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箱的外層大概是黑鐵質地，提起來並不輕，在德洛雷斯觸碰到它的那一刻，那種熟悉又詭異的靈感波動變得更加頻繁而緊促，仿佛有什麽東西困在裡面急於突破囚籠。

　　而突破的通道，就是和德洛雷斯靈感相接應的一瞬間，周圍隱隱拔高的靈感濃度，代表通道的寬度。

　　德洛雷斯神色有些複雜，果然靈感太高即使避開這些東西，它們依舊會找到自己，仿佛是有意識的一種侵襲，妄圖從自己身上撕開一條通道。

　　他從中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他把黑箱提起來，嘗試換個視野更好的角落去看那夥人正在做什麽。

　　因為對於地宮的地形結構了如指掌，他在慢慢地潛伏到安全距離附近後，那夥人的身影就出現在巷道盡頭。

　　瘦小的男人已然被錘倒在地不知死活，一個壯漢皺眉在他身上胡亂扒拉著，翻開外套，越過襯衫，掀出褲袋，連褲襠都伸手進去捏了捏。

　　“怎麽樣?”追殺者的老大握緊拳，看著左手臂上拱起的肌肉，隨意地在手臂上把折刀的鮮血擦去。

　　“小。”壯漢頭都不抬，悶頭亂摸。

　　“哦，那是個小玩意兒嗎?”老大撓撓頭，“可是委托人發的懸賞上說應該挺大的啊。”

　　“什麽?現在懸賞還要看這個大不大嗎?”壯漢大驚失色。

　　終於有其他人看不過去了:“老大，不會真的就是他懷裡揣著的這個東西吧?”

　　德洛雷斯看過去，那是瘦小男人剛才在垃圾堆裡扒拉出來的一本破書。

　　他們的老大興許是嫌惡它肮髒破舊的封頁，翹著蘭花指用折刀挑開一些，借著光仔細看著。

　　然後就臉紅了。

　　“不會吧?”他拿著折刀見鬼似的亂翻著，“不會真就懸賞這玩意兒?還配圖精裝限量版?難道找錯人了?”

　　“你看這名片就叫哈裡斯啊。”壯漢回答，把剛翻出來的名片一丟。

　　“他因為保護這個，跑得那麽快?”他們的老大瞪大灰色的眼睛，伸手比劃了下。

　　他的小弟賤兮兮地湊過去說:“有些人喜歡集郵，還有收集連號聖金幣的，沒準兒真的有貴族喜歡收集系列的限量《卡薩諾瓦歡場排行》?”

　　老大聽了表情變來變去的，隨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然後他伸手在三個小弟腦門兒上挨個來了那麽一下，怒道:“沿途去找！是不是被他藏起來了！”

　　小弟們一哄而散，只有壯漢還鍥而不舍地蹲著四處摸索，然後被老大踢了下屁股。

　　“你也去！”他吼著，自己也返身加入搜索，一眾人就這樣沿著來時的路散開。

　　直到德洛雷斯在心中估算出他們遠離了一段路，才現身去查看躺在地上正頭破血流的人。

　　他身上中了三刀，小腿上和肩膀上兩個彈孔流出的血鋪滿身體下方。

　　德洛雷斯蹲下身，用手指搭在男人的頸動脈上，卻發現毫無聲息，連溫度都不太高。

　　他已經死了，並且快速進入蒼白和屍冷階段。

　　這是個普通甚至有些醜陋的家夥，算不上多有特征，但德洛雷斯能明顯在他身上察覺到靈感波動，並不劇烈，但十分有規律。

　　德洛雷斯隱隱覺得自己確實撞見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他拾起那張被踩了一腳的名片，上面的署名是哈裡斯?肯特，職務是古董店主人，地址是太伯花園薔薇街道43號。

　　他記下這個名字和地址，

把名片歸於原位，抬腳謹慎地磨去腳印的水跡，又退回陰影裡。　　那夥人找了會兒後灰頭土臉地回來了，他們聚集在哈裡斯屍體的身旁商量著。

　　“哦，我只找到了這個……”說話的人用刀挑著一件女士內衣，蕾絲花邊的。

　　“假發?”一個卑微地聲音傳來，他拿著那頂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假發。

　　老大茫然四顧，搖搖頭，露出一副沉痛的神色。

　　“嗨，就拿那個《卡薩諾瓦歡場排行》交上去嘛，沒準兒貴族老爺就好這口?”剛才給他忠心諫言的小弟又湊過來，“老大，你不知道他們的興癖有多怪誒，收集什麽的都有。你往好處想，也許他們會在家裡造一個金碧輝煌的博物館，用秘銀和聖金鑄成托盤，左邊展覽限量版《卡薩諾瓦歡場排行》，右邊展覽典藏款《考比特青樓回憶錄》——”

　　“啊對對對，霍格你說得沒錯。”老大翻了個白眼，點了個煙，沒再理他。

　　德洛雷斯這才發現自己認識這個正悶頭抽煙的家夥，他是最近興起的一個小頭目，叫錫德裡克。

　　最後，也許是還是決定碰碰運氣， 錫德裡克帶上那本書和小弟們走了。

　　德洛雷斯在陰影裡看著那具屍體，靈感波動已經漸漸趨於平靜，靈感濃度也很低，已經死透了。

　　他提著有些沉重的黑箱離開，走過路口時，他鬼使神差地回頭往屍體方向望了一眼。

　　一切如常。

　　黑箱和手槍在德洛雷斯手中同時被扣緊，他往地宮的入口方向走著。

　　把屍體拋在那裡並不會發生什麽，地宮混亂至極，有專門的守屍人穿梭在各個巷子和下水道，把這些屍體拖上推車送去火化，防止腐爛產生什麽病毒。

　　這些收屍人大多是些年邁的老年男人，因為各種原因做著這樣的工作，拿著低微的收入。清晨、正午、黃昏、凌晨，在任何時候任何角落都可以看見他們，他們徘徊在生者與死者的邊界線，模糊了兩界的邊際。

　　也許是過會兒，也許是傍晚他回來的時候，這個瘦小的男人大概會躺進收屍人的小推車裡，融化在高溫高熱的焚屍爐裡，不再留下一點來過的痕跡。

　　雖然德洛雷斯對哈裡斯的身體內部變化有些感興趣，但現在他有更為重要的事要去做，他不詳的預感已經來臨了。

　　他走出複雜的巷道，面對他的是一座洞開的石拱門，高大又厚重，隱沒在陰影裡，像是巨人半闔的眼睛。

　　它的兩旁掛滿了燃燒的風燈，仿佛地獄門口飄搖的冥河鬼火。

　　走出去的那一瞬間，德洛雷斯眯起眼睛，有些久違的陽光從外面林立的高樓間隙鑽出來，落在他身上。

　　他選擇了上城區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