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的上午,我照顧的患者所在的養老院來人接他,代醫生和骨科的醫生也過來了。骨科的醫生告訴他,說他的腿可以拆石膏了,化療的藥也停了,可以出院到養老院接著休養。老頭子一反常態地虛弱,堅持不肯拆石膏,指著自己的腿,一個勁地隻擺手。然後又示意代醫生,指指自己的腰,又指指自己的脖子,渾身上下就是不舒服。醫生和養老院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搖搖頭都走了出去。藥水停了過後,這乾瘦老頭自己提溜著打著石膏的腿自己上廁所了。只要有醫生或是護士在病房裡,他就躺在床上,半天緩不過來氣的樣子。我打牌的時候特意比劃了下這事,病好了幹嘛不回去,賴在醫院裡有什麽意思。他沉默了一會兒,用手在嘴邊做了個吃飯的動作,然後擺手示意飯菜很難吃。
中午我發信息,要兒子不要再叫外賣了,太貴。兒子到是很快回復了,你不煮麵條吃就行。我在想這是什麽話?午飯我去小飯店炒了兩菜,老板娘說上次的半瓶酒扔掉了,還要不?我想了想,喝酒誤事,還是不要了吧!我點了份微辣的宮煲雞丁帶回去給我照看的老頭,老頭來了精神說要是有酒就更好了。我苦笑了下。
48床的弟弟過來了,做了雞湯面,裝了保濕桶裡,提過來。因為路上騎摩托車顛簸,湯灑了保溫桶外面套的袋子裡,他著急火燎地收使了一番。看著48床的吃著面,嘴快的47床老太太就和他弟弟聊起了昨晚微信裡他外甥說的事,還誇讚說這事若是成了,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48床的弟弟聽完老太太的敘述,半信半疑地說,有這樣的好事?他想了想,問他哥,大外甥之前借你兩萬塊錢還你了嗎?48床回答說沒有。他弟弟說,那他昨晚說的事,莫是騙子哦?46床的兒子也佯笑著插嘴了,那有這麽巧的事,你正想結婚,就有一個女人送上門來了,小孩子也有了,房子也有了……47床的弟弟就說,是嘛,想睡覺,枕頭就遞過來啊?之前你借兩萬塊錢給他,他就說是和女朋友合夥做生意,後來生意沒做成,女朋友也不知道哪去了,錢也不知花哪兒去了,現在又遇著這好事,一HLJ離婚女要過來和他過日子。自己腿有缺陷,行動都不方便,人家一有家產、有女兒的年輕婦女,圖個你啥?噢!這過節了,說要過來看看,到時要你給她五千塊錢她買機票,你給不給?他就不張嘴找我借錢,知道你們好哄。48床的沉默了會兒,說找你你還不是劈頭蓋臉地訓他一頓。
48床的弟弟陰著臉,在病床前來回踱著步,稍後些問他哥,這事我二姐知道不?48床說可能還不知道。48床弟弟掏出手機,然後電話裡問,你哥在網上談一女朋友的事你可知道,那邊說二舅,我不知道。48床的弟弟又說,你是和你哥在一工地吧?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又說,你哥要是找你支錢,不要給他啊?他要是急了,跟你吵,就說是我說,叫他打電話給我。平時也不要讓他到處亂跑,腿腳本來也不方便,再加上疫情,出去惹一些麻煩事回來怎麽搞。那邊說二舅我知道,我都看著我哥呢,我們吃住在一起,每個月就給他充100塊錢話費,就那過不了幾天,他話費就沒了,半夜裡不睡覺,就在被窩裡玩手機。47床的弟弟說,嗯,我知道了,他要是給我電話,我來說說他。他在網上聊了一個女的,我看多半是騙子,你回頭跟他談談,多開導開導他,婚姻的事,還是過年的時候回來再談吧。電話那邊他外甥一一答應,
然後又詢問了些大舅手術的事, 說了些客套話。 掛了電話,48床弟弟跟周圍的人解釋,說是這個大外甥從小有殘疾,小的時候有些小聰明,那時在街上擺一修鞋小攤,每天收入也是七八十塊錢,那是九幾年的事了,當時的錢還是相當值錢的,可是後來不好好乾,說是要做大生意,借了錢在縣城裡租了一門面,賣家電。自己又不是一勤快的人,又喜歡賭,結果生意賠了個精光,連帶著親戚們幫忙還了一些債,借給他的錢就不算了。那個時候二十出頭,有合適的女孩子介紹給他,他還挑三揀四,這個不滿意,那個不合適地,現在搞得年齡老大了,成了老大難。前些年在外面打工,從來沒有錢給她媽,叫他回來過年,還得他媽匯錢給他做路費。唉,說到他也是難辦得很……周圍的人紛紛安慰,說哪家裡都有一兩個不成器的孩子,怎麽辦呢?各有各的難處,最後還不都得親戚幫襯著拉扯。
下午,45床住進來了一位婦女,高挑的身材,面容白晳,長長的披肩發,樣子顯得十分年輕,走路說話透著精明幹練。她的老公唯唯諾諾地陪著她,老公略有六十歲的年齡,敦厚的臉上帶著微笑,穿著皮夾克,陪前陪後地做著各種檢查,因為走路緩慢,媳婦在前面一喊,就連忙應著。檢查完了要等第二天結果,因為離家近,跟護士打招呼說是回家吃晚飯,護士交待說可以,但是晚上要回來休息,倆人答應了。晚飯後也不沒見回來,半夜護士查房,見著病人不在,就電話過去詢問,45床的婦女說在家裡,已經睡下了。護士掛了電話一頓報怨,也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