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必須把他除掉，我們現在已經無法再應付那些怪物了。”

　　“你不能這麽決定他的生死，他是無辜的。”

　　“他讓我們損失了一位優秀的調查員，他應該交由執法隊審辦。”

　　“憑他的天份，難道我們不能再培養一個領袖出來嗎?”

　　“我提議，應派一位幹部去對他進行評測，按結果議事。”

　　“那就要讓他加入了?”

　　“我們沒有時間了。”

　　“我不知道應該怎麽形容發生的一切，那是恐懼。”

　　“我不能再回想那些東西了，它們一直纏繞著我，折磨著我，我無法入眠，它們全在夢裡。”

　　一間潔白的會診室內，洛塵坐在診桌前，一位中年的女醫生坐在對面，洛塵不斷地斷斷續續述說，女醫生不時應和幾句，在紙上寫寫畫畫，又問一些程序性的問題，態度看似認真，眼神已流露出不耐煩。

　　這裡是H市最好的私人心理診所，上萬元一小時的“親民”價格讓人望而卻步。

　　會診室門外的長椅上，坐著一個頭髮斑白、身型瘦削的中年男子和一位穿著土氣、滿臉風霜的中年婦女，他們是洛塵的父母——洛奕和徐梅。

　　兩人都來自農村，來到H市打工、成家，是這座城市的無固定工作人員。洛塵的失眠被張凱和同學們報告給了他們，兩人立刻連夜坐火車從幾百公裡外趕回來。

　　“你說這叫什麽事啊?嗚嗚嗚——”

　　“好了，別哭了，讓人看笑話。這裡是H市最好的診所，肯定能治好兒子的病。”

　　洛奕著安慰不停哭泣的徐梅，看似灑脫輕松，其實自己都緊張地頻繁望向門口。

　　“一個小時要六萬塊，你哪來的這麽多錢?”

　　“唉呀，這你就不用管了，你個臭婆娘懂什麽?我當然有辦法，不用瞎操心。不說了，我先去抽根煙。”

　　說著，洛奕起身，用已經完全褪色的工裝褲擦了擦手，走到一旁的窗戶邊上，從口袋裡抽出一根二手煙點燃。

　　會診室的門從裡面打開，洛塵平靜地走出來，眼睛下掛著很濃的黑眼圈，眼球布滿血絲，臉色因多日失眠而顯得蒼白。

　　見到洛塵出來，徐梅慌張地抹掉臉上的眼淚。

　　“小塵，醫生怎麽說?”

　　“沒什麽……爸！你怎麽又抽煙?”

　　洛塵鼻子微動，嗅到了空氣中的淡淡煙味。

　　“我馬上掐掉。”

　　洛奕聽到洛塵的呵斥聲，立刻將抽到一半的煙從嘴裡拿出來，四處尋找垃圾桶，最後在自己滿是厚繭的手掌摁滅。

　　洛奕把煙頭揣進兜裡，擦了擦手就急匆匆地走到剛出來的醫生面前。

　　“醫生，你看我兒子的情況，應該怎麽治療?”

　　醫生刻意避開洛奕伸過來的手，搖搖頭:“這種情況我也是第一次見，無能為力。”

　　醫生說完就快步離開了。

　　“沒事，這個醫生治不了，我們就換一個，總能治好你的。”

　　兩人臉上的失落一閃而過。

　　“你們也別累著了，多休息，治不好就治不好吧。”

　　“你看你怎麽說話的?肯定能治好！”

　　洛塵嚅嚅嘴，沒有反駁。

　　“那我先回學校上課了。”

　　“同學們，看到黑板上來，不要走神。這個知識點……”

　　午後的校園，溫暖的陽光斜射入教室，張凱站在講台上噴吐口水，全班都很認真聽課，但還是缺了點什麽。

　　缺少了一個人，缺少了活躍的師生battle。

　　張凱的話語被開門聲打斷，陽光將一個修長的影子打進來。

　　“欸！洛塵，你回來了。”

　　坐在門口的班長第一個反應過來，衝洛塵打了聲招呼，蘇曉月也隨即反應過來。

　　然後是還在發呆中的王一實被同桌推醒，好一會才後知後覺嚎了一聲:“喲，洛塵！”

　　“行了，別嚷了，哪有一點拔尖班的樣子?”張凱出聲喝停眾人的討論，“洛塵，沒事的話就回座位聽課去吧。”

　　洛塵點點頭，在行注目禮中走回座位。

　　“你這煙熏妝夠濃啊，去看醫生了嗎?”

　　“你就別調侃我了。”

　　趁張凱不注意，蘇曉月和洛塵說起悄悄話。

　　“曉爺，話說你還記得幾天前奶茶店那件事嗎?”

　　洛塵無意提起。

　　“什麽事?幾天前我們好像沒去過奶茶店吧?我隻記得我們去過網吧。”

　　“網吧不是沒有去成嗎?”

　　“啊?你是不是記錯了?那天我們在網吧玩了一個晚上，王一實還因為玩太晚了被他爸罵了。”

　　“什麽?！這不可能！”

　　洛塵突然站起來，又詢問一遍。

　　“洛塵，你怎麽回事?“

　　張凱從講台上走下來，洛塵沒有理會，還在不停地再三詢問。

　　“洛塵，你！”

　　得到蘇曉月反覆的回答，洛塵驚慌地搜索起當天的記憶。

　　那是一個和現在差不多的午後，臨近放學，還在下著雨，我上課睡覺被發現，王一實帶我去網吧，跟在後面的深海怪物。

　　有什麽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窗外又開始下雨，梅雨天就是如此突然。吹進教室的冷風、惱怒的老師、打在手臂上的雨點，逐漸把洛塵拉回一切開始的起點……

　　他看到同樣的午後、同樣的天氣、同樣的一切，以及坐在座位上趴台睡覺的自己。

　　夢嗎?

　　洛塵疑惑，看到睡覺的自己，想要出聲提醒自己不要被張凱捉到了——“快起來，別睡了。”

　　“洛塵”沒有理會，但他的聲音確確實實地響起了，微小且模糊。

　　“洛塵！睡覺還說夢話，蘇曉月叫他起來！”

　　“洛塵，洛塵！喂，喂！別睡了！”

　　歷史在重演，時間在回爍，異常在啟動。

　　這是夢嗎?

　　洛塵驚訝地看著記憶無比真實地在眼前重現，就如同一部戲劇，又重演一遍。

　　他又一次冒雨走出校門， 躲到奶茶店裡，見到那個怪物……

　　看向正下著大雨的天空，在美麗的世界外，有未知的屏障在掩蓋著什麽，周圍的一切都似是而非。

　　不真實的世界。

　　洛塵腦中產生了這種想法，這種不科學的想法讓他感到詭異，他想醒來。

　　下墜……

　　洛塵墜下回憶的深淵，從他的出生直到現在，然後在無限循環中醒來。

　　開眼，仍是熟悉的人，仍是熟悉的教室，微風吹眯了洛塵的眼。

　　宏偉的笛聲，時間和空間此時失去了意義。

　　在洛塵的眼中，世界開始分離，一部分飛快地往回倒退，一部分永恆地靜止，空間開始收縮，一會兒如在九萬裡高空俯瞰大地，一會兒如縮身成泥，一切皆為巨人。

　　信息，無窮的信息湧入腦海，每一樣物品都在洛塵面前展示所有，洛塵的目光囊括四海。

　　面對這張凱，洛塵的脾氣沒由來地爆發了。

　　“滾開！別煩我！”

　　張凱愣了一下，臉色由紅變綠，一口氣順不上來就欲撩起袖子給洛塵一點教訓。

　　“老師，別！”

　　蘇曉月急忙上前攔住張凱。

　　“洛塵，你怎麽回事?”

　　洛塵看著發生的事，突然感到頭痛無比，在他的腦中，有什麽東西一直在限制著，在此刻一一打破。

　　亙古不變的靜止被一串腳步聲打破，一切重歸原位。

　　教室的木門被一隻粗壯有力的手粗暴地推開，帶著點東北口音的普通話灌入眾人的耳朵。

　　“完蛋，來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