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大街上。
許宣隻感覺自己周圍仿佛凝聚了一朵酸雲,將他濃濃包裹。
王海怨氣滿滿道:“許宣,難怪你頗通此道,卻又見不得那些胭脂俗粉,以她們那等姿色,便是那花魁恐怕都遜色三分。”
李海點頭道:“關鍵還這麽聽話,實話說,海哥交銀子,人家不高興了,還會給海哥擺個臉子呢。”
仿佛有一把刀插入胸膛的聲音響起。
王海怒道:“她敢,我直接讓她失業!給錢還敢給我甩臉子,慣的她!”
“海哥好厲害哦。”
“那是,什麽女人在我這裡不得服服帖帖的?”王海揮手道。
“哦哦,海哥真厲害呢。”李武陰陽怪氣,聽得許宣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絕對老陰陽人了。
王海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三人沉默著走了一小段。
“哎!”王海忽然重重地跺了跺腳。
“我的心怎麽這麽難受。”王海道:“你是怎麽把這麽兩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騙到手的?”
“這話可不能瞎說!”許宣道:“實話說,我還是純陽之身,沒影的事別亂講。”
“什麽?”
王海簡直氣的鼻子都要歪了。
這小子得了便宜還賣乖,當真是拿他們尋開心呢?
王海忍下去,露出笑臉道:“那許宣,你把其中一個介紹給哥哥我認識認識唄?”
許宣露出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抱歉,我全都要。”
“還裝,還裝啊!裝不下去了吧!”
王海繃不住了,朝著許宣暴捶而去。
錘了半天,在許宣靈活的身法閃避之下,隻錘到了兩下。
宣泄了一番的王海放下拳頭,歎了口氣:“昨日我一番大放厥詞,簡直是貽笑大方,當真汗顏!枉我王海一輩子識人無數,沒想到竟然被一個新人騙過了眼!丟人,丟人啊!”
兩人正談著,忽然間,前面傳來人仰馬嘶的聲音。
王海抬眼一看,道:“又是妖寵惹事了。”
大玄官方允許豢養妖寵,只要有官方認可的護牒即可,這種事情不可避免,執燈人有一套完整的處理方法。
但周圍沒人開口,可能巡街的執燈人沒在這裡。
許宣快步走過去。
人群中正傳來陣陣哭聲。
分開人群,許宣便見到一個血肉模糊的身影,倒在血泊裡,已經沒了生息。
在她的旁邊,一個扎著小羊角辮子的小女孩兒正哭得傷心。
而這人群之中,一眼便見到那一隊黑甲肅殺的軍隊,其中簇擁著一道身影。
“怎……”
許宣剛要開口,便察覺自己被拉住,他回過頭,便見那是藏身於人群中一個黃燈同僚,那黃燈小聲道:“他是南候府的小王爺,家姐是戶部尚書之子的正妻。兩家勢大,不可得罪。”
許宣點了點頭,轉頭看去,卻見那失控後的馬匹正在大街之上,神態之間得意洋洋。
這乃是一隻妖物,渾身披著青黑色的鱗甲,四肢修長健碩,一看便是神駿不凡。在它的旁邊,則是站著一個身穿白色輕甲的年輕公子。
“你們驚了我的馬,該怎麽償還?你們這些賤人,我要將你們一個個剁碎了喂狗!”
周圍有人小聲道:“執燈人來了。”
“來了也管不了。”
“他可是南侯府的小王爺,剛剛得勝回京,他不僅是勳貴,更與戶部尚書是聯姻,
整個京城有幾個得罪得起?” “即便他是執燈人,又怎麽可能會為了一個平民得罪這等大人物?”
那小女孩兒在一旁哭喊著:“媽媽,媽媽!你醒醒,你醒醒,囡囡再也不調皮了,媽媽,你醒醒……”
許宣忽然想起,姐姐去世的時候,他也是那樣握著姐姐的手,希望她能夠醒來,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南候府小侯爺看向地上跪著的惶恐男人,笑容陰森道:“你該怎麽賠償我的損失?”
那男人剛剛也被撞傷,好在閃避及時,只是頭磕破了皮,此刻血流滿面,來不及擦,他跪在地上不住磕頭道:“大人,小人家中沒什麽錢財,衝撞了大人的馬,也是無意之過,還請大人放過小人一家一馬,小人必世世代代感念大人大德!”
“呸!說這麽多廢話給誰聽呢?”小侯爺一腳踹了過去,將那男人揣了個跟鬥:“沒錢?也是,就你這條賤命,讓你做牛做馬都還不起!這樣吧,你家的小孩兒看起來還不錯,當作賠給我了。”
男人頓時一臉驚恐,慌忙著從地上爬起來,不住磕頭道:“不,不要,大人,求求您,囡囡是我唯一的女兒,求求您不要帶走她,你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
小侯爺抬起腳,對準男人的胸口,獰笑道:“你這老東西,我說過多少次了,你的命,不值錢,敢攔我,你想死嗎?”
周圍人群,已經發出了陣陣的驚呼。
“住手!”
便在此刻,忽然間,一聲爆喝響起。
這一聲音,讓眾人渾身都是一震,下意識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便見到一個身著執燈人製服的俊美年輕人走了過來。
執燈人?
那小侯爺眯了眯眼,道:“這種事情該你們執燈人管嗎,該是衙門吧?”
許宣道:“的確是我們執燈人管。”
同僚們此刻一臉難以置信地盯著許宣。
小侯爺這是在給他台階,他都不肯下?
王海和李武剛剛趕到,張了張嘴想叫回許宣,但終究還是沒有開口,只是默默走了過去。
許宣看向小侯爺道:“這妖馬誰的?”
“我的。”小侯爺淡淡說道,他倒是想要看看這個小黃燈能搞出什麽名堂。
“有沒有護牒?”
“有。”
“有,”許宣點了點頭:“那麽,擁有護牒仍當街衝撞殺人的妖寵,按律法當就地格殺!”
此話一出,周圍的人都驚了,陷入如死一般的沉寂之中,就連王海與李武幾個執燈人都是目瞪口呆,難以想象,許宣竟然會不經調和,直接說出這等話語!
還是他太年輕了!
這可不是余杭,不是一個玄燈就能罩得住的地方!
王海硬著頭皮,小聲道:“許宣,他是是小侯爺啊,是鎮遠大將南候的小兒子,她姐姐和戶部尚書還有聯姻關系!”
李武也是低聲說道:“許宣,不要動,深思,深思!”
“殺我的馬?就憑你?”
小侯爺好整以暇,嘴角噙著一股淡淡的冷笑:“裝什麽裝,執燈人算什麽東西,我就動他了,你能怎樣?我的妖寵都比你要高貴,你一個小小的黃燈,膽敢和我作對?別說是你,便是蕭容若來了,也別想討好!”
這就是吹牛了,南候雖然厲害,在當今的勳貴中算是能打的,但也不敢和蕭容若這等皇帝心腹,執燈人魁首相鬥。況且蕭容若手握監察妖魔的權柄,是個圈都能往裡套,整個朝堂除了當今的大宦官和首輔,誰敢與他為敵?但眼下也沒人反駁。
擺在眼前的事實是,蕭容若雖然不懼南候,但也大概不會為了一個小小的黃燈去得罪勳貴。
許宣沉默著,握著刀。
一旁的妖馬盯著許宣,前蹄輕輕刨動,有些躁動不安。
那小侯爺頓時看向它,手拍了拍它的額頭道:“不怕不怕,他不敢拿你怎樣。”
說完,那小侯爺看向許宣,眼中閃過一抹戾氣:“驚到了我的馬,想活命的話,跪下來給我的妖寵道歉!”
許宣仍舊在沉默著。
周圍的人,都已經暗自歎息,這個執燈人,恐怕要屈服了。
是啊,執燈人即便是讓人聞風喪膽的存在,但那只是針對大部分人,對於小侯爺這等存在,執燈人也不過是下人而已。
小侯爺等待著,鞋跟不停敲打著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音。
忽然間,他不耐煩了,朝著許宣吼道:“跪啊!”
許宣沉默著。
忽然間,他轉身向著王海道:“海哥,拜托你一件事。”
王海咽了口吐沫,聲音還是顯得發乾:“什,什麽事?”
“拿著這件東西,去找明珠公主,將此事說清楚。”
啊,什麽,明珠,明珠……
王海剛剛反應過來,許宣早已經將一枚令牌塞到了他的手中。
許宣又看向李武,道:“武哥,你幫忙去天機閣找一個方士,就說該她履行職責了。”
李武怔了怔,天機閣?
但,來不及多說,許宣已經轉身看向了小侯爺。
王海李武兩個人互相對視一眼,雖然不知道許宣為什麽會讓他們找明珠公主和天機閣,但兩人沒有再多問一句,悄然走了。
“哼,我就看他們能叫誰過來!”小侯爺看向兩人離開的背影,全然無謂的態度。
許宣看向那小侯爺道:“你說讓我跪下道歉,是吧?”
“對啊。還要給老子跪下。想找救兵?我倒要看看誰能救你這個小黃燈!但在這之前,我要你跪下,給我的妖寵道歉!”小侯爺趾高氣揚。
許宣點了點頭:“好,那我就讓你看看,誰能救你的馬。”
話音落畢,許宣如同出膛炮彈般,朝著那妖馬橫衝而去,一拳轟出!
如驚濤拍岸,狂風席卷!
轟!
那匹妖馬頓時慘嚎一聲,飛起數丈,重重摔在了地上。它渾身蜷縮著,卻已經口吐白沫, 渾身骨骼盡碎了。
小侯爺萬萬沒想到許宣竟然會對妖馬出手,縱身趕過去之時,只見那妖馬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頓時怒極,朝著許宣爆喝道:“你竟然敢殺我的馬?”
許宣昂然道:“公事公辦,依律當斬。你的馬死了!死得其所!”
“反了反了!”小侯爺面色通紅,暴跳如雷,躁動的整個人都要爆裂開般,緩了足足數息後,方才指向許宣,喝道:“給我拿下他!”
嘩啦啦!
周圍的鐵甲頓時包圍而來,那小侯爺神色猙獰:“你,要麽跪下,道歉,然後自殺謝罪。要麽,我教你怎樣道歉!”
許宣淡淡道:“我這個人骨頭很硬,就是跪不下去。”
他看向人群罅隙中的小女孩兒。
“大哥哥!”小女孩兒似乎明白了什麽,抬眼朝著這裡看來,髒兮兮的小臉上還掛著淚珠。
許宣微微一笑:“好好活下去。”
如今許宣已經別無所念。
人心隔肚皮,他與王海李武不過相識一天,又怎麽能苛求他們相信自己,真正的給自己報信?
這世界,有人忍辱負重,有人默然前行。有人血濺七步,有人以命相搏。有人君子之仇,十年方報,有人路見不平,拔刀而起。
但許宣只有四個字:職責所在。
他許宣既然碰到了這事,那麽職責所在,能夠一吐胸中塊壘,也亦無憾!
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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