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去見荀夫子了,二人之間不知要談論多久,也不知還要說多久。 一時無事間,林夜便去找師兄顏路了。
“師兄,李斯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坐在窄廊上的林夜將手中的簡冊放下,問對面的顏路。
“……”顏路與李斯只見過一面,此時林夜忽然問起,所以一時不知道說什麽,但是看到林夜一臉認真地看著他,顏路想了想,說道:“李斯師兄……是一個很謙恭的人。”
“謙恭?”林夜皺了皺眉。
“嗯,這是師尊對李斯師兄的評價。謙恭好學,勤奮努力。”顏路繼續說道。
“那師叔對他的評價呢?”林夜問。
“師叔沒有跟你提過?”顏路這時候還不知道自己的荀師叔已經和李斯翻臉,不願再提及這個弟子了。
“還沒有。他以前是不是跟你提到過?”
“嗯。荀師叔說李斯師兄‘鎮靜忍耐、謹慎知禮、不拘於一時得失’……”顏路邊回憶邊說。
與韓非的孤傲以及好惡由心、形於顏色相比,李斯完全是相反的一種人,這自然是因為兩人的出身不同,但正因為這個不同,才會有李斯以外客身份在秦國得以重用而韓非身為王族卻在韓國受到排擠的差別……
李斯?這個與韓非相抗著的人,也應該是個有趣之人。
林夜想著,又問:“那麽,才華與能力呢?”
“李斯師兄自認為不及韓非師兄。”顏路如實回答。
林夜重新又陷入深思,韓非是李斯的師兄,兩人同求學於荀卿門下,按韓非的說法是“三年有余”,也就是他們真正呆在荀卿身邊的時間,不過三年,從韓國派鄭國作間修渠以疲秦開始,李斯就已經到秦國謀求發展了……
而現在李斯能有今天,除了他自身的品質和才華之外,其實還有韓非的幫助――是韓非暗地裡資助李斯並要鄭國將他舉薦給呂不韋的……這些事情李斯當時雖然不知道,但是韓國疲秦政策暴露、鄭國差點被殺――李斯救下鄭國之後,鄭國應該全部告訴他了。
那麽,李斯現在對這個有恩於他的同門師兄究竟是什麽態度呢?
李斯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難道真的是要像歷史記載的那般嗎?
林夜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韓非此次出秦凶多吉少。
無論李斯對韓非的態度如何,但韓非確實是死了。
面對歷史這個洪流,林夜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自己的無能為力,韓非啊!天縱奇才就要這樣被歷史淘汰了嗎?而自己明知韓非此次必死,卻沒有絲毫的辦法,韓非出秦,已是定局!不可改!
時近晌午,韓非終於還是和荀夫子談完了,林夜不知道他與荀子談了什麽,他只知道這一次之後,荀夫子好似一夜間便蒼老了許多,那黑發之上已現點點白光了。
“是在討論出秦是事嗎?”林夜想道。
“林師弟……可否單獨說話?”韓非將離開,卻單獨來到林夜的身邊邀他單獨談話,這究竟是什麽意思呢?
林夜看了看顏路,要聽聽他的看法,只見顏路稍稍點了點頭。
既然顏路都讓自己去和韓非談談,那麽自己為什麽要拒絕呢?於是林夜道:“那麽就請顏路師兄暫時回避吧!”
“額?”顏路訝然,隨後搖頭苦笑。“你個子夜,這就要趕我走了。”
不過話雖是這樣說,顏路還是回避了開來,至於剛剛的那話隻不過是他在與林夜開玩笑,
調侃一下林夜罷了。 待到顏路退了下去,一時廊道之內隻有林夜與韓非二人。
林夜這才開口向韓非問道:“不知師兄有何話要對師弟講呢?”
韓非看了一眼地上的紅葉,似是陷入沉思,片刻後才開口道:“林師弟,韓非拜托你一件事?”
林夜望了望韓非:“韓非師兄,請說。”
不過雖是說了這話,他心中卻是充滿了疑惑與不解,韓非究竟有什麽事要托付於自己呢?
韓非從胸膛的衣襟裡掏出一物遞給林夜道:“這是我的貼身暖玉,我有一個妹妹,她比你小上一兩歲,若是有朝一日你能夠見道她,就把這個交給她吧!對她說一聲,我對不起她。當然如果你沒有見到她,那麽這就當作是我這個師兄給你的禮物吧!”
韓非雖然說話結巴,聽得很讓人難受, 但林夜還是耐著性子給聽了下去。
林夜握著手中的暖玉苦澀地道:“韓非師兄,你為何非要出秦呢?”聲
韓非道:“我是韓國人!”
“原來是這樣嗎?”林夜臉上掛滿了悲哀,一句“我是韓國人”已是表明了韓非的心。正因為他是韓人,所以他才要出使秦國,為了挽救自己的國家而努力,哪怕明知前路凶險。
韓非道:“呵,男兒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
林夜道:“韓非師兄,這個時候可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
韓非默然,最後沉聲道:“君子坦蕩蕩,君子之道,所求不過一個無愧於心,為了韓國,我……無悔!”
林夜道:“韓王無能,秦王野心甚大,隻怕……”
韓非道:“不必為我擔心,我此去哪怕是死也非去不可,不過倒是師弟你,我能看出你非池中之物,只希望你以後勿為惡,僅此足矣!”
韓非走了,這個說話結巴,但有蓋世經綸的韓非走了。
看著韓非遠走的身影,林夜眼角幾滴晶瑩終究還是落了下來。雖是第一次見這位師兄,但林夜感覺自己好似與他認識很長時間一般,所以韓非走了,他的心,很痛很痛……
公元前233年,韓非出秦,惹怒秦王,被囚牢中,身死,據傳,韓非死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廷尉李斯,這位未來的大秦丞相。
一代奇才就此而逝,徒留天下悲歎。
這一年,林夜八歲,正是稚子的年齡,也正是這一年,他認識到了這個時代的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