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密斯國，舊京城。

　　正值午後，波光粼粼。

　　一個身姿挺拔，頭戴紳士禮帽的男人站在湖畔邊上打量著水中的自己。他的臉龐俊美，只是時不時地鑽出一些血紅的觸須，隨後又悄然縮回皮肉。

　　眼前的湖畔靜好，李天然的思緒微微飄遠。

　　只是不知身旁何時多出一個人，此刻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這人穿著製式的衣服，戴著紅色的肩章，腰間有配槍。

　　他端著手臂，兩根手指夾著香煙，微微張大著嘴巴正要吐出那一口煙霧，但看到李天然後，這口煙就一直卡在嘴巴裡。

　　這視線像帶了電一樣，讓李天然臉上的觸須立刻變得僵硬。他沒敢轉過身，而是斜斜地與這個巡警對視。

　　時間大概靜止了三秒。

　　他...看見了吧...

　　萬一沒有呢?

　　他心裡盤算著，臉上的小觸手不長，只不過...剛剛打了一個蝴蝶結。如果偷偷縮回去的話，說不定會被當成會動的小肉瘤吧?

　　於是他一點一點地縮回了小觸手，直到完全融進皮膚。這一簡單的動作並不長，但李天然卻度秒如年。巡警嘴巴依舊含著那口煙，眼神呆滯地望著他。

　　無事發生?很好。

　　李天然咽了咽喉嚨，轉過身去。思來想去，還是朝著巡警打了個招呼。

　　“你好...警察先生，我臉上的肉瘤會動，但請務必不要誤會。”

　　巡警把嘴巴裡的那口煙‘嗦’地一下吸了回去，手一甩，把那半截煙頭丟掉，然後迅捷的將右手按在槍套上，後退三步，警覺地注視著李天然。

　　果然。

　　他還是發現了異常...

　　如果網址欄不小心彈出奇怪的網址，鬼才相信我的解釋。

　　李天然放棄了僥幸，無奈地舉起手。

　　而巡警卻握緊手槍，對著他大喊道:“放屁！你！你是克蘇魯教的信徒！”

　　克蘇魯教?這是他第一次聽到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教會，但未免有些可笑。

　　我自己信仰我自己?

　　但必要的解釋還是要做的。他掏出了身份證明，雙手捏著，恭敬地遞給警察，“警察先生，想必你是弄錯了。”

　　他來到古斯密國之後，立馬就找了黑市販子搞來了一套高仿證件，正好現在可以派上用場。

　　李天然邁開步伐，將自己的證件遞過去，“我叫...凡爾賽，是合法公民。”

　　“停下！”巡警喝止他的腳步，掏出了槍對準他的腦袋，“你說你是誰都不重要，因為你的身份剛才已經寫在你的臉上了。”

　　李天然失去了分寸，千言萬語的解釋匯聚成了一句話，“別別別！良民！良民！”

　　砰砰砰。

　　槍聲已經響起。

　　撞針觸發子彈的火藥引信，腔體內劇烈膨脹的氣體推動子彈激射而出，速度每秒412米，子彈與空氣的摩擦甚至產生了音障，在0.15秒後將擊中他的腦袋。

　　這一切都倒映在李天然的瞳孔中。沒有預兆的子彈讓他的心臟緊繃。

　　三個月前，他穿越到了這個這個世界，意識降臨在一團巨大的、擁有無數觸手的、擁有強大詭異力量的生命體裡。

　　但這個生命體被封印在深海之底的一座巨大遺跡裡。

　　它沒有思維。在這幽深無光而又不知年歲的海底，它總是用著低沉而悶厚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Cthulhu”“Cthulhu”。

　　翻譯成中文，大概就是“克蘇魯”。

　　在遺忘處沉淪是很痛苦的事情，李天然很自然地用自己的情緒來理解它。

　　“克蘇魯，以後我就是你了，我們一起出去。”

　　李天然的降臨，讓克蘇魯的強大力量終於得以被真正調用。沒多久他就打破了封印，來到了陸地上。

　　他能感受到克蘇魯藏著眾多詭秘而又強大的能力，但是卻潛藏在這混沌龐大的本能記憶裡，以他的能力，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繼承多少。

　　但短暫地適應後，還是掌握了微末的幾種。這足以讓他輕易地變化成了之前自己的樣子，並且來到古斯密國的舊京城。

　　左輪的彈倉快速轉動。

　　六發子彈徹底清空。

　　除了有一發偏離了目標，打死了兩隻路過的鳥，另外五發全部打在了李天然的臉上。

　　如此近的距離的六發子彈射擊頭部，活下來是不可能的事情。

　　子彈發射時微微升騰的煙霧擋住了巡警的視線，眼前的人影依舊直立著。

　　巡警沒有意外，他用的是大威力子彈，子彈會穿透身體，中槍的瞬間不倒是正常情況。

　　但是當巡警眼睛重新聚焦之後，卻驚訝地發現李天然依舊站立不動，同時他英俊的臉上沒有絲毫受傷痕跡，依舊完美無瑕，而子彈卻變了形地散落在地上。

　　不可能！

　　“你是...”巡警的喉嚨裡仿佛卡了什麽東西，聲音出不來，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你...是克蘇魯教的...祭祀?”

　　“祭祀?”

　　李天然摸了摸自己的臉，毫發無損。

　　他心裡暗諷著這個警察:“這家夥好像不知道...我，克蘇魯，是打不死的。”

　　他對這個警察的所作所為感到憤怒，僅僅只是懷疑，就毫不猶豫地開槍射殺，這放在李天然以前那個民主社會主義國家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事情。

　　難道草菅人命嗎?

　　他的嘴角微微跳動，笑聲中帶著絲絲縷縷的憤怒，“你看起來很驚喜，是碰到了什麽好事嗎?”

　　恐懼像是遊走的毒蛇，鑽進了巡警的每一個毛孔。

　　他隻覺得天旋地轉，思緒有些恍惚。

　　就在今日早上，這個巡警收到了警所最高分管領導宣布的緊急命令。他清楚地記得，他的領導是照著一封信念誦命令的，信紙是黑色的，手是顫抖的。

　　命令念完之後，領導立刻燒沒了信，並且有專人處理紙灰。

　　而信的內容只有七句話:

　　“警戒等級:最高。”

　　“目標:克蘇魯教信徒”

　　“危險等級:A0”

　　“處理方式:立刻擊斃。”

　　“今日內，逮捕市內任何可疑人員，任何。”

　　“拒不服從者，當場擊斃，任何。”

　　“異常人員:當場擊斃，任何。”

　　信內的每一條命令，都令這個從業十二年的警官感到膽顫。

　　尤其是危險等級上，使用的是A開頭的定級，這意味著已經不是常人常事的范疇。

　　如果是A0，那麽通常代表著超規模的殺傷性對象，只有到這種程度及以上，才可能會被使用A0來標志。

　　很久之前，他曾經看過一份閱後即焚的通知，裡面對於A0還有一行小小的附注，不認真看的話，很難發現，有被故意隱藏的嫌疑。

　　上面寫著:在極微少的情況下，A0可能指代具有同等危害而又信息不明的▆▆▆▆。

　　最後幾個字被塗黑了。

　　往後的通知裡，關於A0的描述再也看不到這一行附注。

　　這些信息如電閃般刺入他昏脹的腦袋，再看一眼這個衣著體面而又從容不迫的男子，他已經知道任何手段都無法回避自己的結局。

　　按照往常的訓練，射擊完全後應當立刻填充彈藥，但現在已經沒有了意義。

　　他面前的這個男人輕輕壓低了圓頂禮帽，遮住了光線，看不清他的眼睛。

　　“做錯事，是要埋單的。”李天然故作驚訝地笑道:“誒?你的禮炮不再裝填了嗎?真是遺憾。”

　　恐懼， 絕望，疑惑。像是火山爆發一樣在摧毀著巡警的意志，眼前的這個衣著紳士的男子，有著極其反常的優雅。

　　他十二年的警察生涯，從未遇到一個人如此。

　　“不不不...今天你不該出現在這裡...”

　　“不...看來已經無法往回了...”

　　警察的表情複雜，有些癲狂地喃喃著，但目光很快又恢復了澄明。

　　他咬著牙，“但至少...”

　　他把槍像香煙一樣丟掉，晃動著松散的腿向後退著，像是一瘸一拐的樣子，雙手在腰包上慌亂地搜尋著什麽。

　　“該死，該死，該死！我的信號彈呢！”

　　極度的恐懼讓他的手腳顫抖，好一會兒才掏出了一個紅色硬質管子，下面有一根繩。

　　李天然當然不能讓他發出的信號。

　　數根粗大的觸手從他的襯衫下席卷而出，以無可匹敵的巨大力量，在一瞬間奪下了信號彈，控制了巡警。

　　巡警像是被蟒蛇捆住的兔子一樣，慢慢地被拉到了李天然身前。巡警的臉和李天然貼的很近，幾乎鼻子能碰到鼻子。

　　李天然用視線掃了掃周圍。湖面平靜，過道空空，沒有其他人。

　　他用指尖勾起巡警的下巴，兩人四目相對。

　　眼前這個英俊的男人，渾身都帶有致命的氣息。巡警的大腦仿佛被寒冰凝結，恐懼蔓延全身，眼神慢慢變得空洞。

　　“我並不是什麽克蘇魯教的人。”

　　李天然嘴角微微揚起，語氣很輕。

　　“因為，我就是克蘇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