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末，小羊歡歡喜喜地來到龍頭街，素音對他客客氣氣，目光卻不與他對視，隻把做好的衣服打開來給他看，說可惜不能讓教授親身試穿，如果上身後有不妥，隨時可以送來改。

　　小羊一看，漿洗過的布料色澤鮮亮，挺括撐展，再看走線包邊針腳工整綿密，很中意。只是今天掌櫃的只顧埋頭熨衣服、疊衣服，也不理自己，覺得奇怪，開口叫“姐姐”，還沒說下文，迎面碰上素音那一雙定定的眸子，嚇得忘了要說的話。

　　“楊先生還有什麽吩咐?”素音的聲音讓小羊一下子掉到了冰窟窿裡。

　　“沒，沒什麽。”

　　素音遠遠看著小羊瘦小的背影，想起那天這小個子跟高大的美國兵侃侃而談，全身上下充滿陽光和自信的樣子，心裡空空的。

　　到了晚上，阿朱也覺得姐姐對小羊狠心，直說小羊可憐。

　　“姐姐是因為我之前胡亂說的話才對小羊那樣冷嗎?小羊是個好人，對姐姐好的人阿朱都喜歡的。”

　　素音搖頭:“跟你沒關系，我就是怕與他走得近了，到時候有什麽誤會，現在這樣最好，還了欠人的情，今後各不相乾。”

　　阿朱抬頭看向姐姐，那光潔的前額，堅定的雙眸，挺直的鼻梁和抿靜的嘴唇，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姐姐啊！你何苦把自己關起來?”在姐姐內心深處有一個牢籠，是那張陰沉木大床。

　　阿朱愛姐姐，不願看到她被世俗的條條框框關住，浪費短暫的一生。在她看來，人生百年，如果沒有酣暢淋漓地活過，讓這身體去經歷大自然的考驗，感受酸甜苦辣一切刺激，那真真是可惜了！她那遼闊又深邃的心靈來自時間，漫長的時間沉澱了痛苦的記憶，被囚禁的歲月使這個少女對世俗人生的渴望無比強烈。

　　她要把姐姐從那張陰沉木大床上拉出來！去外面曬太陽，高聲說話，展示自己的美麗！

　　又到了周末，素音坐在鋪子裡，心裡竟然有一點期盼，這一點點期盼讓她覺得懊惱，於是從縫紉機前站起來去點貨。

　　“姐姐！我來了！”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讓素音吃了一驚，轉身一看，可不就是笑眯眯的小羊，只見他手裡提著一個包袱，素音客客氣氣地問:

　　“楊先生來了，是衣服哪裡不合適嗎?”

　　“不是，教授暑假要去主持一項民俗搶救性研究，回來剛好入秋，那時候送給老師最是恰當。我來是因為製服破了，看姐姐幫教授補的舊長衫實在是好，來找姐姐幫忙縫補！”小羊邊說邊打開包袱。

　　素音心裡驚訝他對自己的冷落生分似乎毫無察覺。

　　“姐姐，我在冠生園鋪子裡給你帶了點心，有剛烤好的鮮肉酥和蛋糕，你喜不喜歡?”他拿出一個點心盒子，香氣一下子冒了出來。

　　素音剛想說:“我可不愛吃什麽點心”突然一個激靈，說出來的話變成:

　　“好呀好呀！我最喜歡他家的鮮肉酥！”

　　伸手打開點心盒子，拿起點心咬了一大口！

　　小羊有些意外，但馬上開心起來，笑眯眯地看著素音吃東西，她此時的樣子分明就是一個小女孩！

　　“嗯，就是這個味道！小羊你也吃呀！”

　　“哈哈，原來姐姐你也喜歡他們家的點心呀！下次我們去吃剛出爐的咖喱肉餃子，也是香得不得了！”

　　兩個人邊吃邊聊，歡歡喜喜，旁邊的夥計師傅看得呆了，從沒有看過這樣子的掌櫃。

　　“姐姐，

我們教授本來受托編纂地方志，他臨走時讓我幫他整理呈貢、晉寧部分，算是勤工儉學，所以我這個夏天都要呆在鎮上了！”　　又一個激靈，素音張著塞滿點心的嘴，看著對面的小羊發呆。

　　“哦，哦，楊先生你說什麽?”

　　“姐姐，如今手上接了這個事，這個假期是不能回家了，可學校放假我也沒有住的地方，要不這個夏天我就在姐姐你這裡包個房間，然後邊工作邊教你學英文，你看好不好?”

　　咳咳咳……

　　司素音被嘴裡的點心嗆到了。

　　嘖嘖，這個小羊不簡單啊，一盒點心搞定了阿朱，“教英文”又打動了素音。

　　就這樣，素音把鋪面二樓夥計隔壁的屋子收拾出來包給了小羊，一開始說的50文不包飯，小羊每天都早出晚歸，素音留心看他日日背著水壺出門，在路邊攤子上買兩個饅頭，就輕描淡寫地問他要不要和鋪子裡的師傅夥計一樣包飯，只要每日也讓喜財、夥計來學英文即可。小羊一口應下，自此每天早晨出門都有飯盒送上，裡麵包子油條雞蛋燒餅豆花米線蛋炒飯裝得滿滿的，他最喜歡的是司家媽媽親手做的火腿洋芋燜飯，傍晚回到鋪子也立刻有熱飯菜擺上。

　　小羊開始每天晚上給素音、喜財和鋪子裡的夥計上課，不止教他們英文，也給他們講國學、歷史、政治，甚至科學。素音學得最認真，聽課時的專注令小羊感動，課後筆記記得一絲不苟，連小羊自己看了都驚訝，自己講課的時候天馬行空，居然被司素音整理得頭頭是道。

　　周圍的街坊都聽說素音家有個西南聯大的“教書先生”，每天晚上給素音他們一家子擺古論今，教洋文和科學，一個個都想來聽聽。晚上上課時三三兩兩來的人多了，素音索性打開鋪面，支起黑板，幾條板凳一擺，就開起了楊老師課堂。

　　司家媽媽最愛熱鬧，燒水泡茶招待鄰裡，老老小小倒把司家鋪子當成了茶室一般，每逢上課早早搬著凳子來佔位置，小羊講的知識深入淺出，通俗有趣，課堂上時而鴉雀無聲，時而哄堂大笑，年輕人學得了知識，上年紀的雖然聽不懂，但愛跟年輕人在一起，覺得聽“小楊老師”講課倒比聽人說書還有意思！

　　小羊熱情高漲，真正把講課當成一件正事，精心備課，印講義，又發動留在昆明的聯大同學來龍頭街“串講”，同學們來看到鄉親們對知識的渴望也備受鼓舞，這幫年青學子的熱忱把這個夏天的龍頭街點燃了。龍頭街司家小院成了西南聯大同學們聚會的好去處，這裡有做飯手藝一流的司家媽媽，有聰明好學的女掌櫃，還有一個“活寶”似的小喜財！

　　這一天，小羊和同學提議去滇池劃船，在沙岸上野餐。司家媽媽熱心地為大家準備飯菜吃食，素音讓喜財給他們找好了船，同學們邀約素音姐弟一起去，別人不說，喜財可樂意跟同學們玩了。

　　“喜財，上船！”

　　論劃船的本事，除了他還有誰！只見他把停在岸邊的小艇往湖裡一送，乘勢一躍就上了船，在一幫女學生的喝彩聲中小艇離了岸往湖心駛去。

　　“素音姐姐快走！”

　　兩個女同學一左一右簇擁著素音上另外一艘船，男同學穩住船頭，小羊伸手來拉素音，素音很不好意思，甩開他的手說:

　　“我們打漁人家出身的，哪裡需要人扶。”說著輕巧邁步上了船。

　　小羊注意到了素音的腳是一雙天足，並沒有裹腳。

　　大家上了船，劃到了湖心，有人下了水游泳，水性好的在船下鑽來鑽去，素音看同船的女同學都脫了外袍， 裡面穿著游泳衣，大大方方地跳下水和男同學一起游泳戲水，又健康又美麗，心裡十分羨慕。

　　小羊從水裡鑽出來，滿臉的水痕，笑嘻嘻地對素音說:

　　“姐姐，你可坐穩了，我要推船了！”說著，在水裡推起船來。站在船上的男同學不妨一個趔趄，氣得用掌擊水潑得小羊睜不開眼睛，素音看他那狼狽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小羊在水裡奮力還擊，坐在船上的素音也被殃及，滿頭滿臉都是水，一時間，大家快樂的笑聲、尖叫聲在水面上溢開。

　　大家到了沙岸上，七手八腳地把船上的吃食物品取下來，喜財把三艘船栓在了岸邊的岩石上，回頭一看，有人已經在沙岸上睡覺了，其余的有的去半山上撿木頭，有的在用藤蔓編花籃，有的在岩石上曬濕了的衣服，他連忙去山上幫忙砍樹枝。

　　素音的衣服鞋子都濕了，不得不和兩個女同學躲在岩石後面脫下外褂晾曬，三個人蹲在地下，一邊數著腳下的石頭，一邊說著剛才打水仗的趣事。

　　“你看大劉那麽大的塊頭，看見水居然害怕得哆哆嗦嗦，你們有沒有看到他緊緊抓住船幫，大聲叫‘不要動，不要潑水，不要鬧啦！’的樣子，哈哈哈……”

　　“可不是嘛！我也笑死了！”

　　素音回憶那個畫面，也不禁笑出聲來。

　　這時，小羊的聲音在遠處傳來:“火點起來了，你們要過來吃飯嗎?”

　　三個女生互相看了一眼，忽然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

　　“不許過來！”

　　這個夏天，素音過得好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