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先生童年最深刻的一次記憶，是關於那次著名的行刺事件的，“就是荊軻刺我爹。”

　　那天荊軻刺我爹，早上起來我就聽見外邊有“叮叮當當”的音樂聲，那時候的樂器主要就是青銅鑄的鍾，還有一些動物的角做成的號，吹起來和野獸的叫聲一樣。

　　只要王宮裡來了客人，大家就開始演奏編鍾，吹響號角。

　　還有一種樂器，是用馬尾巴綁在木頭板子上，用手一撥拉就發出“嗡嗡”的聲音，但這是平常用來娛樂的，不是用來接客的，它的名字叫琴。

　　我在“叮叮當當”的銅條聲和“哞哞”的野獸叫聲中從被窩裡睜開眼，宮女司琴就跑上來問:“小公子，你是撒尿還是拉屎?”

　　她每天都這麽問，就像一隻訓練有素的鸚鵡。

　　那天我回答的是“撒尿”，她就變戲法一樣迅速端出一個大水瓢來，我在瓢裡尿了半瓢黃色的尿，隨著尿泡的起起滅滅，司琴倩麗的面容就倒映在尿瓢裡，她的臉一下變得比我的尿還黃，只聽她尖叫一聲:“不好了，小公子撒黃尿啦！”

　　於是我的寢宮內一陣大亂，司琴捧著尿瓢急得直掉眼淚，另外幾個宮女都跑到門口大喊大叫，很快太醫就來了。

　　這個太醫叫夏無且，他背著一個鹿皮做的藥袋子，跑到我面前跪下來，朝我匆忙磕了幾個頭，就站起來叫人把尿瓢拿過來。

　　太醫老夏用死魚一樣呆滯的目光，凝視了一會兒瓢裡的黃尿，說:“這是上火了，這說明小公子已經會上火了，他有鬧心事兒了！說，誰讓他鬧心了?”

　　司琴瞪著蜻蜓一樣明亮的大眼睛，沉思片刻後恍然大悟地說:“昨天我們幾個陪小公子玩彈球，有一顆黑珍珠的球弄丟了，找了老半天也沒找著啊！”

　　夏太醫說:“在哪兒整丟的?還不快去找！不知道玩具是兒童的天使嗎?你們把小公子的天使給整丟了，這不是找死嗎?真他爸的不想活了！”

　　司琴連忙捧著尿瓢招呼上另外兩個宮女馬蹄蓮和孟薑璐，三個女人嘰嘰喳喳，像家雀一樣飛出寢宮，到昨天我們玩球的小花園去找丟掉的黑珍珠。

　　這種黑珍珠我一共有九顆，平時都放在袖子裡的小口袋中，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寶貝。我有很多各種材料做成的球，有翠玉的，有瑪瑙的，有金子的，有銀子的，還有檀香木的，我最喜歡的是兩個黃綠色的琉璃球，每天睡覺前我怕別人偷，都把它們夾到胳肢窩裡，已經成了習慣，白天也夾著它們，現在我有點端肩膀，就是因為小時候夾球夾的。

　　我問夏太醫今天父王要接見什麽客人，夏太醫說是燕國的使者，來給大王送禮物，這禮物很特別，是一顆人頭！人頭的主人叫樊於期，以前是我們秦國的將軍，後來不知道怎麽跑到燕國去了，我爹氣壞了，說誰要能獻上老樊的頭，就賞給誰一千斤黃銅，封他當萬戶侯！

　　夏太醫說樊於期被燕王的兒子派武術家荊軻給殺了，今天就是荊軻先生給我爹送人頭來了，我很奇怪，老樊的頭怎麽值那麽多黃銅?平時宮裡哪兒個宮女或內侍犯了錯誤，砍下來的頭就扔給狗吃了，也沒人說拿去換一兩銅，於是我決定上前邊去看看老樊的頭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我讓夏太醫帶我去，老夏為難地說:“不行啊小公子，這是外交禮儀不允許的，而且看人頭這樣的節目，兒童不宜啊！這樣好不好――等我驗過人頭回來，給小公子講一講那頭什麽樣?你過過耳癮就得了。”

　　我早料到他不會爽快地答應，於是威脅道:“老夏，你在後花園調戲宮女鍾鐵柱，我可看得一清二楚，不帶我去，明天把你那流氓事兒告訴我爹，叫他割你小命根！”

　　老夏聽了這話嘴唇嚇得都哆嗦了，說:“小公子，你可不能瞎編哪！我是老實人啊，她說她不舒服，我是給她診病啊，就隔著衣服摸了摸心跳，根本不算耍流氓！”

　　我義正辭嚴地說:“拉倒吧，那不算耍流氓，還算見義勇為呀?就是你沒耍流氓，我也可以添油加醋說你耍流氓，正好我啥球都有，就還沒有肉球，回頭讓我爹割了你的，然後賞給我彈著玩兒！”

　　老夏被我給嚇住了，為了保住零件，他隻好忍氣吞聲，帶我去大殿，欣賞老樊的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