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迪·萊納在喬安在如此直白的暗示下不為所動的表現，讓林亦揚有些措手不及。林亦揚確信自己目前是維拉俱樂部唯一有實質性進展的買家，因為俱樂部糟糕的財務狀況和黯然的保級前景，自己知道，萊納知道，其他潛在的買家同樣也知道。萊納既然能雙方都沒有絲毫改變報價的前提下硬著頭皮和自己談到第四輪，自然是因為沒有其他更好的報價了，只能想盡辦法從自己這邊多摳一點。

　　見萊納遲遲不接自己這邊的出招，林亦揚必須做出抉擇，在沉默中等待只會讓形勢更不利於自己。但提前打出準備當做王炸的底牌，則也會顯得自己這邊開始著急了，萬一萊納繼續不接茬，讓他察覺到自己這邊實際上也沒有其他的收購目標，那麽自己的第一次投資嘗試就可以到此為止了。

　　怎麽辦，要不要直接快進到最後一步?俱樂部其他高層對萊納的那筆“股東債務”到底秉持著怎樣的態度，是暫受蒙蔽，還是從始至終就以慣例對待?

　　像是山道上突然被斷崖截去了前路，磋商的進程在一瞬間中斷，在場的所有人都停留在了原地就等著誰率先發聲結束這場會議。幾分鍾前還嚷嚷著要快點結束的蘭迪·萊納此刻卻保持著沉默，林亦揚意識到萊納的內心對出售俱樂部套現的渴望還是十分強烈的，而豐富經驗讓他牢牢地控制著場面上的主動權。

　　和對面這位成功的商業大亨相比，自己還是太嫩了。必須要打出最後的底牌，去博取勝利天平倒向自己這邊的一絲可能。

　　“各位先生，之所以我們雙方對俱樂部估值有著較大分歧，實際上還是與萊納先生有關。”林亦揚緩緩說道，“俱樂部目前面臨著高額債務的壓力，其中這項所謂的‘股東債務’佔據了35%的份額。據我所知，萊納先生是維拉俱樂部的唯一股東，也就是說，不論這筆錢是萊納先生多年的投入，還是在俱樂部財報報虧前理應得到的分紅，萊納先生都可以在出售俱樂部後再從俱樂部得到一筆不菲的收入。我不知道這符不符合英倫足壇的慣例，也不關心俱樂部的支持者們會怎麽想，但我依然願意秉承著契約精神，為維拉俱樂部全額償還對萊納先生的債務……”

　　“這當然符合經營慣例。”

　　林亦揚沒有料到是大衛·伯恩斯坦打斷了自己，這位整場會議都沒有發言的老人在最關鍵的時候出聲支持的現任主席萊納。

　　為什麽！林亦揚在心底狂吼，這種掏空俱樂部的行為竟然得到了董事會的默許?本想借由這招徹底撕開董事會和主席之間的裂痕，卻不曾想反而讓他們現在站得更加緊密了。

　　“林，俱樂部的財務行為完全符合規范和法律，蘭迪提供的借款是維持俱樂部正常運營所需要的。”全場地位最高的老人終於主導了會議的走向。

　　“好的伯恩斯坦先生，如果是經過俱樂部董事會承認的經營行為，我沒有任何異議。”

　　“很好，年輕人。”伯恩斯坦取下他的眼鏡放在一邊，雙眼盯著林亦揚說道，“我希望你對俱樂部財務狀況的這番表態僅限於在這間屋子裡向我們這些老家夥施壓。你應該知道的，英國的足球媒體總是那麽發達，我可不希望明天一覺醒來，阿斯頓維拉就出現在《天空體育》的頭版上。”

　　“這是當然，先生，我還沒傻到忘掉幾天前才簽的保密協議。”林亦揚嘗試在話鋒之間穩住頹勢。

　　“我從沒懷疑過你這樣的年輕人，而且我也詳細了解過遠景，

你父母領導的集團所做出的成就是無與倫比的。長久以來，英倫足球都堅信自己理念的正確，但歷史已經證明過度封閉讓英格蘭足球落後了。英格蘭聯賽需要更加的開放，不僅是在競技層面上，更需要經營管理層面的多元化。”　　“無論你們能否入主維拉，我作為俱樂部董事和英足總的一員，無比歡迎你們投資英超聯賽。喬先生，你在英國留學多年，一定看到了英超聯賽過去十年是如何發展的，你可以告訴我未來的預期中英超一年的收入會有多少嗎?”

　　喬安在看向林亦揚，示意由他來做決定答與不答。林亦揚頷首，手裡的牌已經全打出去了，索性更加坦誠一些。

　　“樂觀估計，五年後英超新的轉播權在全球范圍內一共可以為英超帶來超過100億英鎊的收入。這僅僅是轉播權的分銷，算上比賽日門票及周邊商業的收入只會更高。”

　　“沒錯，先生們。和西甲相較，英格蘭聯賽的分紅更加平均，和德甲相比，英格蘭聯賽對投資者的限制更小。想必你們也不想因為自己的過激行為，錯過這個未來五到十年內增值最迅猛的商業體育平台吧。”

　　這老頭話裡有話啊。林亦揚察覺到伯恩斯坦正利用自己在英倫足壇的地位反過來向他們施壓，如果自己真的把萊納掏空俱樂部自保的行為捅出去，伯恩斯坦一定會憑借關系讓自己再也沒法涉足英超。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在傳統行業已然成為一片紅海的當下，體育產業配合著移動數字產業的崛起將會帶來巨大的收益。林亦揚知道對英超未來營收的預估在自己的前世是實現了的，下一次轉播權談判後，英超的全世界轉播權分銷收入就能跨過百億大關，如果沒有疫情的影響，英超各支俱樂部的收入會比現在最樂觀的估計還要豐厚。

　　如果沒有疫情……疫情……

　　林亦揚挖掘了大腦中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想要逆轉乾坤，只能用它來賭一賭了。

　　“我毫不懷疑英超能成為世界上最成功的商業聯賽。”林亦揚帶著自己僅存的自信說道，“但再美好的願景在實現之前都只是泡沫罷了，世界金融危機的教訓想必諸位都比我清楚，我想萊納先生也應該認同這一點。英超擴張規劃中的每一步都把情況往最理想的狀態考慮，完全沒有留出足夠的冗余度，一旦英超因為意外停擺，勢必會影響聯賽的發展。五年後、十年後，能否實現當下無比樂觀的預期，這一點我深表懷疑。”

　　“你完全可以相信英國人對足球的熱情，沒人可以阻止英國人享受足球。”萊納回應。

　　“哦是嗎?既然你堅信這一點，敢不敢和我賭一把?”

　　“賭?”萊納的語調裡是對接下來的餌藏不住的興趣。

　　上鉤了，林亦揚在心底為自己捏了一把汗，就像中國人刻在骨子裡的種田基因一樣，風險可控的以小博大對猶太人而言是也無法拒絕的誘惑。林亦揚不清楚萊納作為猶太后裔體內還剩幾成血統，但只要能勾起他骨子裡的本能剩下的就好辦了，這把必定能翻盤。

　　“萊納先生你對俱樂部的心理價位是2億英鎊，而我當下能給出的收購價是1億英鎊，那我們就拿這中間無法達成一致的1億英鎊為賭注怎麽樣?以俱樂部完成轉讓的日期起算，十年內如果英超聯賽因為任何原因出現了中斷、中止、暫時性停擺或者賽季取消，那就算我贏了，對賭立即失效。相反，那就是我輸了，1億英鎊的賭注翻5倍，我再給你5億英鎊。”

　　“對賭協議?有意思，但我要怎麽相信你未來十年內的履約能力?”蘭迪·萊納把身子湊到桌子跟前。

　　“附條件的抵押權。我們可以在收購備忘錄中為俱樂部的所有權設立附條件抵押，未來十年內如果我在對賭協議依舊生效的前提下出售俱樂部，則直接加速對賭協議到期，要麽我立刻支付5億英鎊，要麽你行使俱樂部所有權的抵押拿回俱樂部，到時候即便再找一個賣家接手你也可以無償享受這幾年俱樂部增值所帶來的豐厚回報。 ”

　　“不得不承認，你的構想比我還要瘋狂。”萊納鼓起了掌，還露出略帶嘲諷的笑容，“如果維拉下賽季就降級了，你也完全可以不用支付5億英鎊，讓我行使抵押權拿回俱樂部就是了。”

　　“但你會白賺我的1億英鎊不是嗎?”林亦揚立刻回懟，“既然你不相信維拉新賽季能保級，也不相信我能將她經營得保住席位，那就權當自己一年後再出售不就好了?即使隻拿到我付給你的1億英鎊，你對維拉俱樂部的這筆投資依舊是賺的不是麽?”

　　“我的風險很小，你的很大。我想知道這份對賭協議對你的好處是什麽?”

　　“按理來說，我是不應該把我的底線透露給你。”林亦揚把整個背靠在椅子上，張開雙臂，“但是我相信萊納先生既然已經問到了這個份上，是不會反悔的。那我也坦誠地告訴諸位，這份賭約對我的好處就是時間。正因為我對維拉俱樂部有著長久的規劃和熱愛，所以我敢以此向俱樂部的各位承諾，我至少會保持對俱樂部十年的穩定經營。但也正因為如此，當下我就不能把所有的預算都投入到購入俱樂部所有權這一項上。萊納先生，你需要盡快地將俱樂部變現以及得到未來潛在的更多收益，而我需要限制投入上限和爭取時間。這就是這份對賭協議存在的意義，不知道你對我的解釋是否滿意?”

　　蘭迪·萊納和他多年的副手克魯拉克對視了一眼，然後起身向林亦揚伸出右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