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時分,遠處的太陽已經緩緩地落下了山頭,橘色的夕陽撒在路面上,倔強地向這座城市散發著它今天最後的光和熱。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少年此刻背著背包,此刻停在了一處街角的酒館外。
這間酒館有些像是日式的居酒屋,木製的招牌上是幾個蒼勁有力的毛筆字。
‘余安酒館’
少年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店門。
店面很小,一個吧台便佔據了一半的面積,吧台前只有三四個座位,有些像是日式的拉麵店。
這家酒館的主人是一個滿頭灰白長發的大叔,此刻他坐在吧台後,手中端著一杯酒,戴著圓框眼鏡,雖然年紀大了,但格外有成熟男性的魅力。
“歡迎光臨。”
大叔抬起頭,目光溫潤,見是少年進來,他的臉上不由自主地掛起了笑容,像是看見了一位老朋友。
“最近可是一直沒見到你。”
少年在吧台前的座位坐下,白淨的臉上此刻滿是疲憊和愁苦。
“老樣子。”
少年的聲音很小,僅僅是這一句話便好像消耗了他全部的氣力般,應該是累壞了。
大叔笑了笑,便在吧台後忙活了起來。
幾分鍾後,一杯酒放在了少年的面前。
“慢用。”
少年抿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緩緩地流入胃裡,帶著一股溫和的暖意,像是泡溫泉一般,原有的疲憊頓時緩解了很多。
少年忽然想到了什麽,看向大叔,笑問道:“所以這酒到底叫什麽名字?”
大叔有些哭笑不得,“不是都告訴你了嘛,這杯酒就叫秦澤。”
秦澤,是少年的名字。
“我不信。”
秦澤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你少來,你說這杯酒是專門為我調的我信,但是你說這個酒就叫這個名字,就很扯淡了。”
大叔也不說話,只是看著秦澤,眼神中有追憶之色,想到了秦澤第一次來到酒館時的情景。
記得好像也是一個午後……
秦澤還在自顧自地說著,言語間已然是帶上了幾分醉意,“你這酒館平時看著也沒什麽人來,萬一有一天倒閉了怎麽辦,不如你把這個酒的配方給我,這樣我還能在空閑時用這杯酒來緬懷一下這裡。”
正說著,一股強烈的困意湧了上來,秦澤不知不覺地閉上了眼,但在意識的層面,他感覺自己還醒著……
大叔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嚴肅。
此時一道聽起來有些稚嫩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朵。
“你不該跟他接觸的。”
大叔沉聲問道:“要開始了嗎?”
那道稚嫩的聲音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仿佛這個話題會指向一個十分不好的結果。
大叔笑了笑,“你知道的,他是一個孤獨的人,而孤獨的人總會找到同類。”
“可你不該給他調酒。”
“那有什麽辦法,我是一名調酒師啊。”大叔話鋒一轉,“好了,既然就要開始了,咱倆也不要在這裡當謎語人了。”
“我只是希望這個孩子能更好地接受這份命運,相信你也是這樣想的,不然你怎麽會委托我呢。”大叔補充道。
這道稚嫩的聲音少見地沒有反駁。
“那就,讓接下來的劇情開始吧。”
大叔笑道:“我可是把我的全部籌碼都交給他了。”
這道稚嫩的聲音再沒有說話。
大叔搖晃著猩紅的酒液,
看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了一會,大叔拍了拍秦澤,“醒醒。”
“嗯?”
秦澤抬起頭,眼神迷離,“我什麽時候睡著了。”
隨後他站起身來,有些茫然地拿出手機,“幾點了?”
大叔擺了擺手,“快回家吧,早點睡覺,年輕人還是要節製啊!”
他的臉上帶著莫名的笑意。
“滾蛋!”
秦澤清醒過來,沒好氣地從錢包裡拿出錢放在桌上,隨後背著背包,走出店門。
臨走時還不忘留下一句,“你個老流氓!”
大叔對這個新的外號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靜靜看著秦澤的背影。
走出店門,迎面而來的冷風一股腦灌進秦澤的衣領,讓他下意識打了個哆嗦。
“真冷啊。”
秦澤搓了搓手,將衣服上的拉鏈向上拉了一些。
路燈下,這道孤獨的影子被拉的很長。
大叔站在店門口,對著走遠的秦澤輕聲說道:
“生日快樂!”
轟!
厚厚的雲層中猛然響起一聲炸雷,浩浩蕩蕩,仿佛有什麽龐然大物轟然倒塌一般,讓人忍不住抬頭看看。
只見遠處的天空飛快地變黃,變暗,大片的烏雲被一陣風吹來,慢慢地來到了城市的上空,黑壓壓的,乍一看像是天空中摻了一筆濃厚的墨跡。
天地變色。
巷子裡,秦澤此刻正躲在雨棚下,一旁是兩個下棋的大爺。
他剛躲進雨棚,豆大的雨點便劈裡啪啦地落了下來。
街上的行人早已作鳥獸散去,像是一個個熱鍋上的螞蟻,慌不擇路地奔向不同的方向。
嘈雜的雨聲使得這雨棚下的世界多了一股鬧中取靜的韻味,兩位大爺各自沉吟著,十分專注地看著棋盤。
因為沒有帶傘的緣故,秦澤此刻犯了難。
棋盤上,二人的勝負已經分了出來,其中一個大爺滿意地抬起頭,這才看見站在一旁的少年,對他笑了笑。
“秦澤,又去醫院看你爺爺啊。”
秦澤點了點頭,笑問道:“張大爺,沒有打擾到你們下棋吧。”
張大爺嗨了一聲,擺了擺手,“咱倆誰跟誰啊。”
似乎是看出了秦澤的窘境,張大爺不知從何處拿出一把小巧的折疊傘,“拿去用,別讓你爺爺等著急了。”
“這怎麽好意思呢。”
張大爺有些不高興了,故意把臉沉了下來,“聽話!”
“成,張大爺,陸大爺,我改天再來看你們。”
秦澤接過雨傘,和二位大爺客套了幾句,便撐開了傘。
“等等。”
另一位不愛說話的陸大爺慢慢悠悠地起身,走到一旁自己賣水果的攤位上,挑了幾個水果裝在袋子裡,遞給秦澤。
秦澤連忙拒絕,“大爺,我不能要。”
張大爺在一旁幫腔,“拿著吧,我們這些老家夥腿腳不好,這就當是我們的心意了。”
陸大爺有些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去去去,這是我的心意。”
長者賜,不敢辭。
推脫再三,秦澤還是帶著那袋水果走入了雨幕中。
張大爺看著他的背影感慨道:“這孩子不容易啊。”
“是啊,老秦多好一人啊,怎麽就生了那麽個不孝的兒子。”
二人說話間,新的棋局開始了。
“壞了!”
張大爺一拍腦門,突然想到了什麽,連忙追了上去。
張大爺腿腳不便,追了幾步便氣喘籲籲。
他高聲喊道:“等等!”
前方不遠處,秦澤聽到聲音回頭看去,見是張大爺在喊自己,連忙回身。
“怎麽了大爺?”
張大爺頓了頓才說道:“剛才差點忘了,之前有個人來我這找過你,還留了張名片,讓你妥善保管,說是跟你以後的工作有關系。”
張大爺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黑色名片。
秦澤一時有些奇怪。
我最近一直都是過著家和公司兩點一線的生活,誰會找我?
雨勢很大,容不得多想,秦澤打著傘將大爺送回攤位。
把手裡的東西放下,這才接過大爺手裡的名片看了起來。
‘城南事務所’
黑色的名片上,只有幾個燙金的字體寫著一個店名,除此之外便找不到其他的信息。
不要說電話號碼,這上面就是連人名都找不到。
秦澤忍不住問道:“您還記得那人長什麽樣嗎?”
張大爺眯著眼睛想了想,卻說不出那人的相貌,猜測道:“估計那人八成認識你。”
一旁的陸大爺打趣道:“怎了,我看你這老骨頭也快得老年癡呆了,你這說的不是廢話嘛!”
“不認識小秦,能過來找他?”
張大爺冷哼一聲,“老年癡呆又怎麽了,有的人下棋還下不過老年癡呆呢!”
嘿!
陸大爺不樂意,擼了擼袖子對秦澤說道:“小秦,你先去看你爺爺,別耽誤了時間,我今天非要讓這老家夥知道知道什麽叫二仙橋象棋小王子!”
張大爺冷哼一聲,“來就來,誰怕你似的!”
隨即啪的一聲將棋子摔在棋盤上,很有氣勢地喊了聲,“拱卒!”
兩個七十多歲的老小孩就這樣氣氣哼哼地開始了一輪新的較量。
秦澤有些哭笑不得,只不過現在不是觀棋的時候,他看了眼時間,將這張名片塞進了錢包裡,隨後連忙起身,重新走進了雨幕之中。
繞了幾個路口,秦澤又看了一眼時間,為了抄近路,他穿過了一條小巷,布滿青苔的牆角有兩隻野貓正在相互依偎著取暖。
也不知是為什麽,在這巷子裡,秦澤莫名地多了一種莫名奇妙的驚慌,他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隻想著趕快離開這裡,腳步不免有些慌亂。
嘀!
汽車的喇叭聲拉的很長,同時還伴隨著急促的刹車聲,秦澤忽然感覺時間停滯了一瞬,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撞出好遠。
袋子裡的水果散落在各處,雨水衝刷著沾染在上面的血跡。
恍惚中,秦澤聽見那輛汽車重新發動了起來,從自己身旁呼嘯而過。
我……要死了嗎?
秦澤無力地躺在地上,他想睜開眼睛,豆大的雨點頓時砸進了他的眼眶,他的身下,是一大片暗紅色的血水, 緊隨而來的是徹骨的疼痛。
我不能死!
爺爺還在等著我照顧!
他想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可手指只是動了動,卻沒有任何反應。
疼痛代替了他的知覺,險些讓他昏厥過去。
他閉上眼睛,隻感覺自己的意識一點一點地被人塞進了一個黑洞中,不斷地旋轉著……旋轉著,來到了一個小小的空間。
真冷啊!
自己的一生像是走馬燈一樣地重現,無數的片段連在在一起,像是一個被提前剪輯好的片段。
喜歡酗酒賭博的父親總是在喝酒後胡亂地砸著家裡的東西。
再也忍受不了的母親帶著行李離開時的眼神很決然,帶著濃厚的怨恨。
高大的爺爺不知什麽時候躺在了病床上,蜷縮著乾瘦的身子成了一個小小的老頭。
爺爺你的頭髮呢?
爺爺我以後再也不貪玩了,你別睡了好不好。
爺爺你睜開眼好不好。
爺爺,我要走了。
對不起,原諒你這個無能的孫子吧。
對不起……
好像再吃一碗面啊!
對了,還有大叔。
對不起,沒法再去照顧你生意。
好冷啊……
遠處有一陣風吹來,天地仿佛更冷了一些。
雨幕中的少年徹底失去了最後的意識,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像是一隻死去的小鹿。
車門打開,一個帶著黑色面具的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的手中握有一把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