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渡的本意,不是這樣的……”
山谷外的一處樹林當中,已經白發蒼蒼的魔主坐在一塊稍微平整的山石上,如活死人一般的黑瞳,平躺在魔主一側雪達摩守在其側。
“你覺得他們無辜?”
趙禦坐在魔主對面他身後站著步驚雲等人。
魔主抬起頭,有些渾濁的眼睛看向趙禦,發現這個年輕人居然出奇的平靜。
“可終究……罪不至死啊!”
魔主微微歎口氣,她當然明白,趙禦口中的‘他們’指的是什麽人。
“律法,是對天下平民最大的保障,哪怕只是表面上如此。”
趙禦看向魔主,慢條斯理的說道:“可一個人的能力如果足以藐視律法,那麽平民連這僅存的念想都會被抹殺。
不說其他人,就說你最熟悉的神,他這一生,手上沾染了多少無辜的鮮血?
再說你手下的人面使和獸心使,甚至於我身後的這些人中,最是溫良的聶風,他手上也不免會沾染無辜者的鮮血!”
趙禦環視了一圈,這才繼續說道:“俠以武亂禁,這並不是一句妄言。”
“你如何能保證朝堂會一直有賢明的君主?”
魔主到底是活了數百年的人精,在趙禦話落下的時候,就第一時間想到了其中的弊端。
按趙禦的說法,世間沒有了絕頂武夫,那麽天下難道就會公平,太平?
不見得吧!
“人力有窮時,我不是聖人,自然無法觀後世禍福,但最起碼,世上再也不會有一言不合就拔劍殺人的江湖武夫了!”
“那為何,世人千百年來都在歌頌俠肝義膽?”
劍晨聽了兩人的話忍不住站出來,微微皺眉說道。
趙禦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個英雄劍的傳人,冷笑著說道:“世人?”
“說這句話的,恐怕多是身在其中的江湖武夫吧?”
“你劍晨如果沒有修為在身,某日遇到一個心情不好的大俠而你又恰恰被那個大俠不經意間一刀殺了,你死之前還會這樣想嗎?”
劍晨聞言,略微有些不服氣的說道:“既然自稱是俠,哪有亂殺無辜的道理?”
“你師父無名算不算大俠?”
趙禦沒有回答劍晨的話,而是反問道。
“自然!”
劍晨很是傲氣的回答道。武林神話,自然是這座江湖中,一等一的大俠。
“可當年你師父應邀對戰十大宗門,那快意老祖為了打敗你師父,威脅大梵天傳人以鳳舞九天攜血殺而擊傷無名,這事情你可知道?”
趙禦依舊還是一副不緊不慢的神情。
“自然知曉,那快意老祖本就是卑鄙小人,他如何能稱得上這個俠字?”
無名的過往,再也沒有人比他這個親傳弟子還清楚的了。
當年一戰,無名力挫十大門派,最後要不是快意老祖使陰招,他師娘也不會慘死。
“血殺一處,大江兩岸數十裡寸草不生。你師父倒是有雄厚功力對抗血殺,可那兩岸數千百姓,何其無辜?
當然,你也可以推脫這是快意老祖造下的孽,但你師父難道就沒有一點責任?”
趙禦不等劍晨反駁,隨即再次說道:“倘若武林神話無名和十大門派只是一些不通武道的普通人,那麽即便是有所爭執,也不會出現這等駭人的後果了……”
劍晨吭哧了半天,卻還是找不出話來反駁趙禦。
見到大家都不說話,趙禦微微一笑,看著眾人說道:“我當初在錦衣衛的時候,看到過一個很有意思的卷宗。”
“有一手無縛雞之力的農戶,卻毒殺了一個名不見經卷的江湖門派的掌門一家十三口。
一個普通的農戶而已,為何要做這等凶惡之事?”
趙禦邊說著邊看向眾人,眼見眾人眼中都有疑惑,這才說道:“原來經過調查,這農戶家中獨子病重,農戶變賣了僅有的田地耕牛和房舍,這才求的一味靈藥。
而恰恰,當地一個江湖門派的掌門之子,也得了相同的病,也需要這一味靈藥。
錢財,對於這個小門派來說,也不是拿不出來,只是小城偏僻,城內所有藥鋪當中,僅有的一味靈藥被那農夫買走。”
趙禦說道這裡,再次環視了一眼眾人說道:“你們都是身懷絕學的決定高手,這事情如果放在你們身上,你們會作何選擇?”
“再去尋找便是……”
“搶!”
聶風和步驚雲同時出言,只是所說卻大相徑庭。
趙禦看了一眼步驚雲,微微的點了點頭。
江湖中,聶風這樣的人畢竟只是鳳毛麟角,而步驚雲的做法,才是真正的江湖!
“換做是你呢?你師尊無名和那農戶之間,你會如何選擇?”
趙禦這時候轉過
目光,看向劍晨。
不同於之前的那種平淡,此刻趙禦的眼神當中,寒意冷冽。
“我……我也會再去尋……”
劍晨面色糾結了半天,最後斷斷續續的給出了一個答案。
可不等他松口氣,趙禦再次說道:“時間不等人,如果這病痛容不得你去再尋靈藥呢?”
“我……”
劍晨這次直接啞火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趙禦。
實際上這是趙禦在眾目睽睽之下問出來的話,如果事情真的發生在他的身上,他會毫不猶豫的搶回來!
劍晨心亂如麻,似乎……一切都和趙禦說的一樣!
這個江湖,沒有他之前理解中的那般正氣凜然。
“後來呢?”
見趙禦盯著劍晨不再往下講述,夢好奇的追問道。
“後來啊,那掌門親自出手,不但搶來靈藥救了他兒,而且還‘不小心’將農夫的娘子擊殺……”
“啊?!”
周圍人都是面色一變,尤其是夢,直接驚呼出聲。
“你不應該吃驚啊?”
趙禦看向夢,有些調侃的說道:“這種事情,在無雙城你應該已經司空見慣才對啊?”
神色帶著調侃,只是語氣卻讓周圍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夢神色恍然之間,點了點頭。
這種事情,在無雙城根本已經屢見不鮮了。
“好漢子!”
步驚雲似乎已經明白了趙禦接下來要說的話,冷冷的吐出這三個字。
“師兄,你這話何意?”
聶風多少有些沒反應過來,側頭看向步驚雲。
“他殺了掌門全家上下十三口……”
步驚雲盯著趙禦,一字一句的說道。
“不錯!”
趙禦點了點頭,這才說道:“他不知用的什麽辦法,在那掌門一家的飯食中下了劇毒。
一家十三口,上到耄耋老者,下到未滿周歲的孩兒,全都斃命當場。”
“這也……太殘忍了。”
聶風眉頭微微一皺,略微小聲的嘟囔了一句。
“阿彌陀佛,冤冤相報何時了……”
聽到這裡的雪達摩,伸手理了理黑瞳眉梢的青絲,然後雙手合十誦了一聲佛號。
剛開始,大家還都很同情趙禦嘴裡的這個農夫,但是到這一刻,卻又覺得這人下手太狠了些。
“殘忍?”
趙禦抬頭看了一眼聶風,隨即耐心的問道:“依你看,應當如何才算對?”
“禍不及妻兒,自然是找那掌門報仇,這事情從頭到尾,關他那一家老小何事?”
聶風理所當然的說道,而一旁的劍晨也跟著點點頭。
只有步驚雲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血腥氣。
聶風是天生良善,而劍晨是從小生活在無名的庇護之下,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是人間疾苦!
“找那掌門報仇?”
趙禦眉頭一挑,有些好笑的看著聶風和劍晨說道:“一介農夫而已,找一派掌門報仇?”
“這……”
聶風也猛地反應了過來,那人只是一個普通農夫而已。
他剛剛在想的時候,只是將他自身帶入了那農夫的事情當中。
對於他這個雄霸的高徒來說,區區一個小城的不入流掌門,自然不會放在眼中。
可對於農夫來說,找到掌門報仇,這和找死沒什麽區別!
“最後呢?”
魔主抬起頭,看向趙禦,她明白,趙禦要說的,絕對不是眼下的這些事。
“那農夫被秋後問斬,而他的事之所以能出現在錦衣衛的檔房內,是因為他當初在公堂之上所說的一句話……”
趙禦微微眯起眼,腦海中仔細的回想著那個場景的每一個細節。
“什麽話?”
魔主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她還真想看看,一個農夫說出什麽樣的話,能讓眼前的這個年輕人都如此唏噓。
趙禦站起身,看著遠處逐漸下沉的金烏,沉聲的說道:“這一切本來就不公平。
我可以為了生活而忍氣吞聲,可以接受卑微的活著。
但是他們不能像蟲子一樣把我隨意踩死!”
其他人聽完趙禦的話,都沒什麽太大的觸動,甚至於聽了個一頭霧水。
唯獨眼前的魔主,聽完這句話之後,渾身劇烈的顫抖起來。
她還記得,當初之所以會跟著神一起走,就是因為當年她在大災之時,私自打開了自家的糧倉!
那些人的無奈和卑微,她這個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卻很是清楚。
趙禦再次環視了一圈,這才來到魔主的面前。
“你抬起頭看看他們的表情……”
隨著趙禦的話落下,魔主微微顫顫的抬起頭,朝著周圍的人砍了過去。
“他們對這句話沒有絲毫的觸動,我一點都不意外!”
趙禦看著魔主逐漸明亮的眼睛,輕聲的說道:“因為在他們的潛意識中,那些農夫……與螻蟻並無區別!”
魔主來回看了好幾遍,別說步驚雲這樣冷酷無情的人,即便是聶風,在聽到趙禦說出那句話的時候,都感覺一頭霧水。
究其原因,還是因為他們自身潛意識中,把對於平民的良善,當成了一種賜予!
終究還是避免不了高高在上……
…
京城奉天殿中。
江玉燕一身龍袍,端坐於九龍台階上的龍椅上面。
下面兩夥人依舊吵的不可開交,即便是趙禦上一次送來密信,她將一些朝臣都關進了詔獄,但支持裁撤衛所軍的朝臣,還是如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
“大同急報!!”
就在兩夥人都吵鬧的時候,一名錦袍太監雙手舉著一隻明黃包袱,快步從龍道走來。
“宣!”
江玉燕看到那太監所持包裹,嘴角微微翹起。
一旁侍候的憐星立刻上前,從門外將明黃包裹拿了進來,快步走上九龍台階,送到江玉燕的手上。
打開包裹,江玉燕從中取出一份奏折,細細的看了一遍之後,將其再次交給憐星。
憐星會意,接過奏折之後,走下九龍台階,將奏折交到了內閣首輔張維的手中。
“韃靼人大舉進犯?”
在朝堂上混跡了幾十年的張維,都被這奏折的內容嚇了一跳。
還不等眾人議論,又有太監高聲吆喝著,快步從龍道走來。
“遼東急報!!”
邀月走下九龍台階,接過太監手中的黃封奏折,不等她轉身,又有傳旨太監自龍道而來。
“福建急報!!”
“天津衛急報!!”
…
這一天,奉天殿內邊關急報不停,新朝邊關,拒外蠻夷似乎都像是商量好了一樣,一起舉兵進犯中原!
原本吵鬧的奉天殿,在這一聲聲急報聲中,徹底的安靜了下來。
江玉燕不緊不慢的將所有奏折看完,隨即掃視了一圈朝堂眾臣,淡然的問道:“新朝初立,四方蠻夷便來進犯,各位愛卿有何退敵良策?”
眾朝臣聞言,紛紛交頭接耳,卻沒有一人敢接新皇的話。
張維雖然看著臉上著急, 但是眼神之中,卻沒有半點心焦的意思。
“內閣首輔張維……”
半晌,江玉燕見無人答話,隨即點了張維的名。
“下臣在!”
張維出班,躬身行禮。
“你可有良策?”
江玉燕抬手,將手中奏折放在一側的龍案上,語氣平淡的問道。
張維再次躬身行禮,這才轉身,一臉傲氣的看向那些主張裁撤猥瑣軍的同僚,朗聲道:“新朝雖初,只是衛所卻有數百萬大軍,驅除四方蠻夷又有何難?”
張維的話落下,他身後那些支持他,支持衛所製的官員們,卻同時臉色一變。
衛所軍雖有百萬之眾,但這其中能戰之兵有多少,他們心知肚明。
他們的領頭羊這一舉動,看似是在打壓那些主張裁撤的官員,實際上是把他們往死路上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