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男人臉色很不好。

　　“並沒有什麽問題，傷口已經完全愈合了。”德洛雷斯把他的檔案推出去。

　　但他半晌沒接，他想說什麽，木然地睜大眼睛，那雙尋常的褐色眼珠泛紅，宛如破碎的玻璃珠，那些裂紋就是他眼裡密布的紅血絲。

　　地宮外稀薄的陽光像是天外投射進來的，窗前的一盆夜闌花微微被風吹著，顫抖。他的嘴唇翕動，卻什麽也沒說出來，只是目光怔愣愣的。

　　他的表情像個悲傷的喜劇演員。

　　“那為什麽…還會痛呢。”他低聲說，然後看到德洛雷斯對他搖搖頭。

　　“你在述要裡提到，陰影裡的東西?”德洛雷斯觀察他的瞳孔。

　　在他說起這些字眼時，對面的男人瞳孔倏地縮了起來，健壯的身體哆哆嗦嗦地在椅子上蜷縮起來，顯現出一種尋求保護的姿勢。

　　對於鬥犬來說這是相當不可思議的，因為連動物間相遇時都會抖擻皮毛，展開身體昭示自己的強大，從而警告敵人。何況這些自成年後就生活在不間斷的廝殺爭鬥中的鬥犬呢?

　　隨後他目光躲閃著開始無意識地啃手指，全然不在意已經血跡斑斑的指縫，好半天才擠出兩個字:“沒錯……”

　　“埃爾維斯醫生，您覺得我該去申請精神科醫生嗎?”他說這話時苦笑著，忽地那張面孔又皺起來，“可是……我好疼…”

　　“它在我的全身遊走……”他看看四周，把頭湊到更前面，壓低聲音這樣說著，似乎害怕被什麽東西聽到一樣。

　　德洛雷斯默默地看著他，不置一詞。

　　形容憔悴的男人避開那對紫色瞳孔的注視，低頭捂著臉哭了起來，他的手背上傷口縱橫，可以明顯地看到虎口破裂的痕跡。他覆蓋著面龐，像是用這些細小的傷口去堵住另一個更大的傷口。

　　隔著他乾裂的嘴唇和粗糙且布滿傷痕的雙手，又一句話被他零零碎碎地講了出來:“它們…在，傳播…痛苦……”

　　“每經過一個部分，都會像燒起來一樣地痛……”

　　德洛雷斯沉默地聽完這些表面上莫名其妙的瘋言瘋語，對身旁的087說:“1號藥物。”

　　087答應了一聲轉身去取，他知道，這是止痛藥的編號。這些藥物六個一組地被裝在長圓柱形的雙層透明容器裡，呈現一種液態。087把那盒藥放在被推出去的檔案上，示意他已經可以離開。

　　“埃爾維斯醫生……”那個男人盯著這些藥物艱澀地眨眨眼珠，一陣耳鳴鋼針般貫穿他的頭部，“你也覺得——”

　　他猛地站起來，撐起上半身快速地貼近德洛雷斯，死死地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也覺得…是我，瘋了嗎。”

　　德洛雷斯沒有躲閃，平靜地和他對視，門外的警衛已經被驚動，但在他們試圖把眼前的病人拖出去時，他卻揮揮手，示意他們出去。

　　看上去已經進入半瘋狀態的男人仍然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的身軀在微微地顫動，滿身的肌肉緊繃起來，像是在角鬥場裡那樣，把一切力量都聚集起來，在此時卻用來防備著不知身在何處的敵人。

　　他這樣注視淡然端坐在椅子上的人，直到他看到醫生那張陰柔沉鬱的面孔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後微不可查地對他搖搖頭。

　　也許醫生還說了什麽?但是他再聽不清了，耳鳴聲越來越大，甚至一種嘔吐感隱隱翻湧起來。他拿上東西，走出門，像是一具被提線的木偶。

　　德洛雷斯也有些猶疑地揉揉隱隱在抽搐的額角，

他的眼睛有些不舒服。　　他在今天上午見了一部分那些描述了詭異症狀或幻覺的病人，有幾個已經到了剛才的患者的半瘋的地步。因為一些過往的原因，他對於精神分析和心理學相當了解，依照他們所述的情況，這種大規模臆想是非常不可思議的。

　　所有人出去時都是一副看到了可怕幻覺和幻聽，懷疑自己精神出現問題的樣子，不論是男人，女人或小孩兒。

　　那個女孩坐在椅子上時甚至時不時轉頭看向診室裡的黑暗角落，似乎在尋找誰的樣子。

　　德洛雷斯會對這些感興趣是因為，自己早已經數次得見了，類似有甚至一模一樣的“幻覺”。但在見過這些神神叨叨，瘋瘋癲癲的病人後，一個可怕的猜想漸漸形成。

　　顯然，當個例變多時，要不是陰謀，要不就是事實。

　　這些東西不可避免地被他和昨夜的黑月聯系起來。

　　這是一種被稱為正常的現象，黑月和黑日，它們的出現似乎對世界沒有任何影響，而第一次有記載的出現，是卡俄斯歷法784年。

　　卡俄斯歷法784年:神所創造的784年6月13日，黑日與黑月同時具現，黑光彌漫四大陸及其外的可知區域。這恰好是神明所誕生的784個紀念日，定為降臨日。

　　從那時到如今的卡俄斯歷法1045年間，黑日和黑月發生過許多次，並且在近十年越來越頻繁，但再也沒有同一天內黑日與黑月同時出現的情況。

　　然而它們之間真的有聯系嗎?

　　德洛雷斯突然覺得眼裡泛著密密麻麻的疼，他閉上眼，但又能清晰的感覺到即使在大白天開著燈，似乎那些陰影依舊會像昨晚那樣湊過來，悄悄地蔓延……

　　也許應該找個時間再聯系聯系那個偵探了，他還得再去一次天樞要會，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情報。大概，並非他一人感覺這個世界悄悄地變得不對勁了，比如類似昨晚的情況。

　　087看著他的樣子有些關切地詢問:“您還好嗎?”

　　德洛雷斯撐著頭，聲音有些喑啞:“很好。”

　　這聲簡短地回答顯得有些敷衍，087有些無奈:“也許您可以告訴我中午想吃什麽。”

　　德洛雷斯表面有些癲狂和隨心所欲，實際上是個刻板且無趣的人，就算他沒什麽胃口，也依舊會有目的性地安排自己的活動。所以，他聞言還是更加敷衍地想了一下，剛想告訴087照常，一個人闖了進來。

　　他跑得那麽快，以至於一時間刹不住，勉強扶門站住後，他的手槍又哐當一聲掉了。他聽到聲音，兩手扶著褲縫，莫名站得更直了，直到他低頭看了看是什麽掉了。

　　德洛雷斯面無表情地掃了眼地上那通常被視作性命的家夥什掉落在地，仿佛已經透過它看到這個面色漲紅的小警衛是怎麽死的。

　　克索羅秀氣的面孔越來越紅，驀地蹲下去快速地把手槍撿了起來，然後站直報告，目光正視前方:“請問埃爾維斯醫生在哪?”

　　他說著，偷偷地瞄德洛雷斯的面孔，他看著依舊面無表情地，甚至有點陰鬱。

　　“是我。”

　　居然不是個女醫生嗎?雖然…就算是男醫生看上去也有些若有若無的女氣……克索羅感覺稍微有些心碎。

　　“你在嘀咕什麽?”德洛雷斯的預感並不是特別好。

　　克索羅被德洛雷斯一打斷奇怪地就緊張起來，正亂七八糟地想著該說什麽，但在此之前二十年的時光都沒人教過他該怎麽說那件詭異的事。

　　可是，他一向覺得自己是一個正直，純粹且不怕困難的人，於是他脫口而出。

　　“您吃午飯了嗎！”

　　屋子裡陷入一片寂靜，門外偷聽的警衛撲哧地就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