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可能的話,李塞上想告訴其他人:“死亡也不過如此:世界黑漆漆的一片,沒有任何光源罷了。”
在這片黑漆漆的世界裡,突然出現一個胖乎乎的身影,這身影長著一張亞洲人的面孔,親昵又略帶嫌棄的擼了擼面前這顆小腦袋上的黑色卷毛。
“塞上,你要記住,你的名字是“塞上”,而不是那個洋鬼子畫家塞尚,你的祖籍在夏國西北,那裡被稱為“塞上江南”,美利堅只不過是咱們爺倆掙錢的地方,那裡才是你的家,等你長大咱們就回去。給你娶個夏國媳婦,我可不想讓孫子也滿腦袋卷毛。”
當時才七歲的李塞上很疑惑:既然這樣,你為什麽離開家鄉,還會娶一個外國女人做老婆生下了我?
可惜,他不敢問。
過了一段時間,他母親露易絲,一個既懶於家務又懶於帶他,說話總是帶著鼻音的女人,骨子裡的浪漫覺醒,拋棄了平淡瑣碎的家庭生活和他們父子倆,獨自回了法國。
自由的國度,自由的天性,一切都很正常,只是沒有人會關心小李塞上怎麽想。
又過了一段時間,李塞上躲在一張餐桌底下,親眼目睹了幾名黑幫分子衝進餐館,搶錢的同時還用一把槍打死了父親,把他變成了孤兒。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柯爾特“蟒蛇”357轉輪手槍。
鄰居亞當斯,一個沉默寡言,面容平凡,頭髮花白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小家夥,你願意跟我一起生活嗎?條件不會太好,相反有些苦,我唯一可以給你的是……親手乾掉那幾個人的機會。”
也許是同情,也許是名字,也許是小李塞上親眼目睹父親被殺後的冷靜和沉默打動了他,這孩子心裡有座火山。
“我願意!”
李塞上鄭重點頭,就像面對鮮花和戒指,在他和孤兒院之間做出了選擇。
於是亞當斯成了他的養父,那一年,李塞上九歲。
亞當斯帶著他回到了一個位於蒙大拿州的小牧場,牧場就在洛磯山下,面積不大,有一片樹林,高大茂密,樹林深處有一個簡易靶場。
“嘿,塞上,你握槍的姿勢不對,這樣很容易傷到手腕。”
“小子,你要明白,當你開槍時,對方也會將子彈射向你,所以一定要睜大眼睛。”
“小子,刀和長矛是人類最古老的武器,我不需要你像一名戰士那樣舉著長矛衝鋒,但至少你也要學會如何用刀才不會傷到自己。”
“小子,因為家庭原因你已經掌握了英語、法語和漢語,這很好,但當你想讓別人傾聽的時候,至少先聽懂對方在說什麽,所以,你最好多學幾種語言。”
“起來,小子,我有分寸,你最多斷兩根肋骨,死不了。你要記住這種感覺,痛苦才是冷靜的最佳伴侶。”
“塞上,有件事我想是告訴你的時候了,其實我是一個……殺手。”
“不,塞上,我教給你這些,只是讓你親手報仇,順便在這個冷酷的世界懂得如何保護自己,而不是和我一樣做一名殺手。”
“好吧,既然你堅持,那今後“塞尚”這個代號就是你的了,塞上,“塞尚”,這簡直就是上帝的安排。今天我就給你講第一課……“珍惜生命”!不珍惜自己和他人生命的人,不配當一名殺手。”
“塞上,我不得不遺憾的告訴你,你的射擊天賦只有兩百五十米,這輩子也成不了一名合格的狙擊手,不過你射的很準,
射速夠快,當一名快槍手也不錯。” “小子,對於一名殺手來說,你的相貌過於英俊了,個頭也高了點,這個職業要求越平凡越好,就像一滴水融入池塘那樣,不會引起注意,所以你必須學會化妝,偽裝自己。”
“哦,該死,扶我起來,我的脖子差點被你扭斷了。我發誓,以後決不會再跟你練徒手格鬥,你已經出師了,我的老骨頭可禁不起你折騰,嘶……”
“停停……,停下,法克,把刀拿開,難道你想殺死我嗎?上帝,皮都破了,你的動作太快了。小子,你是想讓我去跟你爹作伴,還是惦記我的牧場?”
十六歲那年,李塞上同樣用一把柯爾特“蟒蛇”357轉輪手槍,將當初殺害父親的幾個黑幫打成了篩子,那晚,他躲在被窩裡哭的很慘很慘……
從此以後,李塞上再也沒用過轉輪手槍。
十七歲的某一天,一個白發老者出現在農場,老者容貌平凡,眼神卻極其銳利,似乎能看透人心。
“年輕人,我是保羅.薩拉(Paul. Sara),歡迎你加入“畫家”組織,從我曾祖父開始,這個組織已經傳承一百多年了,希望你能和亞當斯一樣,成為一名頂尖從業者,最重要的是,得到上帝的護佑,順利退休。”
“孩子,你的直覺很強而且足夠冷靜,希望你在任何時候都保持冷靜,當你內心迷茫或身臨險境,它才是你最強大的武器。”
“我會的,亞當斯。聖誕節的時候,我會回來看你的。”
十八歲那年,李塞上告別養父亞當斯,去了歐洲。
“你好!塞尚先生,我是加裡克斯,今後我就是你的聯系人和經紀人,可以幫你處理除了任務本身之外的任何事。”
接著是一幕幕任務時的畫面……
“塞尚,我不得不承認,任務完成的簡直完美,你知道嗎?剛才保羅先生竟然親自打來了電話,他說你已經和畢加索、高更、梵高、丟勒一起排進了組織前五,而且在所有“畫家”中你是年齡第二小的。”
“謝謝!我隻想知道,最小的那個……是誰?”
“嗨,塞尚,我是亞當斯,聽說你乾的還不錯,不過小子,別驕傲,想聽聽保羅那個老家夥電話裡是怎麽跟我說的嗎?
他說,作為一名殺手,十米內你是無敵的,五十米內你是最頂級的,兩百米內你是出色的,三百米內你是合格的,超過四百米,你和那些只會衝天開槍祈求上帝的非洲土著除了膚色以外沒有任何區別。哈哈哈……”
“塞尚,蘇黎世有個任務,目標從銀行拿到一個皮箱後乾掉他,雇主要求必須帶回皮箱。任務很簡單,傭金還不錯,你……”
最後,畫面定格在那棟別墅裡,他按下遙控器的那一刻。
李塞上睜開了眼睛……
……
客廳裡那些屍體消失了,楓木牆壁和橡木地板完好如初,沙發上血跡和彈洞也消失了,一道明亮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投射進來,曾經被彈雨蹂躪過的房屋徹底恢復了原狀,時間仿佛倒流回他進門前那一刻。
亞當斯曾經說過,冷靜是李塞上最強大的武器,可即便冷靜如他,面對眼前的情景仍舊大腦宕機。
作為一個現實到極點的殺手,而不是小說家或幻想家,李塞上第一個念頭是有人救了他,然後故意將現場布置成這樣,又或者……那乾脆就是一場夢境。
然後他又很快排除了這個念頭。
矮桌上帶著消音器的FN57和起爆器,還有腳邊的皮箱裡面的凹陷可以證明,確實發生了些什麽。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傷口沒了,甚至連以前受傷遺留的疤痕都消失了,皮膚光滑的像初生嬰兒。
“嘩啦啦……”
李塞上起身,十幾個彈頭掉落在地板上滾的到處都是,這些彈頭都曾經與他的身體發生過最親密的接觸,與之相伴的是兩片藍色安視優隱形鏡片,幾片面部偽裝矽膠。
他看著這些東西若有所思。
凡是不屬於原本就有的東西,都被身體……排斥了嗎?可為什麽……會這樣?
“對了,我的蛋呢?”
李塞上活動了一下身體,在客廳仔細找了起來,連壁爐裡殘留的灰燼都沒放過,然後他確認,那顆蛋消失了,只有皮箱裡的凹痕證明它曾經存在。
他隱隱猜測到,這也許都和那顆蛋有關,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其它解釋,可那究竟是什麽東西?
現在手中沒有任何線索支持他去推理,站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呆立了不到一分鍾,李塞上拿起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匣,向門口走去。
小心翼翼拉開屋門,李塞上頓時瞪大了眼睛……
……
院子裡,草坪依舊翠綠,左邊那顆核桃樹垂著長長的花穗,今年一定會結很多核桃。
一條石板路由外向裡連通著房門和右邊的車庫,將草坪分成大小不一的兩塊,和原來沒什麽兩樣。
這當然不足以令他失態。
使他震驚的是,這一切……都是以木質柵欄為界。
而就在齊腰的柵欄外,卻是一片荒蕪。
粗糲的沙土和石子鋪滿整個視野,熾烈的陽光下,一些灌木和雜草頑強掙扎在這片毫無生氣的土地上。
原本那條向北與三號公路連接的小路徹底消失了,三號公路北面那片五葉松林和樹林後面的山峰也不見了。
原來西側那片低矮的葡萄園,還有東側鋪滿綠草的緩坡,坡下幾百米外另一棟房屋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堵高聳的峭壁,與房屋平齊,一眼望不到邊。
更令他驚奇的是,一個透明的弧形牆壁自百米高空延伸而下,以木柵欄為界,將房子連同小院籠罩起來。 就像科幻電影中的防護罩,要不是帶著一絲淡淡的紅光,很難發現。
李塞上謹慎的沒有去觸碰透明牆和柵欄門,而是小心退回去關上門,向後門走去。
無論置身於何處,先觀察周圍的環境是一個殺手最基本的做法。
推開後門時,李塞上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果然,後院的矮牆外,同樣高聳的峭壁圍成了一個橢圓形山谷,而山谷唯一的出口就是他的房子,山谷上方同樣有淡淡的紅光籠罩。
站在原本與瓦倫湖近在咫尺,讓他引以為豪的後院裡,李塞上抬頭仰望,終於看清楚了,一個數百米高,巨大的透明罩子就像一個倒扣的大碗,把房屋連同整個山谷都籠罩在下面。
山谷的面積大約有幾個足球場那麽大,碧藍清澈的瓦倫湖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口籃球場大小的水潭,水潭周圍乃至整個山谷都被不知名的綠草和灌木覆蓋,開著五顏六色的鮮花,山谷一側居然還有一片高大的竹林。
山谷正對房子的那面石壁上,一道小小的瀑布自石縫中流淌而下,匯入水潭。
前門外,一片荒蕪,了無生氣。
後門外,一個私家山谷,有山有水,繁花似錦,綠草如茵。
交界處,正是這座房子。
這座房子就像從天而降,恰好落在谷口,把山谷內外分成了兩個不同世界。房子還被一個類似於防護罩的東西籠罩著。
面對這種情景,冷靜如李塞上,也忍不住脫口道:“謝特,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