音聽了這話，心頭突然一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自己這些年一力操持這個大家，365天沒有一日得閑，卻仍然被人厚薄彼此，這份辛苦委屈被小羊今天點破，不禁落下淚來。小羊擁著素音，輕聲安慰:

　　“你一會兒也去安慰一下媽媽，

她的傷心更甚。”　　司家媽媽領著楊芃買菜回來，在天井裡洗菜，看著眼前這堵牆心裡難受，想到之前一大家子每天在這天井裡洗菜做飯，聊天說笑，娃娃們在一起玩耍，地方開闊，人熱鬧，何等舒心快活，如今一牆隔開兩家人，不禁氣悶心煩。

　　外面突然傳來“叮鈴鈴”的響聲，楊芃叫一聲:“爸爸回來了！”衝了出去。

　　果然是小羊騎著單車回來了，肩上扛著一卷鐵絲。

　　司家媽媽迎出去，問:“怎麽今天回來這樣早?上午打了豆花，我們吃豆花米線可好?”

　　小羊答著“好的呀媽！”放下東西去屋裡找工具，楊芃在後面追著跑。

　　下午素音回家，司家媽媽笑著跟她說:“沒想到小羊還是個手藝人呢！”領著她來天井裡看，素音只見天井裡的那堵牆的牆腳用石塊壘起了一個花壇，裡面種上一棵藤，牆角一側拉起了一張鐵絲網，問:

　　“這是做什麽?”

　　“爸爸說要送一道‘藝術牆’給我們！”旁邊的楊芃搶著說，“媽媽你看，爸爸給我們買了畫筆和顏料！爸爸說我和隔壁的哥哥姐姐都可以在這牆兩面作畫！讓這個花壇裡的爬山虎，順著鐵絲網爬滿牆頭做我們的畫框！”

　　“要這麽著，倒是把龍頭街老家的牽牛花和洋絲瓜種子拿來撒撒，開出花，再結上果才好看！”司家媽媽笑著說。

　　喜財家的牛菜館開業，司家媽媽去幫忙張羅了幾天。

　　開業這天素音送來了花籃，人卻遲遲未到，喜財在館子門外候著，心裡頭著急，忍不住又問司家媽媽:

　　“媽，你把請柬給姐姐的時候，她究竟說了沒有，今天來還是不來?”

　　司家媽媽忙著拆煙包擺瓜子，不耐煩地說“她說‘知道了’來不來你怎自己不親自去問問?就在隔壁兩鄰住著呢！”

　　喜財被戳到痛處，一時語塞，臉紅筋漲，自己媳婦還在旁邊小聲怪他，正要發作，突然聽見外面馬秀英高聲叫道:

　　“素音、小羊，你們來啦！快快快！喜財快來迎！”

　　兩口子忙出門來迎，只見素音一家人都來祝賀，喜財喜不自禁，腆著臉說:

　　“嘿嘿，姐，我們送請柬去的時候，都不敢跟你碰面，怕被你罵呢。”

　　“你就是想歪了，咱們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只要你想做的事情，姐姐什麽時候攔過你?如今新店開張，姐姐當然要來祝賀！”

　　素音看著這個小弟，想起當年往事，不禁眼眶濕潤，小羊拉拉她的衣袖，她才忍住，回身從包裡拿出一個紅包，遞給了一旁的弟媳，道聲:“恭喜發財！”

　　弟媳歡歡喜喜地接過沉甸甸的紅包，驚喜地向喜財示意，喜財也樂得撓頭。

　　“我說嘛！姐姐給的紅包，一定是最大的！”

　　“那還用說！你姐姐的氣概大得很！素音快快入席！”馬秀英搶上前，一把攥住素音的手往裡走，一行人簇擁著素音一家到首席落座，馬秀英高聲向眾賓客介紹，“各位！這是我們喜財的姐姐，就是正義路上‘德茂良衣’的大經理，手下管著百十號人呢！”

　　素音舉杯:“諸位，我兄弟如今在此間開業，還望各公局官差關照，同行友鄰幫扶，日後若是有需要素音做的事情，盡請吩咐。門迎八方客，堂聚四季財！來！大家請舉杯，祝咱們‘喜財牛菜館’生意興隆，財源滾滾！”

　　滿堂齊賀:乾杯！

　　楊昉嚴蹬著單車，快到家時轉動車鈴鐺，“叮叮當，叮叮當”

　　楊芃衝出來，高喊著:“爸爸回來啦！”楊辰則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

　　不等小羊停穩單車，兩個小家夥就已經“長”在了他身上，楊芃跳上他的背，楊辰抱住他的腿。

　　司家媽媽如今行動不便，操持不了家務了，只能坐在天井裡摘菜，聽見小羊回來，轉頭笑眯眯地說:

　　“小羊回來啦?”

　　“媽！我回來了！”小羊聲音很大

　　在廚房生火做飯的是素音，她每天下班順路買菜，回家生火淘米煮飯。

　　小羊身上掛著兩個孩子走進來，先把肩上的楊芃放到地上，然後蹲下來讓兩兄弟各站一邊，在他耳朵邊嘰嘰喳喳講話:

　　“練字弟弟搗亂……”“幫外婆摘菜……”“抓了一隻蝸牛……”

　　素音從廚房出來，把腰上系著的圍裙解開遞給小羊，小羊起身接過圍裙系上，問:“今天咱們吃什麽菜?”

　　“豆乾炒肉吧，蒸了肉餅給媽。”素音湊在他耳邊說

　　“好嘞！走！咱們豆乾炒肉去！”小羊鑽進了廚房，兩個孩子也要尾隨進去。

　　素音抱起小的，拉住大的，“咱們去支桌子擺碗筷！楊芃，幫外婆洗菜去！”

　　飯菜端上桌，楊芃望著素音撒嬌:

　　“媽，小富、小祿哥哥叫我們也像他們一樣抬著碗出去吃……”

　　素音看了看小羊，他正低著頭吃飯，猶豫了一下說:“去吧。”

　　楊芃“騰”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抬起面前的盤子把菜扒拉到自己碗裡，端起碗就要往外跑。

　　“啪！”小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嚇了所有人一跳。

　　“你要去哪兒?”小羊黑著臉問，楊芃嚇得不敢動，求救地望著素音和外婆。

　　“咱們這條街上的人不都是端個碗出去吃飯聊天嘛……”素音辨白。

　　“我們家不行，飯桌上的規矩不能壞。你回來坐下。”小羊板著臉說。

　　楊芃很受挫，癟著嘴，直勾勾地望著素音。

　　素音垂著眼說:“那就趕緊吃，吃完再出去吧。”

　　一家人低著頭悄無聲息地吃著飯，楊辰扒拉著碗裡的飯粒，瞪著眼珠看哥哥的臉由白轉紅，由紅轉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發狠似的幾口扒拉完自己碗裡的飯，放下碗筷轉身衝出去。

　　“媽媽，哥哥沒有把碗裡的飯吃乾淨。”他小聲告狀，素音摸摸他的頭說:“是的，哥哥不乖，等媽媽晚上罰他寫字。”

　　“辰辰乖，外婆的肉餅給辰辰吃。”司家媽媽把面前的肉餅轉到楊辰面前。

　　“媽，他如今長大了，不用吃肉餅，你吃。”小羊又把碗挪回媽媽面前，一家人又開始在飯桌上推來讓去了。

　　晚上，素音湊近小羊問:“上次說那個助聽器是啥牌子的?我今天聽說隔壁醫藥公司進了一批醫療器械，想問問有沒有助聽器。”

　　小羊用手湊湊耳朵上的助聽器，笑著說:“這一副挺好用的，幹嘛買新的。”

　　素音撇他一眼:“好用啥呀！孩子如今啥都要先跟我說，找我有什麽用?我說了又不作數。”

　　小羊放下手中的筆，轉身笑眯眯地看著素音，素音繃不住也笑了。

　　“芃芃的倔強其實和你一模一樣，辰辰就乖得多。”

　　“男孩子沒點氣性也不行，善加引導就好了！”

　　“都練了半個時辰的字了，你倒是去看看呀！”素音拉他起來，小羊樂呵呵地站起來。

　　“來吧！看看我們芃芃今天寫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