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兒強撐著身體,扶著牆壁一步步挨到巷口,她因身受內傷,再也走不動而一頭栽倒在瘸子的院門前,瘸子聽到聲音後,開門一看,見一人衣衫斑駁熏得黑灰,渾身是血倒在門外,便將她拖進屋內,還請了郎中為其救治。
郎中只能為玉兒處理外傷,但卻無法讓她額頭的燒燙傷不留疤痕,更沒有能力治療她的內傷,只是開了些補養氣血之藥,玉兒在床上養了多半年,內傷才稍稍恢復,能勉強下地行走,直到一年多以後才能行動自如。
玉兒為了報答瘸子的救治之恩,便開始為周邊的人家漿洗、織補衣物,掙些苦工錢全部都給了瘸子,她留下的主要原因是知道宋書文被司徒亦正救走了,她要等著宋書文回來。
再後來,玉兒額頭上的疤痕漸漸平複些,雖然她額頭有塊疤痕,可依然掩不住她的秀美,總有些輕浮的花花公子會在玉兒送貨、接貨或者出門購置物品時來騷擾玉兒,瘸子看不過,每次去阻攔都會被打得鼻青臉腫,瘸子無奈,卻又沒有能力保護玉兒,只有在外邊漸漸變得越來越像個無賴,瘸子後來和玉兒商量,索性就對外宣稱已和玉兒成親,想讓那些覬覦玉兒美貌的花花公子們死心。
雖然玉兒額頭有塊疤,但是瘸子自知即使玉兒額頭再多一塊疤,自己也還是配不上玉兒,所以關上院門後瘸子對玉兒從來都不逾越。
昨日玉兒見到了宋書文,心願已了,她今日晨起將需要漿洗的衣物洗好,並一一晾曬在曬條上,換好一身自己中意的乾淨衣服,把自己收拾妥當,喝下了一直放在身邊,卻誰也不知道她從哪裡得來的毒藥,然後把瘸子喚到床邊,將一直戴在脖子上那枚她心愛的玉扣摘下,放在兩張疊好的紙張上,一並放在床頭,囑托瘸子將這些親手交給宋書文,又感謝了瘸子這些年對她的照顧,最後安然的閉上了眼睛。
宋書文聽著瘸子哭泣著斷斷續續的講述,頹然的坐在地上,淚如雨下,他無聲的哭泣著。
宋書文終於明白,玉兒能夠如此平靜的離開是因為什麽,她沒有了對生的不舍與眷戀,是因為玉兒和他原本身份有別還有希望,玉兒平靜的接受生活中的一切,甘心表面嫁給個醜陋的瘸子,是因為面容被毀後所有的希望、那一絲美好的願景都被無情的打碎,再也不能修複如初無法彌補、無法逾越,她知道再也回不到從前了,連遠遠的觀望都不再可能,所以她內心再無波瀾,她默默承受著一切是因為哀莫大於心死,再見宋書文一面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動力,隻為親眼見到宋書文一切安好,心願便了,相見即是訣別,所以她走的平靜而從容。
千一諾站在門邊聽著這個悲傷的故事,一邊擦著眼淚,走到宋書文身前,攙扶起宋書文說道:“書文,玉兒已經走了,人死不能複生,我們將她好好安葬了吧,讓她走的安心些。”
千一諾說罷獨自走出小院,工夫不大便即著人送來一副上好的棺木,千一諾命人將玉兒抬入棺中,宋書文一揮手,攔阻下其他人,他自己托抱著玉兒的屍身輕輕放入棺中,又將玉兒的畫像疊好,和那枚玉扣一並放在玉兒的臉旁,口中喃喃低語道:“玉兒,讓它一直陪著你就像我陪著你一樣。”
宋書文看著棺蓋一點點的蓋上,直至最後將玉兒全部的面容掩去,淚水還是止不住的流了下來,宋書文家遭巨變之後,和師父在一起的幾年,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變得很堅強,可直到此時他才知道,自己依然還是那麽脆弱。
千一諾也止不住在玉兒棺木前垂淚,她心中默念:玉兒姐姐,你安心去吧,以後有我來照顧他。想到這裡,千一諾偷偷側目看了一眼宋書文。
宋書文跟隨眾人將玉兒的棺木運至郊外一片林中,他不讓別人插手用鐵鍬挖土,他跪在地上雙手十指插入土中,他要親手將玉兒安葬,他徒手一下一下的刨土,直至十指都滲出鮮血,千一諾在他身後看到宋書文悲傷的樣子,像一片在秋風中飄零的樹葉,她再也忍不住,心疼的撲到宋書文身上哭道:“書文,你別這樣,人死不能複生,玉兒在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這樣,她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啊!”
宋書文並不理會,任由千一諾趴在他的後背上,他雙手依然不停,坑已經挖得很大,他悲聲對千一諾說道:“我隻想親手安葬了她。”
瘸子這幾年和玉兒相依為命,他自幼遭人嫌棄,只有玉兒待他如常人一般,他得到了與常人一樣的尊重,在他心裡早已把玉兒當成了親人一般,此時再看到宋書文悲傷的樣子,早已經泣不成聲。
千一諾見無法阻止宋書文,她趴到宋書文對面,也將一雙纖纖素手插入黢黑的泥土中,口中說道:“好,那我陪你一起。”
宋書文用滲著鮮血混著泥土的手按住千一諾的手,將千一諾扶出坑外,自己走到棺木前氣沉丹田,雙臂較力將那副棺木抬入坑中,再將坑口的泥土用雙手推填,埋在棺木上,泥土混合著宋書文的淚水,撒落在棺蓋上。
千一諾找來的幾個勞力不知何時已經散去,玉兒的墳前只剩下宋書文、千一諾還有瘸子,天空中飄落起蒙蒙細雨,林中卻突然人影幢幢,宋書文雖然情緒異常悲傷,但是仍然敏銳的覺察到異樣。
宋書文低聲對千一諾和瘸子說道:“林中有人來偷襲,你們快些離開。”
千一諾和瘸子聞聲四下張望,宋書文又低聲說道:“不要亂看,他們定是衝我而來,與你們無關,你們速速離開這裡。”宋書文已經從腳步聲中聽出,所來之人武功非同尋常,約有十余人,其中尤以二人武功甚高,在這荒僻的郊外,來人定是衝他而來。
林中幾人靠樹木掩護,正在穿插閃躲著向他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