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5日,上午十點。
瑞士蘇黎世,班霍夫大街,街道乾淨整潔,來往的人踱著悠閑的步伐。
這個人口不到四十萬人,在一些國家只能被稱為小鎮的地方,卻被稱為歐洲最富有的城市。
街邊的一張長椅上,李塞上將一張《新蘇黎世報》舉在面前,用眼角余光留意著街道斜對面的一棟建築。
那棟樓只有六層,低調古樸,然而卻是全球第五大財團瑞信銀行的總部。
十幾分鍾後,一個紅棕色頭髮的男子由門內走出,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皮箱。
男子帶著眼鏡似乎有種書卷氣,他站在門口觀察了一下,沿著街道向火車站方向走去。
班霍夫大街全長1.4公裡,禁止汽車駛入,想坐車要麽向南走到中央火車站前,要麽向北至蘇黎世湖畔的布爾克利廣場,在這個位置向南走,路程顯然更短一些。
對於抱有警惕心的人來說,乘坐有軌電車並不是個好選擇。
李塞上不動聲色的將報紙卷起,離開長椅。
他確定,這個人連同他手裡的皮箱就是這次任務的目標,而且周圍沒有任何保護者。
作為一名殺手,李塞上心裡其實不願意接這趟活,撇開簡單粗暴沒有任何技術含量不談,他在四十公裡外的瓦倫湖畔有一座度假屋,這是他私自購買的幾座安全屋之一,每年李塞上都會獨自來這裡休息一段時間,優美靜謐的環境能帶來內心的平靜。
沒有任何一個殺手喜歡在住所或安全屋附近乾活,這樣很有可能會暴露自己,可安全屋的位置只有自己知道,他總不能跟經紀人裡克斯說,“嘿,夥計,維也納、蘇黎世、馬拉加、雷恩和卑爾根……附近的活,拜托別找我。”
為了不暴露安全屋的存在,李塞上就像一年前在聖馬洛那樣,毫不猶豫的接了。
聖馬洛距離他在雷恩的安全屋不到四十公裡,幸好那次他的目標是個販賣泣官的黑幫頭目,法國警方並不願意為了這樣的人渣浪費納稅人的金錢和自己的精力,他希望自己這次的運氣同樣好。
李塞上的步頻看上去不快,步幅卻比正常人多了五公分,多出這五公分讓他既能漸漸拉開與街對面的距離,又不至於使自己的腳步在從容的路人中顯得突兀。
兩分鍾後,用余光已經看不到街對面棕紅色頭髮的身影,李塞上估算了一下距離,調轉腳步越過電車軌道,向街對面的史賓利蓮巧克力店走去。
此時,紅棕色頭髮距離巧克力店大概十米,李塞上距離巧克力店九米,不出意外的話,兩人將在店門口相遇。
紅棕色頭髮相當警覺,立即將目光落到這個即將橫向越過街道的年輕人身上。
年輕人身高在一米八出頭,身材修長,上身黑色短風衣沒有系扣,露出貼身同色T恤,下身一條深色牛仔褲配棕色短靴,深棕色頭髮,五官如雕塑般立體而深邃,皮膚白淨,眼睛猶如地中海般湛藍。
似乎絲毫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年輕人腳步突然一頓,對經過的兩位年輕姑娘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容優雅燦爛。
面對帥哥的紳士舉動,兩名擦身而過的姑娘回以微笑,其中金發圓臉的還推起墨鏡俏皮的擠了擠眼睛。
棕紅色頭髮的注意力從年輕人身上移開,目送姑娘們充滿活力的身影遠去,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有些發福的肚腩,暗自感歎年輕真好。
經過臨時調整後,李塞上如願錯開了與目標直接相遇,
踏上步行道後將自己隱藏在對方身後。 街道上為數不多的幾個攝像頭對他這種人就是個擺設,觀察了一下四周,李塞上深吸一口氣,加快步伐,迅速接近目標,看上去像是要從對方左側超越。
棕紅色頭髮警覺的做出轉頭動作,李塞上猛然伸出右手抓住他的左臂彎先是用力按了一下尺神經位置,然後一抬,左手的匕首順勢從目標腋下刺入。
十六公分長,狹長銳利的鋒刃全部沒入對方體內,接著快速拔出。
隨後李塞上扶住目標按在路邊的長椅上,很自然的從對方手中拿過皮箱,若無其事的沿著街道向火車站走去。
這一切在三秒鍾內完成,絲毫未引起路人的注意。
棕紅色頭髮腋下中刀後,下意識夾緊還在發麻的手臂堵住傷口,這是人體的自我保護意識,因此心臟主動脈破裂噴射出的血液灌入破損的肺部,只有少量溢出,對方必死的同時也給了李塞上從容離開的時間。
棕紅色頭髮兩眼圓睜,胸口劇烈起伏喉嚨卻只能發出咯咯的響聲,靠在椅背上絕望的看著對方的背影……
……
聽到身後隱約傳來的驚呼聲,李塞上邊走邊脫下風衣搭在手臂上,衣服上有一塊顏色更深一些卻不明顯,拔刀瞬間目標傷口噴濺出來的血跡浸濕了衣袖,這也正是他選擇黑色外套的原因。
除了時間有些緊迫,李塞上這趟活很輕松,目標毫無威脅,而且不需要偽裝成意外死亡,屬於他的傭金卻有一百萬,接下來只需要把皮箱帶到幾十公裡外的康斯坦茨交給加裡克斯,剩下的一半傭金,五十萬歐元就會打進他在瑞士銀行的安全帳戶。
比起最初加入時,為了幾萬美元和三名壯漢貼身肉搏,現在的他已經站在了這個職業的頂層。
輕輕甩動手臂,皮箱很輕,裡面裝的是什麽不知道,但目標特意將它存在瑞信銀行的保險庫內,這是客戶點名要的東西,李塞上懷疑就是手裡的皮箱要了目標的命,可惜行有行規,他必須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五分鍾後,走進火車站旁的露天停車場,李塞上先躲在一輛SUV側面,掃視一圈沒發現任何異常,這才按動手中的遙控器。
斜對面不遠處,一輛Passat旅行車眨眼回應,在停車場中一排排德國車中,並不顯眼。
李塞上松了口氣,邁出腳步。
瞬間,他汗毛倒豎,肌肉與瞳孔同時收縮,身體在大腦下令之前已經向前撲倒。
“呯”
李塞上先是感覺左肩一麻,像是被人狠推了一把,耳邊聽到微弱的槍聲,隨後才感覺一陣劇痛。
對方瞄準的是左胸心臟位置,強大的第六感救了自己一命。
“狙擊手!”
李塞上腦子裡立刻有了答案,左側製高點有狙擊手,與此同時,他身體再次本能做出反應,像隻兔子一樣原地蹦起,撲向對面那排車輛中間的空隙。
“呯”
一顆子彈擦著鞋底擊中他剛才的位置。
“啊~~”
一個中年婦女近距離目睹這一幕,站在原地抓著頭髮高聲尖叫。
李塞上一邊用風衣纏住左肩用右手和牙齒拉緊,一邊迅速探頭順著子彈飛來的方向看了一眼,兩百米外一處酒店的樓頂有瞄準鏡的反光一閃而逝。
李塞上第一個念頭就是,那個位置看不清剛才是哪輛車閃燈,自己還能挽救一下。
至於反擊就別想了,任務的場合決定了不可能攜帶大威力武器,他身上只有一把格洛克19手槍,這種槍體積小,重量輕,射速快,相應的……有效射程不足五十米,想擊中兩百米外的目標簡直就是做夢。
倒是車上藏著的SIG 552短突擊步槍,有效射程達到220米,可以一試。
想到這兒,李塞上卷起右邊褲腿,便於隨時拔槍,然後伏下身體四肢著地,借助車輛的掩護向前爬去,右手腕上還掛著礙事的皮箱,姿勢極其狼狽。
不過這會兒保命要緊,誰還有時間在意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呯”,一發子彈擊中他身後的汽車後備箱,這有失水準的一槍表明對方暫時失去了目標,不過是威懾性射擊。
“SSG-69狙擊步槍,7.62×51mm子彈,彈匣容量5發,有效射程八百米,已經射出3發。”
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李塞上暫時忘記了疼痛,嘴裡默念著對方的武器參數,一邊向自己的車爬去。
此時停車場充斥著驚叫和雜亂的腳步聲,然而就在距離旅行車只有幾米遠的時候,李塞上聽到有腳步聲迅速接近。正常人此刻避之不及,唯恐被誤傷,所以來的人絕對不是普通人。
李塞上立刻反應過來,對方的目標是自己手上的皮箱。狙擊手也許可以乾掉自己,卻沒辦法拿到皮箱,所以必須有人配合。
從腳步聲分辨,至少有三個人向這個方向跑來。
現在他面對的局面是,遠有狙擊手隨時準備一擊致命,近有三個槍手馬上出現在面前。
李塞上從褲兜裡掏出一個黑色的東西,這東西像七號電池大小,他在頂端快速按了幾下輕輕拋到一輛汽車底部,迅速躺在地上,拔出小腿的手槍藏在背後,屏住呼吸。
很快,三個男子從車輛夾縫中出現。
目標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兩腿平伸,一條胳膊扭曲壓在身下,左臂側伸,一個黑色皮箱就在手邊。因為穿著黑色衣服,看不出傷口具體位置,左肩和胸部連同水泥地面被鮮血浸濕一大片,胸口似乎已經沒有起伏。
三個人並沒因為目標倒下而放松警惕,雙手持槍警惕的一步步靠近。
突然,側面傳來“呯”的一聲。
三人下意識的扭轉身體,槍口指向聲音來源。
李塞上猛的坐起,右臂前伸,快速扣動扳機。
“呯、呯、呯”
三人頭部中彈,應聲倒下。
李塞上迅速向前爬去。
果然,一發子彈打在他剛才的位置上,狙擊手通過三個同夥倒下的姿態判斷出了他所在的方位,是個高手。
“四發,還剩……一發子彈。”
李塞上後腦杓靠在一輛車後大口喘著氣,左肩傳來的痛感讓他皺起眉頭。
子彈毫無疑問卡在了骨頭裡,他現在只能慶幸對方使用的是普通彈,而不是專用彈或穿甲彈,否則會穿透臂骨將他的胸腔絞的亂七八糟。
為什麽會有人伏擊?現在還不是思考這件事的時候。既然有人目擊,李塞上毫不懷疑警察會很快趕到現場,所以他必須盡快離開,前提是解決那個狙擊手。
稍微休息了一下,李塞上開始行動,他要趁腎上腺素還沒消退前完成自救。
對方還有一顆子彈,更換彈匣的時間大概在三至四秒左右,重新瞄準扣動扳機需要三秒左右,也就是說,他只有六到七秒的時間完成反擊,當然,在此之前他必須把自己暴露在對方槍口下,躲過最後一顆子彈。
也許對方有剩一顆子彈就換彈匣的習慣,也許對方的動作比他更快,但人生本來就是一場賭博,只不過籌碼不同而已,眼前這場賭博的時間要用“秒”來計算,而賭注就是……彼此的生命。
十幾分鍾前,李塞上就像一個優雅的獵人,殺掉自己的目標從容離開,而此刻,他變成了受傷的獵物,要在一名狙擊手的槍口下絕地反擊。
用力向前一推,皮箱滑到那輛Passat後方,李塞上的身體像箭一般躥出。
“呯”,一顆子彈擦著他的肩頭飛過,賭博開始了。
第一秒,狙擊手將空彈匣卸下;李塞上衝到車邊,抓住了副駕把手。
第二秒,狙擊手拿起新彈匣對準卡槽;李塞上拉開車門,將手伸向座位底部。
第三秒,“哢”,狙擊手將彈匣卡到位;李塞上正在收回的手中多了一支SIG 552短突擊步槍。
第四秒,狙擊手拉動槍栓,子彈上膛;李塞上拉動槍機,子彈上膛。
第五秒,狙擊手貼近瞄準鏡尋找目標;李塞上把槍架在車頂,槍口直指酒店樓頂。
第六秒,“呯、呯……”
兩人幾乎同時扣動了扳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