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維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寧忍予? 秋日淒淒,百卉具腓。亂離瘼矣,爰其適歸?……
亂離瘼矣,爰其適歸?
聽了林夜的話,新入門的張良也在心底默默念著,他雖談不上流離顛沛,但“爰其適歸”的疑問一直困擾著他。
他的故國,難道沒有人思念他麽?他想起他的母親——盡管那並不是他的生身之母——那個沉默寡言、眉目淡然的女人,對人節讓有禮、對他關懷備至、視如己出,但他總覺得像隔著什麽似的,總是無法去親近……她會思念他麽?
他想起他的小叔父,那個大大咧咧的韓宮禁衛軍統領,他會思念他麽?
如果思念的話,他為何又在這裡?
匪鶉匪鳶,翰飛戾天。匪鱣匪鮪,潛逃於淵。
自己若是飛鳥,就此高飛去也罷;自己若是遊魚,潛入江河遁去也好……
想到這,他不由看了看自己的三師兄。
“他也有著難以回首的過去嗎?”張良想道。
“山有蕨薇,隰有杞桋。君子作歌,維以告哀。”眾弟子跟著伏商念完,伏念也回頭看了看林夜,臉上竟閃過一絲哀傷。
“子夜,你坐下吧。”伏商語氣溫和地說道。
林夜作禮謝過,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將剛才的全部心思藏起,一臉淡然。
這節課是顏路聽得最不專心的一節課,倒不僅僅是因為林夜的緣故,還因為伏念,因為他看得出伏念也沒有專心聽講,伏念究竟有什麽事要告訴他們?
所以他一整節課都在胡思亂想,加上今天學的這首詩實在令人悲傷,所以特別盼望這節課快點結束。
直到弟子們恭送伏商離開,顏路覺得這一節課長得像是一天一樣,他記得伏念要他和子夜子房留下的話,於是邊在自己的座位上慢騰騰地整理著簡冊邊點頭應付陸續離開的同窗們的道別,最後才向旁邊的兩位師弟示意——因為伏念課前說要他們留下的時候,林夜在發呆,子房也有點心不在焉。
“怎麽了?”林夜問。
“伏念師兄有事情要說。”顏路說著,看了看前邊已經站起來的伏念,然後又扭頭看向林夜二人。
“真的?”這回是張良一臉疑惑地看著顏路,然後下巴一揚,示意顏路看前方。
顏路再扭過頭去的時候,伏念已經走出門外了。
“……”伏念師兄搞什麽鬼?顏路也一臉疑惑。
顏路正納悶時,張良已經走到伏念的書幾旁坐下,右手在幾案下一抹,就摸出一塊巴掌大小的白絹來,張良雖然知道這是伏念故意留下的,但仍覺得有些意外,白絹對疊被塞在案下的縫隙裡,上面似乎寫了些什麽。
張良側身看了看顏路,又看了看林夜,問:“伏念師兄是說讓我們‘三個’留下對吧?”
林夜看到張良從案底取出的白絹,就知道伏念要說的事情應該就寫在白絹上,於是點頭說道:“好像是的。”
然後張良就把手中的白絹遞給了顏路,顏路一臉驚訝地接過來,問道:“你為什麽不打開看看?”
張良似乎對這白絹上寫了什麽並不感興趣似的,沉默了一會兒就站了起來,順便將書幾上的簡冊抱在懷裡,說道:“我們回去再說吧。”
顏路一想也是,這裡確實不是看這樣“機密”的東西的地方,於是將白絹小心收了起來,和張良、林夜一起,出了小聖賢莊,向竹林精舍走去。
“子夜,
你似乎對這白絹上寫了什麽不感興趣哦?”顏路和林夜並肩走在翠竹叢生的山道上,看著前方的張良問道。 “師兄……”林夜正要回答,張良忽然停了下來。
“怎麽了?”顏路二人也停下,問道。
此時竹林寂靜,山鳥無聲,正午的陽光從竹枝細葉間灑下來,落在石階、夏草和三個儒服少年的身上。
淡紫儒服的少年懷中抱著三卷簡冊、呆呆的站在一級石階上,淡藍儒服的少年右臂攜了兩卷簡冊,左手提裾、左腳踩在上一級台階上側身回望著比他略矮的孩子,而剩下的黑色儒服少年則是面色平靜,不知在想什麽。景色如夢,人如畫。
誰知道多少年之後,是否還會有同窗共硯的緣分呢?顏路忽然擔心起來,他忽然擔心有一天他和他眼前的這兩個孩子會走向不同的道路——甚至是對立的道路,就像如今的韓非與李斯……
不,不會的,以這二人的資質或許能夠超越前人,而他怎麽能夠和那麽卓著的兩個人相比呢?他以後的道路不過是繼承荀夫子和老師學說,或者周遊天下、或者著書立說、授徒教學——即使不能夠像荀夫子年輕時一樣在齊國稷下學宮“三任祭酒”,但自己說白了也就做個教書匠吧,孟子雲“得天下英才而育之,雖王天下不與焉”也就很好了吧……
嗯,無論他們如何,盡管各自的道路會不同,他們也不會走到對立的地步的。
顏路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忽然想到這些,等他想完的時候,才聽到張良跟他說話。
“……子房,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白絹呢?”張良一臉萌相。
顏路趕緊將踩在台階上的左腿收回來,又將右臂挾著的書換到左邊,騰出手來從懷中掏出了那塊白絹,交給張良。
張良早就將簡冊放在了地上,此時用手接過來在半空一抖,那白絹展開,雙手托住,才看到那白絹上的四個字:
荀卿有事。
荀卿有事?到底是何事呢?林夜有點興趣了,張良同樣也有了興趣。
二人相視而笑,獨留顏路不知所然,荀卿究竟有什麽事呢?
若有事,為何不直接召見,反而用這種手段,不解,著實不解啊!
當前之事,還是先去見一眼荀卿吧!
三人顎首,隨後同向荀卿住處而去。