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之夫婦。若結緣不和,比是冤家,故來相對。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願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蛾眉,巧呈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冤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王、司二姓祖宗在上,宗親皆在,茲證:男王仲方與婦司素音和離”
和離事畢人散,素音及家人從祠堂出來,看見王伯方一個人朝王家大院方向去。
司素音停住腳步,跟爹媽說王家大院還有自己緊要的東西,或許有沒燒完的,想去看看。爹爹說去套車,讓媽媽陪素音過去看看。
司素音母女跟著王伯方的腳步,一前一後來到王家大院廢墟前,王伯方隻道她惦念著自己的財物,對她說:
“我帶人來清點收揀過兩三遍了,能用的都收走了,你的針線活計、衣服繡品最是易燃,一點都沒有剩下。”
素音點點頭,自顧自地往前走。王伯方也跟著她來到南園,兩人停在素音房間的位置。大火燒得屋頂坍塌,牆壁傾倒。即便收拾清理過,外人也難辨認出中間那一堆黑炭就是那張燒得只剩幾根木頭架子的陰沉木大床。
王伯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一堆黑炭,心裡的大廈似乎也要坍塌了。
素音對這張冷冰冰的大床素無好感,燒了似乎還得到解脫,只是掛念常出入這張床的青蛇,不知道當日闖下大禍的青蛇有沒有逃走,會不會也被燒死?
素音圍著這堆黑炭走了一圈,心裡默默丈量一番,原來這張拔步床長七尺二,寬七尺,印象裡差不多有八尺之高,居然如此巨大!自己當年害怕這冰冷陰森的大床,入夜便以被蓋頭,雞鳴即起身,不願多待在床上,也從未認真打量過,隻記得十八根床柱又粗又高,應該是質地堅硬的鐵木,床頂終年被幔帳遮擋看不到,但四周掛掾及橫眉皆為金絲楠木,鏤刻透雕珍禽異獸及花卉,前門圍欄及周圍擋板刻有龍鳳祥雲,八仙人物等等……
如今,床整個都燒沒了,地上赫然留著深入地下半尺的十八根床柱柱基,這床原來莫不是嵌入地下的嗎?!司素音抬頭找王伯方,卻不見其人。
司家媽媽嫌這地方破敗不吉利,催促素音快走,素音還想去枯井旁邊看看,口裡答應著,卻還是往裡走。
來到後院,王伯方果然在這裡和幾個村民說著大火當天的情形。素音赫然發現枯井旁邊的院牆倒塌,井上搭的棚子也已垮掉,走到近前查看,只見磚瓦泥土幾乎把井填平了,於是蹲下來細細查看有無蛇蟲出沒的痕跡。
司家媽媽落在後面一雙小腳難行,急得遠遠地喊
“素音,素音”
王伯方見司家媽媽行走不便,於是過來扶住她往外走,說道一會兒去把素音帶出來。
司家媽媽在一個石墩子上坐下來,累得喘氣,腳被咯得疼,抬起一隻腳擱在腿上揉捏。
王伯方看見司家媽媽腳上的繡花鞋,心頭電光火石一般想起一件事情:去年端午節前,司素音給闔家老少做了驅五毒的香囊香包,每一件都用了一個特別的紋飾,似文字又似圖案,各不相同。
其實那些紋樣合起來有個名字叫做“六妖異獸紋”當年父親指著這個紋樣給自己看,說這個紋樣大有來頭。所以自己當時看到素音香囊上的紋樣大吃一驚,問素音這些紋樣從何而來,她吞吞吐吐,說是在家當姑娘時見過這些花紋樣子,自己雖不信,
卻也不好追究。 如今司家媽媽在,正好問問她。
“司家媽媽這鞋面是素音妹子繡的吧?如此別致精巧”
司家媽媽最愛顯擺姑娘的手藝,聽到別人奉承,無不應答。二人一問一答,王伯方就知道素音當年說的不實,她在娘家中所見所識都尋常,斷不可能見過這些上古文字圖飾。
“這麽說那些紋樣是她到王家之後才看到的?她又是在王家何處得見呢?”王伯方還在沉思,只見素音驚慌地朝他們走過來,見面就哭:
“村裡人說前兩天看見了一個嬰兒繈褓,裡面裹著的孩子都已經臭了,是不是那個孩子?!”
司家媽媽忙抓住女兒的手,“罪過!罪過!我說不要來不要來,這種地方不乾淨的!”
王伯方勸素音不要多想,當天死傷的人成百上千,怎見得就是那孩子,那個孩子本就不該到這世上來......更不需自責,當時的火勢根本不可能衝進去救人。
素音還是驚恐害怕,被媽媽拉著走了。
王伯方看著他們走遠後,離開南園,進了北園。
北園與南園大部分建築都連接在一起,都是三進院子跑馬回廊式的兩層樓,南園先起火,火勢蔓延至北園,經仆人奮力撲救後熄滅,但因為兩園共用一道院牆,一側牆壁倒塌,另外一側的房屋就不可能立得住,目前只有第三進最裡面的院子得以完整保留。
王家大院南北兩園後面的花園裡都各有一口井,卻不是用於打水澆園子的,家裡種藥材用水量巨大,王家直接從旁邊修渠引滇池支流河水澆灌。南園那口井就是一口枯井,至於北園花園有井的事,估計就算是家裡自己這一輩的人都不知道,旁人只看見一座假山,是當年建王家大院之時就設計修建的,假山的中間就藏著一口井。
這是一口直徑十七、八尺寬的井,打開井口用鐵鏈拴住的鐵柵欄,順著井壁的鑄鐵扶梯一直往下,數至第23個鐵磴,在側壁將有一個石頭砌的洞門,人可直立從洞門進去,走約15米就是王家的地庫。洞門下面有一條水道直通滇池邊的涵洞,從涵洞出去就是石寨村司家山崖的絕壁之下。當年,王老爺和管家一起,把石寨村崖下涵洞裡發現的寶物一件件運回王家大院,裝了滿滿當當的十二箱。裡面任何一件寶物只要見了光,都會引起轟動。這就是王家的秘密,是王家的根基命脈!
“只要地庫寶物在,咱們王家雖遇大災大難而不倒,任憑朝代更迭依舊世代昌隆!”他永遠記得父親手持火把,指著十二隻箱子說的話。
王伯方順著記憶往下走,只要進了地庫,就會看到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十二口箱子。
19,20,21,23,忽然,他在井壁上僵住了,眼前23蹬處左手邊的石台在滴水!
“難道地庫被水淹了?!”
他忙跨進一人高的石頭門洞,踩著水進去,一路只見一片狼藉,幾件笨重雜物泡在水裡,裝著寶貝的十二隻木箱不翼而飛!
王伯方懵了,站在門洞口往下望,井下涵道原本停泊著的小舢板也不見了蹤影。
經過反覆求證,他終於接受了事實:王家南院、北院井底由直通滇池的涵道連接,當初王老爺精心設計,南院枯井與北院水井一明一暗,枯井底部與涵道隔開,大轟炸將南院的枯井炸毀造成堰塞,滇池水倒灌入北院水井,漫過地庫,然後不知何故堰塞被衝開,地庫裡的木箱便被突然下泄的流水一同卷走。
當他在石寨山崖下的涵洞裡找到幾隻空木箱時才確信,老天爺收回了王老爺苦心積慮積攢的不義之財,從滇池邊挖出來的寶貝,最後回到了滇池!
漲潮了,湖水淹沒了岸邊的青蛇,我被嗆醒了,扭一扭身子,骨頭居然沒有斷。
“救……命,我在哪裡?”
“哦……原來還在涵洞裡。”
水漲上來,把洞口淹了,裡面一點光線都沒有,小爺我遊走自如,蛇就是蛇,沒有光亮照樣舒服,只有阿朱那個女人會瞎講究。
“啊啊!一隻肥老鼠!”
我張口就叼住!
“涵洞是我家,想吃老鼠隨便抓,我愛我家哇哈哈!”
開心!阿朱附身的日子裡,我怎麽可能吃老鼠吞蟑螂,她恨不得我隻喝竹葉上的水!偷點貢果糕餅已經算開葷了!司素音把活雞活鴨扔進枯井裡,她卻不讓我直接撲殺,說是見不得血腥!可憐我只有小孩手臂粗細!
普通的蛇撐死就活三、四十年,成蟒需要500年,我就是一條普通的菜青蛇,修煉成蟒不知要何年何月……
“啊啊!又一隻肥老鼠!”
我在涵洞中吃飽喝足犯了困,接著睡,等再次醒來,終於發現不對勁了,這個涵洞的洞口本應隨著海水落潮出現,如今卻一直都沒在水下,隱約有光線透出,看不出水的深淺。不可能啊!已經餓了吃,困了睡好幾輪了,幾天都過去了,海水還是隻漲不落?
“待我下去探個究竟!”我朝著涵洞口有光線射進來的地方遊去。
我嘗試穿過水下的涵洞,很深,很深......不行了,不行了......快快快!我拚命鑽出水面......咳咳卡卡......差點被憋死!
我被困在涵洞裡了,所有的東西都困在這個涵洞出不去了!
每天都可以吃老鼠,永遠都有吃不完的老鼠,我每天都嘗試從水下的涵洞口鑽出去,可是鑽出水面之後發現還是在涵洞裡。我當然記得我是怎麽來的,我是聽著成慎的召喚,從王家地庫出來,乘著成慎的小舢板順著潮汐流進來的,小舢板載著那個躺在地上的人順著潮汐流出去了,而我被困在涵洞裡了!
“成慎去哪兒了?一個鬼魂,誰知道呢!”
“姐姐, 你不喜歡我嗎?”阿朱問
“你從我腦袋裡出去!”司素音抱住頭
“為什麽?姐姐,你不喜歡我嗎?”阿朱追問
“不喜歡!不喜歡!你快走快走!”司素音連聲叫起來,把旁邊的人嚇了一跳。
鎮上的人們驚奇地發現,過去行為端正,走路目不斜視,說話有板有眼的司家二囡,居然會在青石板路上蹦蹦跳跳,掐花撩朵,腳嫌手欠。
沒過多久,司家二囡因為被王家休了,犯了瘋病的謠言就傳遍了龍頭街。
司素音白天晚上都不敢睡覺,她怕那個阿朱控制住自己的身體,乾出什麽匪夷所思的事情來。家裡人看她一時呆滯,一時歡脫,不時露出皺眉、發狠的表情,有時又似乎跟誰在爭吵,面容憔悴,眼圈發黑,都很著急,請了大夫來瞧過,也去省城醫院看過,吃了藥整天昏昏沉沉的,漸漸現出癡呆的模樣。
喜財蹲在素音面前,仔細看姐姐的臉
“姐,你怎啦?你怎麽變了?”
素音的臉上,流下了一行眼淚。
“姐,你別哭,你說你哪裡難受,我陪著你去瞧病,一定治好你!”喜財心疼姐姐,急的手足無措。
“姐姐,你不喜歡阿朱陪著你嗎?為什麽?為什麽呢?”素音腦子裡,阿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不要你陪!你走開!你走開!”素音突然甩開喜財的手,發瘋地敲自己的頭。
喜財呆呆地看著素音,她嘴裡發出嘶吼,面孔扭曲,脖子上青筋暴露,頭髮被抓得亂糟糟的,已經完全不是自己認識的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