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喬·安東尼奧依舊會想起他參加維拉公園球場外大規模抗議活動的那個六月午後。彼時,阿斯頓維拉剛剛經歷了一個完全稱不上成功的2013-14賽季,聯賽排名第15驚險保級,但卻也是連著第三個賽季排名倒數,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整個俱樂部完全看不到一絲重振旗鼓的跡象。喬·安東尼奧和他的家族是阿斯頓維拉的堅定擁躉,他的祖父從意大利的小城移居到伯明翰後就支持了本地的豪門阿斯頓維拉,他的父親更是親眼見證了維拉接連登頂英倫和歐羅巴。
但1983年出生的喬·安東尼奧今年已經超過30歲了,阿斯頓維拉從他記事起就拿過兩個無足輕重的聯賽杯冠軍。豪門?在他這代維拉人眼裡只是祖上的榮光罷了,他迫切希望能看到自己支持的球隊能再一次捧起冠軍獎杯。
一切問題的根源當然是那個摳門、吝嗇、狡詐的美國老板——蘭迪·萊納。喬·安東尼奧當然無時無刻不想萊納滾出維拉公園球場,但今早上《伯明翰郵報》爆料的消息讓所有維拉人都坐不住了。
“蘭迪·萊納即將出售阿斯頓維拉足球俱樂部,新任主席來自中國。”
“去特麽的!中國人懂個屁的足球!”喬·安東尼奧在餐桌上直接罵了出來,嚇到了同樣在吃早飯的女兒,被妻子好一頓數落。
與喬·安東尼奧秉持著同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一場球迷抗議活動迅速地組織起來。當喬·安東尼奧接到球迷會聯絡人的消息後立馬趕到球場附近時,時間剛過了午間的飯點。維拉公園球場外已經三三倆倆來了不少球迷,喬·安東尼奧穿過三一路看台下方,沿著三一路走向球場北廣場時,看到了路邊上有個正打量著三一路看台外牆的亞裔年輕人。
“嘿!你是中國人?”喬·安東尼奧自己就是本地大學的畢業生,知道這座城市作為英國的第二大教育中心,有非常多的留學生。雖然早上才罵過傳聞中的中國老板,但他並不希望自己支持的主隊主場外發生極端球迷的衝突。在大多數人眼裡,東亞裔的留學生都長一個樣。在這個節骨眼上,萬一眼前這個小夥子被人當成矛盾的目標就容易出現不必要的麻煩。
被搭話的林亦揚此時正站在初夏的驕陽下愣神,上一秒,前世的林亦揚還在臨終的走馬燈前感慨自己作為平凡的小鎮做題家渾渾噩噩的一生,明明活在了歷史大變革的時代卻一趟車都沒趕上,甚至連被歷史滾滾車輪碾一碾的資格都沒有。
如果有錢了,我要去做什麽?
林亦揚幻想過這個問題的無數種答案,但他沒有能力去實現其中的任何一種。抱著滿滿的遺憾,林亦揚最後一次闔上雙眼。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穿破了無情無盡的泡泡,然後又重新落回大地,再一睜眼,他便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塊陌生的土地上。
這是穿越了?
林亦揚倒也不意外這樣俗套的橋段發生在自己身上,畢竟他也是第一次經歷死亡嘛,或許人死後意識就是會穿越到新的軀體上呢。他想弄清楚自己現在是誰,又身處何地,卻清晰地感覺到兩個意識正在融合,而前世對自己碌碌無為的執念好似終於被卸下了一般。
名字……一樣,生日……也一樣,老爹老媽……還是老爹老媽。不是穿越,這是重生了!
這一世的林亦揚不再是月薪“五千塊”的社畜了,他的家族趕上了入世的東風,成功下海闖出了一片天地,如今他的老爹老媽是一家名為遠景的國際投資集團掌舵人,
旗下產業涵蓋了許多領域。自己中學畢業後選擇了間隔年,利用自己先知先覺的能力提前布局智能手機和遊戲產業,為家族集團拓寬了業務領域。而等到今年林亦揚正式從伯明翰大學畢業後,他便向父母提出真正意義上屬於自己的第一筆投資——收購一支職業足球俱樂部。 不過為什麽是足球俱樂部呢?等到思緒平靜下來,林亦揚覺得這一世的自己好像憋了一口氣,想要為前世的那個臨終遺憾找到答案一樣。自己既不是阿斯頓維拉的死忠粉絲,對職業球員也沒有什麽憧憬,只是普普通通的足球經理遊戲玩家罷了。難道說……林亦揚發現自己這一世的愛好雖然比前世豐富了許多,但依舊享受在虛擬世界裡打造一支夢幻球隊爭奪冠軍的過程,冥冥之中他覺得這就是維系兩世之間的紐帶。
“原來是想玩真人足球經理?”林亦揚心道,“既然這一世將擔子交到我手上,那就讓我全力去做吧。”
“兄弟,你沒事吧?是不是有極端的球迷對你動手了?”
林亦揚發覺有人在搖晃自己的肩膀,他回過神,看到的是一位自己高半個腦袋,一頭棕色碎發,雙眸的碧色即使是在陽光下都很耀眼的男子。意識過來對方在關心自己,林亦揚趕忙回道:“噢噢,謝謝老兄,我只是走神了。”
看到林亦揚臉上沒有什麽明顯的外傷,身上也很乾淨,應該沒有發生過什麽衝突或者是還沒遇上極端的球迷們。喬·安東尼奧便勸道:“你最好快點離開這裡,過一會這附近會有球迷們自發組織的抗議活動,萬一有暴脾氣的球迷覺得你是中國人,說不定會圍上來攻擊你。”
“是因為中國老板收購俱樂部的事情?”林亦揚問道,沒想到這筆交易最終能不能成還沒定數,球迷們的反應已經如此激烈。
“當然!”一提到這茬,喬·安東尼奧的語氣便開始激動起來,“俱樂部需要做出的改變,蘭迪·萊納確實是個廢物,保羅·蘭伯特這個主教練也早就該滾蛋了。但我們已經忍了美國佬快十年,不想再讓完全不懂足球的中國佬來掌管我們的球隊。”也許是意識到自己的話帶有一絲絲的歧視意味,他緊接著又補充道:“不過朋友,我並不是對中國人有什麽意見,我在大學念書的時候也認識幾個來自中國的留學生朋友。只是現在俱樂部的情況不太好,我還是希望由真正熱愛她而且能帶領她走出困境的人來掌管。”
林亦揚倒也知道面前這個本地小哥沒什麽惡意,於是豎起大拇指回應他。“謝謝你的理解。”喬·安東尼奧拍了拍林亦揚肩膀,“要是你還沒有支持的隊伍,那就來加入我們維拉人吧。不過今天還不是個好時候,歡迎你之後來參觀這座百年球場。”說完,喬·安東尼奧就循著喧鬧聲往球場的北廣場而去。
林亦揚目送著激動的球迷遠去,然後摸回了停在路邊,從留學起就陪伴著自己的二手豐田卡羅拉,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中整理起現狀。
此刻是2014年的6月初,距離上一個賽季結束剛過了一周,而今夏最引人矚目的世界杯還有一個月才拉開帷幕。前世自己最常看的外國球隊是德國隊,對德甲也還算熟悉。至於英超,還留有深刻印象的是未來幾年內發生的萊斯特城奇跡、城市足球集團的崛起以及利物浦的複興,但到了阿斯頓維拉,林亦揚發現自己好像連13-14賽季結束後阿斯頓維拉一線隊裡有哪些人都記不太清楚,自己現在能立刻想起來的就剩她從英超降級後,中國老板夏建統花了幾千萬英鎊收購了俱樂部,然後沒過幾年又賣掉了。
“有沒有什麽金手指或者系統之類的啊?”林亦揚小小抱怨了一下,卻毫無回應。“也是,”林亦揚自嘲,“重生之後這依然是現實世界,在現實世界裡期待存在一個超自然的系統多半是腦子有點問題。”
或許是因為這是兩世的自己意識融合,許多記憶的片段被揉在一起需要慢慢恢復。不過與俱樂部現任所有者蘭迪·萊納以及維拉董事會和俱樂部代表的新一輪的談判就在明天, 時間上沒有留給自己太多可調整的空間了。
就在林亦揚努力回憶自己為收購做的前期準備時,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喬安在。
林亦揚看著屏幕上顯示名字,關於自己這位便宜學長的回憶便從意識深處湧現出來。喬安在可以說是一位純正的英倫學子,出生於南京,高中畢業後就拿著獎學金來到英國,本科時就讀於自己的母校伯明翰大學,幾年後去了著名的阿斯頓大學商學院攻讀企業管理學碩士,畢業後又在倫敦的德勤總部見習了一年,才回國加入了遠景。之前的自己看中了喬安在主攻的研究方向是體育產業並且在英國多年有一定的人脈,選擇他作為自己的搭檔,計劃讓他擔任管理團隊的執行總監之一,而此時他應該在出席蘭迪·萊納臨時約見的先導會議。
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而且是萊納的約見,為什麽之前的自己不親自出席呢?
“亦揚,你真不應該隻讓我來。萊納看起來非常不開心,他可能會覺得我們並沒有買下俱樂部的誠意。”電話接通後喬安在一開口,林亦揚便覺得此人志同道合,是自己人。
莫不是自己想岔了?難道不是什麽這一世的自己將實現願望的機會托付給了我,而純粹是他想撂挑子不乾擺爛了,神明都看不下去了才讓我來幫他收拾爛攤子。
這……未免也太坑了吧。
想歸想,林亦揚倒是沒有立馬就把之前的自己批判一番,而是展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沉著冷靜。
“放心,一切盡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